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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Chapter 1 过去从未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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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 纽约
荷莉没想过自己能这么安稳地睡去。
她上次在迪恩的车里睡着还是2004年,被死而复生的罗曼吓得灌了半听酒,车还没驶出市区就靠着座椅不省人事。醒来听见前座两兄弟莫名其妙吵了起来,貌似是因为年轻点的温彻斯特准备另谋高就,还没听清年长的那个如何回复,摇滚乐就像一只大手把她的魂儿薅了出来。等迷迷糊糊睁开眼睛,路边已经是河滨市的路标,迪恩低着头在指节上打着节拍,见她醒了就闭了嘴。萨姆看了眼表,把音量调低了一格:“你还好吗?”
四年前自己送的丑挂件在挡风玻璃前来回摆动,把一团浆糊似的脑袋刮成一层层断裂的思绪。州际高速向西延伸,车辆首尾相衔地流淌在暮色里,远方天际线正一点点沉入夜色。
荷莉闭了闭眼,熟悉的烦躁把她彻底拉回现实。梦里水鬼索命般的男人收回了手,冷冷地看着她。等荷莉揉了揉眉心,罗曼消失了,变成一千个金拉七嘴八舌地喊着“卡莫迪夫人”,绕着耳朵飞了两圈,最后全化作水腥味钻入鼻腔。
迪恩伸出只手在她面前晃了晃:“你还好吗?”
四年前的那瓶酒后劲貌似有点足。
“我讨厌你们猎人。”
“这是句新开场白?”
“不是。”荷莉坐直身体,活动了一下发麻的脖颈,“只是突然想起来,每次听见‘你还好吗’,接下来的发展就会急转直下。”
迪恩笑了一声,看着荷莉熟练地拉开储物格翻出矿泉水,喝了一口又皱皱眉,把水塞进自己怀里。
而荷莉趴在车窗上呼出口气,“迪恩,我得提醒你一件事。”
“嗯?”
“我不是靠盗刷信用卡生活的无业游民。”
“真遗憾。”
“我有工作。”
“我知道。”
“有社保。”
“恭喜。”
“有全勤奖金。”
“听起来比血印可怕。”
荷莉瞪了他一眼,手指在雾气中擦出几个字符:“我今天已经为了你翘掉半天班了,不可能陪你跨越半个美国往路易斯安那跑。如果摩根女士因为某个大夏天穿皮夹克的神经病把我开除,你就等着我在机油里下泻药吧。”
迪恩像知道她会先算工时、再算薪水、最后算命一样,随着音乐的高潮哼了两句。
“可你还是来了。”他说。
荷莉没好气地看着他。
看着司机笃定的笑眼,她竟有一点说不上来的挫败,于是把车窗摇下一点,东海岸到中部一路连成的干燥夜风拂过脸颊,开始琢磨该定明早几点回纽约的票。
“放心,不去路易斯安那。”
荷莉猛地转过头。
“真的?”
“莫莉大小姐既然都亲自提出要求了,我总得尽量满足客户需求。”迪恩慢悠悠地说,“温彻斯特兄弟事务所一向服务周到,童叟无欺。”
“你们事务所最大的业务就是伪造证件。”荷莉笑出了声,一副勉强受用的样子。一个鲤鱼打挺,偏过头,眯着眼看了看窗外路牌,又抬起自己膝上的地图——她刚才找水时顺手拿的,瞟了一眼就被上面密密麻麻的公路编号闹得头晕眼花——对着光沉思片刻,“哥谭?”
迪恩吹了声口哨。荷莉没接话,地图整个摊开,借着车顶微弱的阅读灯沿着高速编号一路往下。
“哈利·凯德。”
最上方是纽约。
“罗曼·卡莫迪。”
洛杉矶要更远。
“荷莉·卡莫迪。”
巴吞鲁日和哥谭有什么关系?
“还有……”
迪恩·温彻斯特说,他们还得回阿拜多斯一趟。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过去从未逝去,它甚至从未过去。她脑子转得一向快,但在不想承认自己被拖上贼船时,思考就变成了负担。荷莉赏了迪恩半个白眼,胡乱猜测道:“和那个最近声名鹊起的蝙蝠怪人有关?”
迪恩像个不倒翁似的点点头,又摇摇头, “蝙蝠怪人只是顺带,还记得当年在埃及遇到的那个刺客联盟吗,它又出现了。”
“什么……听起来像中学男生俱乐部。”
迪恩终于认清了这个逃避主义者压根没想着仔细检查下那信封,于是他伸手把镜片装回,又翻到后面撕下邮票,一行小字才露出正式面目。
Lazarus,Holly Carmody.
