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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Episode 2 说好的爱看 ...
荷莉·卡莫迪。
这个名字像一枚被硬塞进口中的薄荷糖,在齿间缓慢融化,凉意却并不清爽,反而带着某种廉价香精似的黏腻感。
荷莉坐在那辆福特后座上时,窗外的洛杉矶不似白日那般放晴,反而又下起七月少见的阴雨,路灯隔着雨幕被抹成一团团发黄的油彩,街边棕榈树的影子则像被浸湿后贴在玻璃上的黑色纸片。
驾驶座上的凯德——他肯定不姓凯德,但请允许荷莉暂时这么称呼,始终没有再开口,只偶尔在等红灯时抬手擦一擦方向盘上凝出的潮气。他的手很粗糙,指节深而宽,像长年接触粗麻绳与机油的人,可袖口却熨烫得异常平整。
看着总像是那种会把圣经放在床头、后院却埋着尸体的家伙。
她的枪正抵在他的后颈。
那是一把很小的女士手枪,藏在裙摆里时甚至不比一支口红更显眼,而现在枪口贴着那块被汗水洇湿的衣领,隔着布料几乎能感觉到男人皮肤上的温度。荷莉看着后视镜中那双浑浊而深陷的眼睛,忽然觉得自己像跌进了一部荒谬的舞台剧:两个月前她还蹲在帕罗奥多的出租屋地板上,两个月后却像被魇住一般跟着一个阿拉伯老人回“家”。
“我建议你别回头。”荷莉轻声说,“我今天耐心不太好。”
“莫莉女士,”凯德沉默了片刻,随后居然轻轻叹了口气,“你迟到了一个月。”
荷莉皱了皱眉,竭力按下自己的情绪。这句话的语气不像责备,简单、准确、毫无情绪,反而像在念着一本被翻烂的账本,账目始终在那里,他不过是终于开了口。于是荷莉也没有放下枪,只是把食指离扳机稍稍远了一些。
车窗外,棕榈树的影子拉得很长,雨刷器在挡风玻璃前规律摆动,斜插进一排临街的店面广告里。收音机还亮着,没有声音,橙色的频道数字在仪表盘上默默发光。
“路上不好走。”荷莉便也学着他那副像在抱怨天气的语气,贴近他的耳后——这感觉实在太奇怪了,就像有人站在你身后,看着你穿上一件本不属于自己的旧衣服,却毫不意外地说:啊,你终于来了。但她还得老老实实地扮演套中人的角色,“也不见你催。”
凯德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居然勾起了嘴角。但眼睛里还透着那副她无法形容的冷漠,像是两枚陈年的硬币。
于是荷莉看着他把车钥匙拔出来,捏在手心掂量了两下,“听着实在不像你会说的话,看来你心情不错。”
他头也不回地上了楼。荷莉在楼道里落了半层,听他的鞋底踩在水磨石台阶上发出均匀的回响,心里慢慢把今天收集到的零件逐一摆出:莫莉女士?
为什么是荷莉·莫莉?
刚上三楼,荷莉就辨出一股似有若无的香味,不是消毒水,更不像楼道里常见的湿霉气。甜而沉,带着一点树脂里蒸发出来的苦尾——没药,或者近似没药的什么,在整条走廊的空气里均匀地弥散开:有人把它烧了很久,久到连墙皮都开始呼吸。
公寓门没锁,旁边信箱上写着卡莫迪。
荷莉推进去,先愣了几秒,等眼睛习惯漆黑,凯德已经不见踪影。这人总凹着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惹得荷莉想起了自己那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导师,无名火莫名燃了起来。于是荷莉不打算等他解释,任由门在身后阖上。
屋里铺着深色地毯,脚步声还没响起就被消化干净。窗帘全部拉着,每一扇都压得很严,边缘没有一道光缝。
好不容易摸索到开关,荧光灯的白光就猛地从天花板漫下来,家具颜色还算鲜亮,但屋子还匿在暗色中。
不知道是因为空调开着,还是阴雨连绵的冷气本身就比空气重一些,沉在家具的缝隙和每一寸织物的纹理里。荷莉光是站着就感觉手腕内侧的皮肤轻微地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没药味在屋子里比走廊更浓。
她绕过沙发,往壁炉走过去。照片摆得很整齐,统一的深木相框,玻璃擦得看不见指纹,荷莉俯下身,就着灯光仔细看里面的人。
浅棕色头发,在某张室外拍的照片里泛出一点暗红。瞳色淡,像被过度曝光冲洗过,洗掉了一半应有的蓝,只剩下无神的绿。那女孩看着十来岁,在每一张合影里都侧着身,微微低着头,肩膀往里扣。笑容是有的,礼貌、精准、只动了嘴角。
荷莉直起身。
如果这就是卡莫迪夫人,那么荷莉已经开始为洛杉矶的未来担忧,没想到警局这么有人文关怀,上到探长下至巡警竟然全是瞎子——她和荷莉·卡莫迪不像,不是“样貌相似”,不是“神韵相同”,不是“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觉得面熟”。
是切实的、不可混淆的两张脸。
凭任何一个视力正常的人来判断,她们除了性别外唯一可称共同的地方,大概就是那双绿眼睛。
那些在走廊里把她叫做荷莉·卡莫迪的巡警,那张被风吹落在她脚下的寻人启事,纸面上究竟写的是什么?是谁,在哪里,把这两张脸对上了号?
