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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再回古河道 设计室工作 ...

  •   设计室工作室,程砚琢盯着电脑屏幕发着呆,一直想着江沄的反常。

      昨天年会过后工作室基本放假了,今天内勤来收拾了下工作室也提前走了,只剩程砚琢还在办公室里。

      把江沄的反常发到群里,幺宁小师傅说他可能是恢复记忆了,所以变回了他原本的性格。而盼盼,盼盼还没回复,她和李医生要结婚了,最近各种忙,经常神龙见首不见尾。

      嗡

      手机消息提示响起,是老陈叔,他和婶子今天回老家过年了,发消息给她说一声,说年后给她带土特产。

      程砚琢看着消息心里一暖,提前祝福老陈叔和婶子新年快乐。

      发完消息,程砚琢回过神来,关闭电脑,也离开工作室,开启了自己的过年假。

      程砚琢父母在她小时候就离婚了,母亲离开后就再也没有见过,父亲常年在外打工,后来再婚又有了孩子,她是被奶奶带大的,而奶奶也在程砚琢高一的时候去世了。读书的时候,逢年过节都必须回父亲的新家,看着他们一家三口亲热的样子,程砚琢经常会觉得很尴尬。再后来她就搬出去租房子,后来又买了房子,回父亲家的时间就越来越少,到现在,最多过年去拜访一下,待不到一个小时就走了。

      这些年过年的时候,程砚琢尝试过出去旅游,或者跟着盼盼一起过年,但终归还是更喜欢在自己家过年的感觉。

      明天就是大年三十了,想着之前忙,什么都没准备,程砚琢就开车去了超市,采购回来一大堆过年的东西,春联福字窗花鲜花,蜜三刀枣花馍糟鱼香肠腊肉卤猪蹄,还有一些水果饮料蔬菜。一大堆东西,提得程砚琢在大冬天除了满头的汗。

      好不容易回到家,一开门,程砚琢就泄力了,手上的东西咚的一声放在地上,换了拖鞋,赶紧躺在沙发上歇着。眼神放在阳台江沄的罐子上,程砚琢见到一阵蓝光闪过,又归于平淡,江沄的身影始终没有出现。

      程砚琢换到阳台边的沙发上躺着,对着江沄的罐子说:“江沄,马上要过年啦,本来想请盼盼老陈叔他们一起吃个饭的,但是他们都要回家,暂时没时间。要不年后我们再一起请他们吃饭告别吧,你年后再回古河道好吗,我们可以一起过年。”

      一阵沉默,只有罐子上有微微水汽凝结。就在程砚琢以为江沄不会回答的时候,他的声音从罐子里传出来,带着微微的沉闷:“我想先回去古河道。”

      程砚琢哑声,这么着急?但又无法勉强他,收起心里的失落,程砚琢打起精神坐起来。看现在时间还早,程砚琢又对着江沄试探着道:“那,我们先吃个饭?我明天送你回去?”

      罐子那边一片沉默。

      程砚琢再接再厉:“我今天上了一天班,累了也饿了,而且现在也有点晚了,等过去古河道天都黑了,我有点怕,我们好歹相识一场,今天吃个饯别饭,明天一早我就送你回去好吗?”

      程砚琢等了一会儿,罐子那边传来一声沉闷的:“嗯”

      听到这声音,程砚琢眼里闪过一丝笑意。这次醒过来的江沄和以前很不一样,疏离又冷漠,但刚刚的对话让程砚琢又找到一点之前江沄的影子。

      程砚琢在心里一直把江沄当成一个小少年,之前是乖巧的小少年,现在又变成别扭的小少年,但不管怎样,他总是不忍她受到一丝伤害和不适的。想到这里,程砚琢释然了,不管怎样,江沄不肯说就随他去吧,他想回去就帮他回去,人都有聚散,更何况人和鬼呢。