荷莉的左手抽搐似的一抖,连带着浑身都泄了劲,没骨头似的瘫倒在座椅上,长长叹了口气。
迪恩听见右边传来个气若游丝的声音,荷莉已经掰起手指算道:“请您另请高明吧——首先,我这个月的全勤已经泡汤了;其次,你不能指望我帮上除了喊救命之外的忙。”
迪恩挑了挑眉,对她这种边抱怨边分析的劲头见怪不怪,只是对最后一句表达了认可,引来荷莉的怒视。
夜风把一缕长发吹进荷莉嘴里,她拢了拢,重新别到耳后,“最后,你去找萨缪尔,就像你当年把他忽悠来洛杉矶一样,他会乐意陪你的。”她顿了顿,注意到迪恩嘴角几像素点的上扬,“你笑什么。”
这话的语气不算问句,迪恩不语,只把唇角往下收了收,忽然听见身旁的女人冷不丁问道,“他现在也成猎人了?”
“他一直是猎人。”迪恩说。
这话倒像一块被扔进旧井里的石头般只闻其声,见不到底。于是荷莉只是一怔,“那不正好,他在哪?”
“巴吞鲁日。”迪恩哼了一声,将自己手机递了过去,“你随时可以打电话叫他回来,然后自己过去顶上。”
荷莉打掉他的手:“停车。”
“你放心。”他并不睬她,“这回不让你白跑。镜子的事,谁都知道跟你有关。你不去哥谭,最后也得回阿拜多斯。我们总得挑个你没法临时跳车的地方。”
荷莉把放在把手上的手收了回来。目不转睛地打量着迪恩,良久,终于吭声。
“我今年只剩四天假。”
她狠狠剜了迪恩一眼,“四天。你最好祈祷这破事能在一周内收场,否则我就把你和你这辆破车一起卖给垃圾场。”
迪恩低笑出声。
“喂,你之前还夸它是‘好姑娘’。”
“我之前还要给它灌泻药。”
荷莉没好气地靠回椅背,将视线重新投向前方高速路。天色比起刚才更深了些,风吹弯的杂草和废弃的广告牌孤零零被丢在公路两侧,远处的城市光带如呼啸的引擎声冷冷擦过夜幕。
果然一遇到奇诡异事,迪恩·温彻斯特就会像一条拽不住的狗一样,率先冲进最不该进去的地方,而她还没来得及调整成冷眼旁观的看戏姿态,就得被手中的牵绳拖着连滚带爬追上去。
正想着,前方路面忽然开阔起来,收费站与分岔路口的路牌在夜色里一闪而过,城市的轮廓开始接近。
城市总有各自的气味,纽约闻起来是地铁井口蒸出来的热铁和咖啡,洛杉矶是柏油路面被太阳烤化后的焦苦,而哥谭不同。它像一场尚未落下的暴雨,潮湿、阴沉,带着某种从砖缝深处渗出来的陈旧霉味。高架桥的阴影从挡风玻璃上缓慢掠过,路灯接连亮起,远处的高楼被天际线切割成参差不齐的黑色锯齿。
韦恩大厦的楼顶直插云霄,若你细心观察,便能看见一道人影立在石质滴水兽的底座上。使人不得不仰起头来,却更加助长了他的伟岸,让其宛若十字架般向上延伸,像一根执拗的手指,攀上天去直指高于云端藐视人间的双眼。
抬眼俯瞰,州际公路的入城段从高架桥下穿过,一辆黑色雪佛兰正减速驶入匝道,车头灯划开前方的黑暗,在收费站的灯光下停顿,紧接着又汇入城内的车流。
最后消失在一排建筑的转角。
风把披风向右轻推,人影侧了侧身,把重心移回来。
欢迎来到哥谭。
哥谭的名声向来不如纽约,但夜晚却比纽约更加闷热,港口和旧工业区特有的柴油和盐渍从沥青和石灰岩里咕嘟咕嘟滚出来,在七月的夜风里混成一团。
车从收费站出来时,荷莉就把车窗关上了。
"停这儿。"
迪恩举起双手,一脚刹车把车靠向路边。荷莉翻找着钱包,学着老板的样子三分凉薄三分讥笑四分肉疼地把卡拍到中控台上,“预算。”
迪恩瞥了一眼。
“什么?”
“我提前声明,我不会陪你住汽车旅馆。”
迪恩拍手叫好道:“哇哦,华尔街精英发言。”
“是中城区。”
“不要三楼以下,不要共享浴室,最好24小时供应热水。”荷莉还在喋喋不休地要求,而迪恩接过卡翻了翻,“放心,我刚好知道个好地方。”
荷莉狐疑地转过头,迪恩的笑容让她本能地觉得不妙。
“你那表情像是准备把我卖给器官贩子。”
“器官贩子给不起这个价。”
荷莉拎着包朝迪恩晃了晃,“我去买瓶酒。”
“庆祝入城?”