或者更简单:真正的荷莉·卡莫迪去哪了?
她把这个问题压在脑子里,不再追它。凯德还不见影,便逐一打量起这房子。
转头就是开放式厨房。岛台上放着个麦片碗,碗沿结了一圈干透的印记,底部牛奶早已蒸发,只剩一层薄白的沉积。荷莉伸手摸了摸碗底,室温,连一点余热的痕迹都不剩了。
她用指节在碗沿轻轻叩了两下:两三天,或者更久。
听警察的意思,荷莉·卡莫迪失踪可不是一两天,谁在这儿住着?
冰箱磁贴上贴着一张蓝色便利贴,字迹有些急促,能看出主人随手记下的仓促:Cedar-Sinai, OB/GYN, July 9, 10:30 AM. 记得带之前的超声片子。
荷莉盯着它看了几秒,拉开冰箱门。
冷冻格里,四五个封好的储存袋整齐排列着,每一只都贴着日期标签,从五月中旬一直到六月初。
她轻轻关上冰箱,好极了,现在问题又多了一个。
婴儿房的门虚掩着。
奶白色的墙,浅木色的婴儿床,床边叠着一条折得平整的毛毯,角落的尿布台和喂奶椅都没来得及拆封。每一样东西都被摆放得过度整洁,看上去这间样板房比起居住更适合用来上供。荷莉走进去,依次拉开靠墙那排抽屉。
橙色包装,英国品牌,维生素C映入眼帘。
她把它翻到背面,看了看批号。
2004年5月7日,帕罗奥多,一个下雨的夜晚,地板角落里,一件浸了血的外套,还有垒在旁边准备一起带走的那排维生素C。
同一个品牌。同一款配方。同一种橙色。
荷莉把它放回去,关上抽屉,在婴儿床前站了几秒,似有预感似的忽然蹲下,伸手摸了摸床架底部。
指尖碰到一叠折好的纸,抽出来:超声图,三张,按时间排序,最早的是二月底,影像还模糊。最新的一张上面有手写备注,写在图像旁边很小的空白处,却已经被划得看不清字迹:在手上使了劲反而更容易弄破纸。
同一叠里还夹着一张处方,保胎药,日期是三月初,诊所的名字她没听过,地址可能在洛杉矶东边。
就在这时,走廊那端的灯闪了一下,然后恢复正常,紧接着,有人在门上漫不经心地轻叩。
“怎么,”凯德的声音从门缝里穿进来,一时让荷莉分不清他是真心疑惑还是单纯嘲讽,“真把自己当成卡莫迪夫人了?”
荷莉记下了照片上的日期,流产,间隔两月后又再次怀孕。把疑惑先压下,又把超声照放回去,拍了拍裙摆,对靠在门上的凯德笑了笑,“那您说,我是谁?”
