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三方盘问 狱头再 ...
-
狱头再回来时,后头跟了三个人。
陆识被从木桩上解下来。绳子在手腕上勒了不知道多久,解开之后手腕上一圈青紫,皮都破了,一碰就疼。两个狱卒一左一右架着他,拖着走过长甬道。他的脚在地上拖着,脚尖时不时磕到石板缝,疼得他直咧嘴。
甬道两边墙上每隔十来步挂一盏油灯,火苗不大,照不远。光影忽长忽短,把几个人的影子拉得变了形,像一群在地底穿行的鬼。
走到甬道尽头,上了一段台阶。台阶不高,五六级,但陆识腿麻了,差点摔了,左边的狱卒拽了他一把。
进了一间石室。
石室不大,比死牢宽敞一些,但也就一间普通屋子的大小。中间一张长案,案上摊着几卷竹简和两张纸。
案后坐着一个人,穿墨绿圆领袍,脸瘦长,下巴一撮三绺胡子。他左手边站个矮胖子,穿皂色圆领衫,大肚子,肚子把衫子撑得紧绷绷的,绿豆眼,眼珠子滴溜溜转。右手边站个年轻女子,穿青灰窄袖袍,头发束起来用一根铜簪别着,腰间挂一串铜牌。
陆识快速过了遍脑子。墨绿袍子是文官,从坐姿和气度看,官职不小,八成是节度使幕府的核心幕僚。矮胖子的眼神老往案上那几卷竹简上瞟,说明这人看文件看多了,走到哪都先找纸笔。朝廷的人,专管机要文书的。那女人进门第一眼看他肩膀的伤,不看脸,看伤口的位置和深度。见过血的,要么是军器商,要么是武官家眷。
“跪下!”狱头一脚踢向陆识膝弯。
陆识侧身卸了力,单膝跪地,另一条腿撑着。左肩伤口一扯,疼得他脑门冒汗。他咬住后槽牙没吭声,汗珠子顺着鼻梁往下淌。
墨绿袍子没急着说话。他看着陆识,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像在掂量一件东西值不值钱。
“你就是那个自称能读吐蕃文书的囚犯?”墨绿袍子开口了,声音不紧不慢。
“我没自称。”陆识抬头,视线跟对方对上。“我原话是‘我可以帮你们读’。能不能读,试了才知道。”
矮胖子绿豆眼嗤了一声,嘴角往下撇。“有意思,一个阶下囚说话跟谈买卖似的。”
“谈买卖好歹有命在,”陆识说,“不谈就是死。,这账我算得过来。”
那女人一直没说话,光盯着陆识的手。先看指关节,有没有老茧?什么位置的老茧?再看指甲缝,有没有泥?什么颜色的泥?然后看前臂,看袖口。她在找痕迹。长期伏案的人手指关节会变形,长期握刀的人虎口有茧,长期骑马的人大腿内侧有疤。
墨绿袍子把一盏茶推到陆识面前。陆识看了一眼茶盏,没喝。
“你说我们里边有人在搞构陷,”墨绿袍子说,“这话不能随便讲,你凭啥?”
陆识没急着答。
他在等。等人把茶收回去,或者等人催他。但没人催,墨绿袍子不急,矮胖子也不急,那女人更不急。三个人都在等,这说明他们有时间,不急着走。不急着走,说明他们觉得他可能真有用。
“凭你们缴获的那批公文,”陆识说,“每一份的写法、用词、口气都不一样。同一个吐蕃官员在同一段日子写的公文,不会出三套以上完全不同的笔法。”
矮胖子眼皮跳了一下。
“说下去。”墨绿袍子放下茶盏,双手交叉放在案上。
“但这还不是最要紧的。”陆识把目光从墨绿袍子移到矮胖子,又落到那女人身上。“这批公文的转运路子有问题。它们不从同一个方向进江陵。东边几份走襄州道,西边几份走峡州道,两条路隔三百里,送到的时间只差两天。”
他停了一下,让他们消化。
“三百里山路差两天,要么吐蕃人长了翅膀,要么有人在这两条路之间安排了驿站接力。吐蕃细作用不了大唐的驿站,但你们里边的人可以。”
石室安静了。
矮胖子脸上那轻蔑的样没了,换成一种说不出的表情。他嘴巴微微张开,又合上,像有话要说但不知道怎么说。
墨绿袍子没说话,光看着陆识,眼神很深。
开口的是那女人。
“你的伤,”她说,“刀伤,从左后肩斜着进去,深一寸二分,没伤骨头。这个切进去的角度,不像面对面打的,像你背对拿刀的人时被捅的。”
陆识一怔,这女人说得太准了。
“你要么被人出卖,从背后捅了一刀。要么在押解时想跑,被人从背后按住。但要是后者,你手腕上应该有更深的绳子勒痕。你的勒痕不重,说明你没怎么挣扎。”
她笑了,笑意未达眼底。“所以我猜前一种,被自己人出卖的。一个被自己人卖了的人关在死牢里,明天就要砍头,到现在没骂过那个出卖他的人。这种人要么是圣人,要么早就习惯了。”
“说完了?”他问。
女人一愣,嘴角的笑意凝固了。
“那我说。”陆识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凉了,苦,有一股子陈味。“你给军队供军器,但你不直接供,你通过一个武将的家眷做中间人。那个人最近出了事,你被牵连了。你今天来不是审我的,你来确认这批公文里有没有你那一路的东西。”
女人脸变了,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摸了一下腰间那串铜牌。“你怎么……”
“你的铜牌有个‘武’字,旁边刻的不是‘库’也不是‘署’,是‘宅’。军队家眷私置军器,晚唐不禁,但大中初年陛下点了头要严查,头一条就是这个,所以你是哪个武将夫人的私商。”
他又喝了口凉茶。茶虽凉,但嘴里那股血腥味被压下去不少。“我连你们三个人分别是什么来路都看出来了,你觉得我看不出那批公文是假的?”
矮胖子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倒,哐当一声。他的脸涨得通红,绿豆眼里头全是血丝。
墨绿袍子抬手拦住他,然后这人做了个让所有人都没料到的动作。他也站起来,双手抱拳,朝陆识作了个揖,弯腰下去,抱拳过顶。
“在下节度判官裴汶,敢问先生尊姓大名?”
“陆识。”
“陆先生,”裴汶直起身,“你方才说能读这批公文,那你愿不愿意替江陵府做这事?”
陆识没说话。
狱头急了,往前跨了一步。“裴判官!这人来历不明,上头说了明天……”
“上头的命令我自会去回。”裴汶头也不回,“你退下。”
狱头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还是带着小卒退了出去。铁门关上,脚步声远去。
门关上的那一瞬间,陆识听见矮胖子用极低的声音对裴汶说了句话。声太小,没听全,只抓住几个字音。“……密使……会昌五年……灭佛……”
会昌五年,灭佛。
陆识把这两个词收进了脑子里。
这场审讯没完,才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