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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死牢   陆识睁 ...

  •   陆识睁开眼,什么也看不见。左肩膀钻心地疼,像有东西扎在骨头缝里。他想伸手去摸,手腕被绳子捆着,整个人绑在身后的木桩上。绳子勒进肉里,火辣辣地疼。
      空气里有铁锈味,混着烂稻草的臭气,还有一股子尿骚味。他嘴里发苦,舌尖上血的咸腥味一阵阵往上翻。他咽了一口唾沫,嗓子眼干得像塞了砂纸。
      隔壁有人在小声哼歌。调子不熟,反反复复就两句,哼得含混。哼到第二遍,陆识听出“南无阿弥陀佛”。
      一桶水浇下来。
      深秋的水夹着冰碴子,顺着脖子往里灌。陆识浑身一抖,牙关咬得咯吱响。冰水淌过左肩伤口,疼得他眼前发黑。他咬着牙没吭,额头上的冷汗跟冰水混在一起往下淌。
      有人说话了,关中口音。“醒了。”
      一盏油灯凑过来。火光就在脸前头晃,熏得陆识眼眶发酸。火光后面一张大脸,络腮胡子,右边颧骨上一道旧刀疤,从眼角一直拉到嘴角。身穿皂色短褐,腰里别着短刀,刀柄磨得发亮。靴子上全是干泥,一块一块往下掉渣。
      是个狱头。
      “北间细作。”狱头往旁边吐了口唾沫,“上头说了,明天午时菜市口砍头。”
      北间细作。
      陆识心跳快了几拍。他在一些晚唐的边塞笔记里见过“北间”这词,吐蕃人管大唐叫南国,大唐边军管河西叫北间。他脑子里开始转,北间细作就是吐蕃派来的奸细,但他不是。
      他张开嘴,嘴唇上的血痂裂开,又渗出一点血。好半天才挤出一句,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现在什么年号?”
      狱头一愣,扭头看身后两个狱卒,然后哈哈大笑。“听见没?这北间细作问咱年号呢。装!接着装!”
      身后两个狱卒跟着笑。一个瘦高个驼背,笑得喘不上气,弯着腰直拍大腿。一个矮胖,脸上的肉挤成一团,笑得眼睛都没了。
      陆识在想事情。上一刻他还在长沙的公寓里看一份跨境走私案的卷宗。他在最后一页看到一个名字——赵宣。照片上的赵宣四十来岁,左手无名指上有一道很深的旧疤,像被什么勒进肉里留下的。卷宗里写那疤是在寺庙里被绳子勒的,会昌五年,寺庙被毁,赵宣当时是个小沙弥,被绳子勒着手腕拖出去。
      然后就是坠落感,身子往下掉,像从高处摔下来,风在耳边呼呼响,睁开眼就是这间死牢。
      穿越了,这事他在案卷里见过。那些说自己从别个时代来的疯子,有说从明朝来的,有说从宋朝来的,五花八门,他从来没信过。现在他信了。
      他用舌头顶了顶嘴里的伤疤,疤还在,在左边腮帮子内侧。那是五年前在云南边境挨的,当时在追一个毒贩,对方一刀捅过来,他偏头躲开,刀尖划破了腮帮子,送到医院缝了七针。如果这身子不是他自己的,疤不可能还在。
      还有左肩的伤,他之前没注意,现在疼起来才感觉到,这伤在穿越前就有。伤口被人处理过,敷了草药。他闻了闻肩膀,有一股子苦艾味。谁帮他敷的药,不知道。
      “你他娘的发什么呆?”狱头一巴掌扇过来。
      陆识偏头躲开,巴掌擦着耳朵过去。狱头的指甲刮过他耳廓,生疼。狱头骂了一声“还挺灵活”。
      “我说,”陆识抬起头,声音稳得很,“明天午时之前你们会有人来提审我,你们江陵府的本地官不会这么急。”
      狱头笑容没了,眼角的皱纹一下子绷紧。
      就那一瞬间陆识看准了。狱头那句“上头说了”的口气不对,不像本地衙门正常下命令,带着一股急匆匆的、不按规矩来的味道。要么有人急着杀他,要么有人急着在他死之前问出什么。不管哪种,明天午时之前一定会有人来。本地官不会这么急,外地来的才会。
      “你一个阶下囚,怎么知道这些?”狱头眯起眼,右手按上了刀柄。
      “猜的。”陆识说完笑了。他自己也知道这笑好看不到哪去,嘴唇全是血口子,笑起来跟鬼似的,但他故意笑给他们看的。
      狱头往后退了半步。
      “你左膝盖,”陆识说,“最近十天里边响过没?跟枯树枝折断似的响声?”
      狱头脸变了。他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左膝,又飞快抬起来。
      “你每十天去药铺抓一回药,方子里有独活、寄生、杜仲、牛膝。但你右脚踝不肿,左脚后跟的靴底磨偏了外侧。你这毛病不是痛风,是旧伤,半月板坏了。你这么当差,再过两年就走不了路了。”
      牢里安静了。油灯芯烧得噼啪响,火焰跳了两下。
      两个狱卒你看我我看你。瘦高个不笑了,嘴半张着。矮胖脸上的肉僵住,像一块发面被人拍扁了。
      “我不是你们的细作,”陆识盯着他,“但我能帮你们做一件事,我能把你们最近缴获的那些吐蕃公文一条一条读出来。我读得出来就能告诉你们,你们里边有人在借这批公文搞构陷。”
      他笑了:“换我十二个时辰不死,够不够?”
      油灯晃了晃。
      狱头死死盯着他,两个人对视了一会。狱头没说话,转身大步往外走。靴子踩在石板上,噔噔噔,越来越远。
      两个狱卒对视一眼,也跟着走了。铁门撞上,锁链哗啦响。
      牢里又安静了。
      隔壁的人又开始哼歌。这回声音大了一点,还是那两句“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反反复复,像念经。哼到第五遍,声音断了,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咳得撕心裂肺。
      陆识闭上眼睛。
      他没把握。但一个在边境线上跟情报贩子打了五年交道的人,不会第一次出牌就把底牌全亮出来。他留了后手。假公文的事,他只是开了个头。如果狱头不吃这一套,他还有别的说辞,但狱头吃了。
      那桶冰水还在顺着他的脊背往下淌,淌到腰上,凉飕飕的。
      他不知道的是,牢门外头暗影里,一个穿灰蓝道袍、脸瘦长的中年男人把刚端到嘴边的茶盏慢慢放下了。他身旁站着一个随从,垂手低头。
      “去查。”那中年男人说,“这个人先不能杀。”
      随从应了一声,转身走了。
      中年男人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凉了。他没叫人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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