“哀悼假期。”说罢,车门推开。
2004年7月6日 洛杉矶
车门推开,夜风扑面而来,撞得荷莉从后座跌下去,两只脚踩上沥青,踉跄了半步,伸手扶住车门才站住。萨姆连忙从副驾驶探出身来,还没来得及伸手,荷莉就摆了摆胳膊。
动作太大,带得她又晃了一下,于是萨姆眼睁睁看着这位跌跌撞撞的小姐撑着车门站了两秒,还没往前走上半步,就脚底一滑攀上路边树干,把胃里的东西全数交代给了泥地。
车窗边传来纸巾被抽出来的声音,荷莉顺手接过好心人从窗口递出的纸巾擦了擦嘴,半听啤酒顺着肘弯倾泻而下,荷莉一怔,看向自己松开的手掌,金拉的名片已经被揉成一团,边角字迹被汗浸得全然化开,模糊,又清晰,再模糊。
恶作剧。
那个念头第一个飘来,她用尽全力把它推开,它不肯走,又浮回来。谁的恶作剧?花这么大的力气,找个和罗曼·卡莫迪一模一样的人浑身淋透了走进来,把淤泥顺着手指往岛台上带,再对一个他甚至不认识的人张开手?
双胞胎。
她把这个词在嘴里滚了一圈,若不是确信自己还没失智就真的信了。毫无生机的双眼,死气沉沉的脸,偏生还能扯动脸上僵硬的肌肉对自己露出个十足温柔的笑。死一个已经够惊悚了,还走一个来一双?荷莉无福消受。
凌晨四点十七分。
验尸官办公室的电话在耳畔盘旋,她的眼睛从名片上移开,前方是粗糙的树皮,这棵歪脖子树投出的斜影拢住自己。荷莉就着阴影把剩下半听酒搁在车顶上,两只手把名片展了又展,展不平,反而将字晕得更开。
嗬……
那声音又回来了,像个漏风的音箱,开在今晚的每一处安静里。往里望,一截树枝被放上岛台,淤泥顺着柜子往下流,一双手朝她张开,捂住她的耳朵,可座机铃声还是响个不停。
甩甩头,罗曼站在原地没动,荷莉动作缓慢地拾起受话器,低低说了句“抱歉”,就不顾那头的问询强行挂断。她就一步一步往凯德身边靠,脚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背后传来凯德衣料的轻响。
她这才回过神来,偏过头,瞥见凯德不动声色地从背后摸出了枪。又听见自己的声音,小,比凯德袖子触碰衣摆的声音更小,"这也和我的迟到有关?"
凯德没有回答她。
他抬起手,扣动扳机,声音被铺着厚地毯的屋子吸走了大半——也可能是消音器——荷莉分不清,但还是感到耳鸣。子弹从罗曼胸口穿过去,但他没有半分趔趄,分不清哪是眼白哪是瞳孔的眼睛动也没动,但荷莉总觉得他已经看向凯德。
于是她转身就跑。
不顾一切地冲向洗手间,一只手死死顶住门把,另一只手去摸窗户。窗户开着,夜风噼里啪啦划过她的脸,荷莉就甩着头将发丝理开,扒着窗台探头出去,先前检查过,防火梯就在右侧。
这梯子是铁的,脚踩上去有回响。她没数自己跑了几级,只知道下来时腿在抖,防火梯时不时发出年久失修的嘎吱声,吵得楼道灯光亮起,像警车在鸣笛。但荷莉已经顾不上了,她跳下最后一格,拼尽全力朝路灯冲去。
冷汗把衬衫贴在后背,和风一碰,冷得她下意识把外套往身上拢。手摸进口袋,指尖碰到了什么——硬纸片,边角已经被捏软。
她把金拉的名片捏在手心里。
脑子还是僵着的,可那扰人的铃声又响了,三楼卡莫迪家的那扇窗还亮着,她呆若木鸡地抬头,再低头。
迪恩·温彻斯特——那时候她还不知道他叫迪恩——站在面前。
她已经不记得自己说了什么,或者什么都没有说,那一段从记忆里被剪得干干净净,只记得阑珊的光影一盏一盏往后退,棕榈树的影子在地面上拖得很长,她先是舍不得眨眼,再可眼皮不听使唤忽地沉下,再睁眼就是前座的同胞兄弟你一言我一语的拌嘴——那时候她才意识到自己在车上,而非梦中的“飞翔的荷兰人号”。
"你还好吗?"
萨姆从后座探过头来,声音不大,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