      想通之后的程砚琢感觉自己轻松了很多。本想着分别之际,要吃得丰盛点儿,可江沄这死孩子坚决不肯从罐子里出来。程砚琢也无法,只有简单摆了些江城这边常吃的过年饭菜出来,程砚琢的摆在餐桌这边,江沄的饭菜用几个小凳子拼在一起摆在阳台他的罐子面前,一人一鬼之间隔着长长的客厅,好像隔着一条银河系。

      程砚琢郁闷的在餐桌旁吃着晚饭。这半年以来,程砚琢设想过无数次江沄醒来的场景,想象中都是感动的,惊喜的,更甚至于——也许会出现传说中人鬼情未了的场景。可程砚琢从未想过会是这样的尴尬和别扭,好像自己和江沄角色对换了,江沄是人,自己是鬼,江沄在怕自己似得。

      怕?

      程砚琢细细思索今天江沄的神情,除了最开始很郑重的行礼感谢之外,江沄都在尽可能的躲着自己,他好像确实在怕着什么东西,而且他又很着急回古河道——难道这里面还有什么别的事?

      想到这里,程砚琢连忙把江沄的异常再发给沈幺宁。最近年关将至,沈幺宁天天跟着师兄们赶各种红白事,过年是他们的旺季,所以等沈幺宁看到消息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过后了。可沈幺宁也想不出来到底有什么事让这个千年大鬼怕的,只能推测可能是他记忆里的什么事情。

      保险起见,放鬼入河最好是做个法事,安抚魂魄,劝鬼入轮回。可江沄已经不在普通鬼的范畴了,连师傅都让她不要过多干涉,所以沈幺宁也没有什么好的建议给程砚琢。只能教了她几句简单的保护自己的清心咒,还告知了一些注意事项,最后又不放心的问了明天回古河道的时间,川省离江城太远了,沈幺宁这边也忙,肯定是赶不过去的,但是她到时候可以和程砚琢开视频,要是真遇到什么意外也可以在视频这边想想办法。

      程砚琢有些忐忑的睡着了。

      第二天被生物钟叫醒后,赖了一会儿床才起来,收拾妥当,程砚琢带着江沄的罐子和那一抽屉的养魂露安魂香出发了。

      来到古河道工地,程砚琢却犯了难。工地比他们设计工作室还更早放假,现在整个工地只剩下值班的门卫,放假期间工地都是全封闭状态,不太好进去。

      程砚琢和江沄打着商量:“现在工地进不去,咱们在附近找个河段可以吗?”

      江沄一如既往的好说话,直接就答应了。

      程砚琢绕着工地开了一段,找到一片芦苇地。这一带是还在开发的景区,大过年的一个人影都没有。芦苇已经枯黄,但长得密,两三米高,像一道天然的屏障。岸边有一条被工人踩出来的土路,正好通到河边。

      冬天的古河道,河中央结着灰白色的冰,两侧河床大面积裸露,干裂的泥土上凝着白霜。程砚琢深一脚浅一脚走到水边,把罐子放下,又拿出自拍杆架好手机,拨通了沈幺宁的视频。

      “幺宁,到了。”她把镜头对准罐子。

      沈幺宁在那边哈着白气,显然也在户外:“行,姐姐。先把罐子放正,口朝着河。”

      程砚琢照做。

      “然后点上安魂香,三根,插在罐前的土里。”

      她一一照办。青烟袅袅升起,在冷空气里散得很快。

      “现在跟我念——荡荡游魂,何处留存。河滨古渡,当此归程。”

      程砚琢跟着念,声音不高,一字一句,念得认真。念完最后一句,罐子里的光忽然亮了起来。一团蓝色的光点从罐口升起,缓缓升到半空。白天光强,那蓝光并不显眼,像一颗快要熄灭的星。

      蓝光在半空微微一闪,江沄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清润,很轻:

      “砚琢,多谢。”

      顿了顿。

      “愿你往后,日日都有暖阳。”

      说完,光点便往河道中央飘去。从始至终,他都没有显出身形——像是急着离开,又像是怕多留一秒就走不掉了。

      “等等。”