凯德朝她挑了挑眉,像在欣赏荷莉的幽默。
这更有意思:他知道她不是,她也知道她不是。
荷莉·莫莉的好奇心不足以支持她像个被主人抛弃的忠心家犬去细细搜罗荷莉·卡莫迪的动向,而她的同情心更少,毕竟从那碗放了两三天的麦片来看——已经有将近一个月只剩一个人活在这里。
原本的荷莉·莫莉呢,在这之中扮演的又是什么角色。
无论如何,反正这个荷莉·莫莉只能不懂装懂地和面前人打太极。
她避开凯德的打量,转身随手进入个房间:卫生间的灯比外面柔和许多,整间屋子最后一点人情味都被安置在这里了。
荷莉转开水龙头,开始处理裙摆上那块运鱼车溅出来的污渍,冷水顺着指缝流下去。
余光里总觉得有什么不对。
她没有立刻抬头,让这种感觉在意识边缘漂了几秒。不在裙摆,不在身后,像是眼前的镜子,从余光往上看,玻璃里的影像和动作之间存在一道极其细微的缝隙,成像像以差不多相同的弧度在跟随,但并不完全同步地停在她身前,随后更加明显的是视线的灼热。
荷莉抬起头。
镜子里是她自己,铂金色的头发,湿了一角的裙摆,眼神疲惫而清醒。
一切正常。
或许是这虚与委蛇的对话绕得她头晕眼花,顿了顿,荷莉又把注意力重新放回手里的裙摆上。
门铃响了。
金拉·沃克在验尸官办公室的调查员这个职位上做了十一年了,她经手最重的事情是通知一个母亲她七岁的孩子被压在校车底下,那以后她就觉得这份工作的所有重量她都承受过了,死亡通知、尸体认领、家属谈话……她自认自己已经可以面对家属的全部反应。
她在这栋楼的电梯里按着三楼的按钮,身边是负责陪同的警员阿拉贡。金拉一边从文件夹里最后确认名字,一边对他说:“你等我说完再开口。”
罗曼·卡莫迪,三十四岁,今天凌晨四点十七分,在洛杉矶河边缘被经过的货车司机发现。已经死亡,死因初步判断为溺亡,具体正在调查中。
开门的女人让金拉愣了一下,时间短,她经过训练,没有让它显现在脸上,但金拉确实愣了片刻:金发,很白的皮肤,年纪轻。裙子下摆有一块没干透的湿渍,眼睛弯弯,居然在笑:也是,她不知道自己这只报丧鸟,会带来怎样糟糕透顶的消息。
金拉把后面那个想法压下去,开口,用她做了十一年的语气和分寸把这件事说完。
女人在门边站着,让这句话落完,拉了拉嘴角,清了清喉咙,她的声音也有些沙,但还能听出本音很亮,“罗曼?”
“目前正在调查,”金拉背过身去,留下名片,说了几句从前她觉得是废话、现在觉得也许多少有点用处的安慰。转身,和阿拉贡走向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阿拉贡才开了口:“寻人启事上……”
“我知道。”金拉说。
他们就这样沉默着,一楼,出门,停车场,各自上车。
金拉把文件夹放在副驾驶上,发动引擎,往验尸官办公室开去。夜色笼罩,但暴雨使得高速公路堵着,广播里反复播着或大或小的战争进展,主持人的声音平稳、中性,平铺直叙到说什么都像在播报天气预报。她把音量调小,把窗摇下一道缝,任由狂风灌进来。
验尸官办公室走廊的灯总是冷白,带一点蓝,把每个人的脸打成略显苍白的样子。金拉推开内勤室的门,椅子还没坐热,就听见走廊那头的接待台边传来个耳熟的男声。
男人站在台边,夹克磨损了袖口,往里看的时候带着把“顺路”和“专程”兼顾得不错的神情。声音不大,笑容倒是常备着。
他把一本证件翻开,推到接待台的安德鲁面前。
FBI。
安德鲁低头仔细检查,再抬起头看了看那张脸,视线在两者之间来回了两次,把证件推了回去。金拉猜测他是在思考证件和持证人气质之间的差距。
“罗曼·卡莫迪,”男人说,“今天凌晨从河里捞上来的那个,我需要看一下尸体和检验报告,他可能和一起正在进行的调查有关联。”
安德鲁最终站起来,领他往里走。路过金拉坐着的门口时,那个男人侧过脸,他们视线对上了半秒,他朝她点了下头。
什么风吹动了迪恩·温彻斯特?金拉没有动,等他们的脚步声拐进走廊深处,才把文件夹放在膝盖上打开。
冷柜的抽屉拉出来时,发出一声钝器的回响,在白色瓷砖围成的空间里重重一荡,像把灵魂封禁停尸间里,等到地狱再慢慢返潮。
罗曼·卡莫迪仰躺着,比瓷砖青白,在低温保存下勾出蜡质的紧绷。
他的长相很标准,放在外面大概会被归进普通白人男性的那一格。三十出头,保养得宜,下巴上留着修整过的胡茬,指甲床很干净,没有挣扎留下的痕迹。
法医翻着记录,“肺里的水量和溺亡一致,体表没有外伤,皮下没有典型的溺前抓握淤血,肢体姿态……”
“更偏向主动入水。”
迪恩绕着遗体转了半圈,瞧了瞧手掌,又仔细检查了颈侧,没有伤口。于是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又划掉重写,顺手翻了翻身侧的尸检报告,“胃里那个东西有多大?”
