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Episode 1 经常杀人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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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4年5月7日 帕罗奥多
你在童年时期沉溺于想象过吗？幽灵、恶魔、吸血鬼最喜欢出没于雨夜。雨细成一层压低的纱，把窗敲成断了线的音符，像有人在黑暗里用钝刀慢慢肢解残躯。
哦，抱歉，不是像。
荷莉终于意识到普通直刃刀斩不断骨头。
她正半跪在地板上，为了给锯子腾出空间，把茶几上的相框一把扫落在地，玻璃碎片滚落到沙发下，相纸上金发绿眸的姑娘正冲镜头比着鬼脸。
同样的背影头发草草扎起，铅笔插在发尾，角落清洁剂和维生素C堆叠得错落有致——要么说术业有专攻，处理尸体比荷莉预想中更麻烦一点。杀人容易抛尸难，这是真的。至少她在这刚刚死了人的房间中转了两圈，只为了找到洗洁精的说明书。
谁没看过“陌生人顶替自己生活”的鬼故事，荷莉高中时期总觉得如果真遇上这种事，主人公得歇斯底里、呕吐、或者至少来上一段存在主义式崩溃，可现实没来得及给她展示台词功底的机会。
现实只会把重量、皮肉和骨头一股脑丢到你身上，让你像个不得不加班的清洁工一样，一边腰酸背痛，一边研究兑了半桶水的漂白剂究竟能不能洗掉渗进木地板缝里的血。
破罐子破摔，窗外彗星已经无法被肉眼捕捉。荷莉索性起身把窗帘全部拉上，顺手开大了收音机，等雨声被音乐没过，又去浴室取来毛巾塞住门缝，防止血水沿着地板缝隙往外渗。最后一声叹息，认命地打开打火机磨烧尸体的指纹。但火机的开盖声貌似挑动了那个长篇大论得不到回应后沉默许久的灵魂，被塑料防水布和沙发夹得瑟瑟发抖的手机又开始嗡嗡作响。
“听着，我知道昨天的洛杉矶之行闹的不太愉快——我真不太喜欢你那个朋友。但是荷莉、荷兰德·莫莉，你能不能不要一有矛盾就把自己变成鸵鸟，躲在家里抽烟……”
“我没在抽烟，”荷莉甩了甩肩膀，随着音调摆动。她似乎牵起了舞伴的手，顺着手腕抚摸到她的小臂，一声滋啦，是指尖在旋转。低头一看，流水冲洗着断肢，直到它终于舍得松手，手心的耳环晕出一道夜色。
“那你在干嘛？”
“埋葬过去。”
“……我已经道过歉了，没必要这么快就给我们的感情判处死刑吧。”男人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连声补充道，“尼特彗星这周到了最佳观测期。”
“尼特彗星？”
“洛威尔天文台那边前两天就开始预约了。”似乎是察觉到转机，电话那头的家伙仓促翻动纸张， “别用那种语气笑我，我知道你上次说天文学是中年男人逃避现实的高级借口，但这次真的不一样，据说肉眼都能看见尾迹——你今天肯定没心情，还好它会持续很久。我们可以开车过去，半夜在山顶待一晚，你负责嫌冷，我负责后悔没带毯子。”
我已经看到了，荷莉忽然觉得有点冷，随手将保护层碎裂的相框倒扣在尸体眼上，地板散落的玻璃碎片反射出点点星光，抓着屋外彗星的尾巴，荷莉把它当做鼓点，轻快地起舞。
一声落雷，惊起屋檐下避雨的渡鸦。羽毛落下，哪有什么舞蹈，只有个年轻狼狈的姑娘从脚边抄起裁纸刀，沿着尸体外套的缝线往下划。
“……”
“好啊。”
相纸被浸透后不堪重负带着相框一同落下，坠地有声。死去的荷莉·莫莉正直勾勾望向被蒙蔽的天空，僵着与凶手一样苍白的脸，血迹顺着铂金长发爬上那双黯淡的绿眼。
爵士乐仍在继续。
“…When the stars begin to tumble…
…and heaven loses track of time.”
2004年7月6日 洛杉矶
“…I’ll still find you in the dark.”
加州南部的阳光正沿着高速公路缓慢流淌，热浪像谁把旧棉絮撕碎后塞进你的鼻子，温度一点点上浮，光是呼吸都带着股发酸的气泡味。道路两旁的棕榈树依旧是那副任劳任怨的布景板样子，远处山脊上的HOLLYWOOD字母已经被微微烤化。
荷莉把手机夹在肩膀和耳侧之间，关掉音乐。一边把车钥匙拔出点火孔，一边翻找副驾驶储物箱里的太阳镜。
“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电话里的男人语气已经从求和变成无奈，荷莉反而像个无所事事的观光客，她把钥匙随手塞进杯架，开了车窗又起身合上车门，用口红赤裸裸地在前盖上落下调侃：
“亲爱的罗杰·达特雷先生，
感谢您的‘好姑娘’收留我一程，
P.S. 如果你运气够好，也许还能在停车罚单寄到之前找到它。
H.”