      程砚琢的声音不大,但那团蓝光还是停住了。

      她从包里掏出一叠折好的纸,展开来,竟是一只不小的纸船。纸面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那是她昨晚向沈幺宁请教的送归疏文,一笔一画抄上去的,字迹工整得像是画图纸。

      她从包里摸出一束花。花枝早已剪短,只剩花朵。她将花一朵一朵放进纸船里,然后小心翼翼地爬下河堤,踏上冰面,把纸船放在河中央。

      冰层很结实,踩上去纹丝不动。

      沈幺宁在视频里瞧见了,轻声问:“姐姐……你这是?”

      “你不是说,仪式最重要的是心意吗。”程砚琢蹲在冰面上,抬起头,望向那团悬在半空的蓝光。

      昨晚,她向沈幺宁请教送归的事。沈幺宁说,这些仪式说到底,不过是安抚亡魂、抚慰生者。形式不重要,心意才最要紧。程砚琢听完,心里就有了主意——她要用自己的方式,送一送江沄。

      她想起一首歌。

      那首歌叫《If I Die Young》,她听了许多年。歌词里说:若我英年早逝,请将我葬在绸缎中,让我躺在铺满玫瑰的床上,在黎明时分将我沉入河中……

      昨晚,她对着疏文一笔一画抄写的时候,脑海里翻来覆去都是这几句。

      江沄的魂体那样年轻,看上去不过二十多岁。他英年早逝,在混沌的河底漂泊了千年,不得轮回。可相处的那些日子里,他会对着地铁惊呼,会为了一杯烧仙草兴奋半天,会在她骂完他之后缩成一团说“对不住”。那些瞬间,鲜活得像春天刚冒头的草芽。

      她想,他生前一定也是个很有朝气的青年。会笑,会闹,会对这个世界充满好奇。只是不知道什么东西绊住了他的脚步,让他在黑暗的水底困了这么久,久到连自己是谁都忘了。

      她想给他一个浪漫的告别,像歌里唱的那样,有花,有船,有黎明般的祝愿。愿他往后不再漂泊,不再寒冷,不再觉得自己不该存在。愿他像每一个普通的年轻人一样,平安,顺遂,能感受到这世间所有的美好。

      “江沄,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躲着我,也不知道你为什么这么急着回古河道。但既然这是你想要的,那我就帮你做到。”

      她顿了顿。

      “虽然我们认识的时间不长,相处的日子也鸡飞狗跳的。但你带给我很多温暖,真的。谢谢你。”

      “以后我会常来看你。”

      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如果你还在的话。”

      空中的蓝光沉默了很久,然后,那团光轻轻落了下来,落在纸船的鲜花上。

      “谢谢。”他的声音很轻,带着水声。

      程砚琢从包里摸出一瓶酒,拧开盖子,缓缓浇在纸船上。酒液浸过花朵,浸过写满字的疏文。她掏出打火机,点燃了纸船的边缘。

      火苗窜起来,舔舐着纸船,花朵在火里卷曲、焦黑、化为灰烬。那团蓝光随着纸船的燃烧慢慢往下沉,穿过冰面,落入水中。冰层像一面透镜,将那原本微弱的蓝光层层折射、放大,不一会儿,程砚琢面前的整片冰面都泛起了深蓝色的光,像一片沉在冰下的海。

      她蹲在岸边,拢了拢羽绒服的领子。

      那抹深蓝慢慢变淡,一点一点褪去,最后只剩下灰白色的冰,和冰下暗暗流动的水。

      冰面上的纸船载着花朵,安静地停在那里。火已经熄了,灰烬还留着淡淡的余温。风从芦苇丛里穿过来,干枯的芦杆发出沙沙的响声。她站起来,腿有点麻。

      “再见了,江沄。”她没说出口,只是在心里念了一遍。

      然后她收起打火机和包,转身爬上河堤。

      芦苇在身后摇晃,像有人在挥手。她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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