“形状不规则,像是玻璃,直径大约两到三厘米,边缘有打磨过的弧度——不是新碎的,”法医抬起头,“是进去之前就已经缺了角的。”
迪恩把本子合上。
他冲法医扬了扬下巴,皱着眉走回停车场。雨来得快,去得更快,好莱坞山上的字母已经被暮色吃掉了轮廓,路灯一盏一盏亮起,他站在光下拨了个电话。
“凯尔那边怎么样了?”
电话那头,萨姆的声音时断时续,然后是一段停顿:“迪恩,你最好自己来听。”
凯尔·吉尔诺夫里奥的公寓就在卡莫迪家的隔壁,开门时手里还端着一杯茶,睡衣松松垮垮,脸也是。
“四月初他们搬来的,”他靠在厨房门框上,“之前跟你说过,他们家每个月六号晚上会来很多人——没,不是扰民,反而一点声音都没。半夜的聚会、半夜安静的聚会。你知道,我们编剧比较有发散思维,我总能……”
“能闻到什么味道。”萨姆说,他狠狠咽下一口茶,第三次试图把话题扯回来。
“没药,”凯尔皱了皱鼻子,连忙点头,“甜的,带点苦的,你们能理解吗,就走廊那种。我认识这个味道,圈子里有一位制片人,艾伦·马钱德,自称是贵格会的,贵格会,就是那个……”
看见迪恩歪了下头,凯尔的眼神往两侧一飘,“好,我长话短说,有人猜他信的和基督教没关系,但没人去细究,因为他出钱。”
“五月六号。”迪恩点了下笔记本。
凯尔的手指在茶杯边缘敲了下,“对,六号,那晚我听到隔壁有声音,很短,不像是摔东西,然后就是尖叫——没人知道我家洗手间能清晰听见……抱歉,我是说我去敲了门。”
他把茶杯放到窗台上,“卡莫迪先生开的门,说他妻子被蜘蛛吓到了。”
“但是?”
凯尔停下来,没接萨姆的话,在脑海中搜罗了好一会词,才像个刚刚学完音标的小孩,“荷莉就站在后面,就这样站着,”他弓了弓背,双手搭在手肘上。
“屋子里没开灯,只有蜡烛,她的脸瘦得我没认出来,后来想想那时她应该已经怀孕了——我扔垃圾时看到了她的药盒,我发誓我不是故意看这种……。”
萨姆咳嗽一声,迪恩打断道:“那之后再见过她吗?”
“没有,”凯尔摇头,像是想起什么补充道,“我其实和他们家不算熟,最多只在等电梯时和荷莉聊过两句。那晚虽然我没进去,但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里头有人叫他们回去切蛋糕,是个女的,金发——发色浅,但声音很亮。”
他想了想,“我以为是庆祝怀孕,或者什么性别揭晓仪式。”
迪恩把本子放进夹克口袋,站起来,“你想起别的就给我们打电话。”
他把一张写着号码的便签放在凯尔的茶杯旁边,“随时。”
风灌进走廊,迪恩觉得自己像个站在风口的气球,把笔记本塞进萨姆手里。
“艾伦·马钱德。还有5月6号的那个金发女人,在卡莫迪家——是个线索。”萨姆锤了锤迪恩的肩,“你在想什么?”