“我没工夫陪你、还有那个把虚伪写在脸上的罗杰·达特雷过家家。”
“他叫汤米——荷莉，他是专业的调查侦探，可以……”
“嗯嗯，我还是英国女王。好了，亲爱的布莱斯，借了他的车是我的不对，现在它正停在凯勒街上，替我转告汤米，好吗？”
等荷莉潇洒地挂断电话，给面前的雪佛兰羚羊一个临别飞吻时，巷口忽然闪起红蓝警灯。
荷莉转身，正对上巡警纠结的脸。
双方隔着十几米两两相望。
荷莉若无其事，转身就走。
她拐进便利店后门，疑心就算违规停车碰上交警，不该是贴车不追人吗，难道是小气鬼汤米报了警？绕出来时手里顺走了一盒甜甜圈；巡警紧随脚步跟进便利店，刚撞开门，自动拖把正好从清洁桶里弹出来，“啪”地打在他脸上。荷莉趁机穿过货架，低头避开抱着热狗朝母亲冲来的小孩，翻过自动售货机旁的围栏，被自己的鞋带绊得扶着广告牌踉跄半圈，最后居然还稳稳站住。
巡警气喘吁吁追出来时，她已经混进了街角等红灯的人群里。天晓得自己上次这么运动，还是两个月前为了陪布莱斯看彗星穿着高跟鞋爬了一个多小时的山。
红灯变绿。
人潮开始移动。
荷莉压低太阳镜往前走，又猜测是后院那具尸体被发现？可先不说这已经是两个月前的旧事，就算真相真的败露，为什么是洛杉矶的警察？
刚从胡思乱想中抬起头来，迎面一辆运鱼卡车正好碾过积水，污水“哗”地溅了她半身。
停顿两秒，荷莉低头看了看滴着泥水的新裙子，莫名笑出了声。
她只好靠在街边整理服装，右手把垂到肩前的一缕金发拢到耳后，接着向左转身，准备换条路继续猫鼠游戏。可面前警员已经抬起手臂，示意她稍等，另一位则从背后绕过来，挡住了她往前的路。
鞋跟在地砖上敲出的短促回响，“卡莫迪 寻人启事”的字条被风吹落在荷莉脚下，她还没来得及仔细辨别上面写了什么，引路的巡警就已经低头把它捡起。上车，关门，车门上的金属扣发出一声闷响，外头的夏天便被压成薄片。
警局里冷气开得很足，新闻正报道着几小时前从洛杉矶河被打捞上的尸体，又在荷莉对其产生兴趣的后一秒被切成国防新闻和有关伊拉克驻军的报道。
没有哪个守法公民被带进警局时能保持平静，还好荷莉是个不折不扣的法外狂徒。她只好低头假装研究桌上的警局宣传册，试图数清局长有几根头发。
——居然是零耶！
警员从另一间办公室走出来，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也许只是操心过度的布莱斯报了……
“你父亲到了。”
门被推开。
扑面而来是一股浓烈而干燥的古龙水味，荷莉被炎热的天气抖落得零散的思绪还没来得及反应亲爹死而复生的喜讯，就被拥入个被烟酒腌入味的怀抱。
被按头认的这位“父亲”穿着深灰西装，领口压得一丝不苟，肤色深，鼻梁高，鬓角已经泛白，连着胡子活像一只干瘦的狐猴。
实话讲，像本·拉登。
他看见荷莉，脚步顿了一下，酝酿两秒，眼圈立刻红了。
“谢天谢地。”
口语流利，口音像是从半岛电视台截下来的。
更像本·拉登。
警察拍了拍他的肩：“凯德先生，你女儿没事。”
本·拉登、抱歉，凯德先生拍着荷莉的背，干枯的五指不协调地拧成刺人的刑具，口中喃喃自语着荷莉的名字，而警察已经开始整理手续：“年轻人总会这样，和家里吵架、失联、跑去别的城市……至少现在一切没事了。”
刚想开口，文件已经被送到了眼前，“签个字吧，荷莉·卡莫迪。”
听见这个名字，眼前字迹蓦然晕开，她忽然看见一双眼睛，一双与自己相同的绿眼睛。
绿眼睛藏在香槟和冷盘背后，灯光很暖，秃顶的男人拘谨地站在沙发边，与身前的男人对话——罗曼·卡莫迪，荷莉知道他，他们从没见过，但记忆就是这么不讲道理。那双绿眼睛又出现在罗曼怀里，荷莉想看个清楚，却只记得一双细瘦苍白的手搭在酒杯边缘。
再回过神时，她正在车后座玩弄火机，看着火苗一下蹿高，又被风打散。
凯德先生沉默地开车，窗外的洛杉矶一层层往后退去，棕榈树、电线杆、广告牌、低矮商铺，全都被下午四点半的阳光晒得发白。
车拐进第一大街时，一辆黑色雪佛兰从余光高速掠过，轮胎压过积水。所幸荷莉这次有了盾牌，只有前座的“父亲”发出一连串怒骂。她只是出神望向雪佛兰前盖上，一闪而过的那抹轻佻红影。
红影印在迪恩脸上，像夕阳。
车内AC/DC的歌声吵翻了天，还是盖不过身后那辆福特不住的鸣笛，惹得他又回头给司机比了个中指：高眉骨深眼窝，中东人。身旁的凯尔·吉尔诺夫里奥仍缩着肩膀，针织背心，领口有泥，狼狈地像是刚从冰窖里被捞上来，仍絮絮叨叨地念着。
“……还在确认尸体，但肯定是他，除了罗曼·卡莫迪，还能是谁呢？”
凯尔吞了吞口水，迪恩只好跟着节奏敲打着方向盘，等待这个挤了一半的牙膏能来个痛快。那个偷了自己车的姑娘写下的字有些难擦，索性他便留下了“罗杰有好运”。
还好新委托人终于打完了哆嗦，又战战兢兢开了口，“汤米先生——罗曼绝对有问题，只是辛苦了可怜的荷莉，这么年轻就变成了寡妇……”
城市在余光中后退。
“荷莉？”
“没错，”
“荷莉·卡莫迪。”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Episode 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