可不是吗,是个线索。
几周前,布莱斯坐在帕罗奥多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墨西哥餐厅里。凌晨三点,咖啡冷得像药水,手指却还神经质地搅着吸管。
“她还是会忘记喝水,还是会咬指甲,还是会把薯条里的酸黄瓜挑出来,”布莱斯说,“她有时候会停下来,皱着眉看着我,像只猫。”
“如果你是为了炫耀你的爱情,麻烦去找查克、萨米或者哪个喝完酒需要听睡前故事的失眠患者。兄弟,别告诉我你半夜叫我出来就是为了让我恭喜你复合。”
“这个点还没睡的只有你。”布莱斯对这家餐馆的辣椒酱赞不绝口,正拉住迪恩的手极力推荐,说到这儿又认真起来,“但荷莉从来不会那么看我。”
“我什么都没想。”迪恩推开楼道门,外面已经是深夜,路灯把停在路边的车拉出一道细长的影子,“我只是觉得奇怪。”
猎魔人的职业病之一,就是会记住许多反常理的事情:恶魔附身后,人眼球转动时会轻微滞涩;死而复生者说话时,语调里带着微小的空洞和卡节。
荷莉·莫莉不属于其间任何一种。
但荷莉·莫莉也绝对不只是个和男友闹变扭的娇气女孩。
“那个凯尔也不怎么老实,”萨姆哼了声,“叫罗曼·卡莫迪是规规矩矩的卡莫迪先生,一到他妻子就成了荷莉……”
迪恩挥挥手,差使萨姆去取车。
忽然听见楼上传来的一串铃声。三楼,凯尔家隔壁那扇窗帘被风吹开了一点,仅仅一线,露出客厅暖黄色的灯光。灯光柔和、稳定,几乎能想象出女主人洗完澡,正端着热牛奶经过地毯,或是男主人正蹲下来整理婴儿床旁边的玩偶。
再低下头,就看到个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人。
荷莉·莫莉靠在路灯下,脸色比上次见时更白,像魂被人抽走,只有躯壳留下。她手里捏着张名片,有预感似也抬起头,两个人隔着十几步路对视了一眼。
“你怎么在这儿?”荷莉先开口。
“你怎么在这儿?”迪恩重复道,看着她金色的长发,“在荷莉·卡莫迪的家。”
她没有回答,只是抬起头,看了一眼那扇已经熄了灯的窗户,给出的回答也实在前言不搭后语,“罗曼·卡莫迪死了。”
有车停在附近,引擎声缓慢地降下去,像水退回看不见的容器,车灯扫过来,两个人的影子往后退。街道上偶尔有摩托车队呼啸而过,尾气像一串短暂的火焰,声音拖得很长,压过而更远处的霓虹灯牌。
风从四面八方来,又从四面八方离开。
就在这时,公寓楼里的座机铃声又从三楼的窗缝里漏下来,单调地响了两声。
“你知道如果电话那头要说什么吗?”
荷莉知道,电话那头的声音是金拉,她们今天刚刚见过,十分钟前正隔着受话器线路的轻微噪音。
“请问是卡莫迪夫人吗?”
“我是验尸官办公室的金拉·沃克,在做例行的补充问询……”
然后是翻找文件的声音,“我们需要向您确认一件事,死者的胃部检查中发现了一块镜面碎片,请问您的丈夫生前是否有抑郁倾向?”
厨房边传出一道响动,低沉、间歇,介于喉音和喘息之间。荷莉回过头,看见了凯德。他退到了岛台边缘,退得慢,动作缓,眼睛不眨,睫毛不动。
一个男人站在客厅中央。
他至少有六英尺,衬衫不合身,两肩之间显出强迫性的宽度。几粒扣子全部扣错,把衣服缠成死结,领口朝旁边偏出去大约三厘米。头上戴着一顶黑色礼帽,帽檐压着,把眉骨以上全部藏在阴影里,只能看见淅淅沥沥向下滴的水珠,像个漏雨的水龙头。水滴落在深色地毯上,和脚步一般无声,只扩散成一圈又一圈颜色更深的晕。
树枝安静地躺在岛台上,沾着淤泥与水草,其中一截甚至还挂着半片发黄的叶子。另外半片挂在袖口,泥顺着袖子往下渗,在他的指节上留下一道深棕色的纹路。
然后他转过来,朝荷莉张开了双臂。
河水把那双眼泡得发灰,眼白里浮着细小血丝,瞳孔却仍旧认真地望着她,像在辨认自己的妻子。目光没有恶意,甚至称得上温和。
他的喉咙深处挤出嗬嗬的怪响,嘶哑的,断开的,像是轰隆作响的空调。
所以空调仍旧吹着冷风,壁炉上的照片仍安稳地摆在那里,婴儿房的门半掩着,冰箱压缩机偶尔低低嗡鸣一声。
这房子依旧像任何一个中产家庭的住宅,男主人叫罗曼,女主人是荷莉。
受话器从荷莉指间滑落。
电话悬在半空,撞上柜门,轻轻摇晃。验尸官办公室那位工作人员还在尽职尽责地询问什么,声音断断续续从听筒里漏出来,成了那嗬嗬声响中一段遥远而无意义的背景噪音。
“卡莫迪夫人,您还在吗?”
是的荷莉虽然杀人面不改色,但确实怕鬼。
写了三章才发现超英含量疑似有点过低,主要还是战线拉的有点长,就像这章的字数一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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