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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佛寺   他们没 ...

  •   他们没把陆识带回原来的死牢。
      裴汶走最前头,袍子下摆扫过石阶,带起一小片灰尘。矮胖子跟在他后头,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怕滑倒。那女人跟陆识并肩,她走得稳当,腰间的铜牌叮叮当当响了一路。
      甬道尽头是一扇厚木门,门板上的漆掉得差不多了,露出灰白的木头。两个侍卫上前推开门,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门一开,夜风灌进来,陆识打了个寒噤。外头的空气跟牢里不一样,有一股子泥土味和枯草味。
      自由的气息。
      他在死牢里待了不到一天,但觉得已经待了一辈子。
      门外一辆乌蓬马车旁边站四个带刀侍卫,全穿皂色圆领袍,腰里别横刀。陆识看了一眼那些刀,普通衙役用的那种铁片刀刀刃是直的,这些刀的刀刃上有波浪纹,是百炼钢,一层一层叠出来的。这种刀造价不低,普通府兵用不起。
      陆识瞳孔缩了缩。这种刀,这个人数,不是节度使府的配置。
      “上车。”矮胖子不耐烦地挥手。
      马车不大,三个人挤着刚好。车板硬邦邦的没有垫子,陆识被塞在角落,左肩顶着车壁,每颠一下都疼得他额头冒汗。
      裴汶闭着眼,靠着车壁,像是在养神。但陆识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有节奏,像是在数数。
      矮胖子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看。月光照进来,照在他脸上,脸上的肉松松垮垮的。他看路时不光往前看,他在数巷口记弯道。每次经过一个巷口,他的眼珠就往那边转一下,嘴里默念着什么。这种动作常见于禁军和朝廷直属的探子,只有这两种人受过这种训练。
      马车走了差不多两刻钟。车夫吆喝了一声,马打了个响鼻。陆识掀开另一侧车帘一角往外看,外边从民房变成了高墙大院,墙头有飞檐,飞檐上的瓦当掉了一半,露出下面的木头。
      是个破庙。
      大门上的匾额被摘了,只剩两颗铁钉留在原处,钉帽上生了锈。门楣上的彩漆掉得差不多了,露出灰白的木头,裂了好几道缝。墙外堆着碎砖烂瓦,杂草从砖缝里长出来,半人高,风一吹沙沙响。
      今上灭佛。陆识记不清具体年份,但他知道会昌一共六年,要是这会已经是会昌五年,那离今上驾崩没多远了,这座庙就是那时候荒的。
      马车进院子停在一座偏殿前。偏殿比正殿小,但也不小,面阔三间,进深两间。屋顶的瓦掉了一大半,露出下面的木椽,有的椽子都朽了,断了几根。
      裴汶睁开眼,下车。两个侍卫架着陆识下来,脚踩在碎瓦片上,咔嚓咔嚓响。
      “委屈先生先住这。”裴汶说,“日用东西会有人送来,那批公文明天一早送到。先生要是能解出里头的门道,裴某自会在节帅面前说话。”
      “要不能呢?”陆识问。
      裴汶没答,转身进了偏殿。
      矮胖子倒多看了他一眼,丢下一句。“不能的话,明天午时照旧。”
      门关了。
      偏殿大,原来该供着佛像。佛台还在,但就剩底座上的莲花纹。莲瓣被人用凿子凿掉了几瓣,留下参差不齐的缺口。殿里临时摆了张木榻、一张书案、两把椅子。
      陆识把整个殿扫了一遍。东墙一扇窗,窗棂是木头,糊着桑皮纸,破了好几个洞,风从洞里灌进来。西墙是门,门外站两个侍卫,他进来时数过,明哨两个,暗哨至少还有俩,一个在殿后的墙角,一个在屋顶。房梁太暗看不清,但他闻到了有人呼吸的味道。
      跑不掉,也不用跑。
      他走到书案前坐下,倒了碗水。他喝了两口,嗓子舒服多了。
      左肩的伤得处理。他解开囚衣领口,露出肩膀。囚衣的布又粗又硬,蹭到伤口,疼得他嘶了一声。伤口大约两寸长,边齐整,是利器所伤。刀口不深,没伤到骨头,但皮肉翻开,露出下面暗红色的肉。没有发炎的迹象,边缘有一圈淡黄色的药粉。
      他凑近闻了闻,那股苦艾味还在。跟之前闻到的一样。有人在照顾这个身体,但那人不在牢里,去哪了?
      他用凉水冲了冲伤口,水淌过伤口,带走了一些干了的血痂。疼,但能忍。他从囚衣下摆撕下一块布条,对折了两下,缠在伤口上,用牙咬着布条的一端,右手拽着另一端,勒紧。布条勒进肉里,疼得他闷哼一声。动作很熟练,他在边境上干过一千遍。那时候每次受伤都是自己处理,没人帮忙,习惯了。
      门开了,是那女人。
      她手里提个食盒,走到书案前放下,又掏出一个青瓷小瓶搁在旁边。
      “金创药,”她指指瓷瓶,“我手里最好的,你用不用随你。”
      陆识没去拿药:“你叫什么?”
      “沈荔。”她”
      “军器商?”
      “算是吧。”沈荔拖过一把椅子坐下,翘起腿,她从食盒里拿出一碟糕点推到陆识面前。“你吃点东西,明天万一砍头也好做个饱死鬼。”
      陆识没动糕点。
      “你方才在石室里说的那番话,”沈荔压低声音,往前探了探身,“你说那批公文是假的,说有人在内部搞构陷,你知道这话传到节帅耳朵里值多少钱吗?”
      陆识看着她。这女人比他想的聪明,也危险。
      “你想要功劳,”他说,“但你又不想亲自蹚这浑水。”
      “聪明。”沈荔打了个响指,“我给你安全的地方、你要的消息、还有在这庙里不被任何人骚扰的保证。你来蹚浑水,找到真相,功劳咱俩一人一半。”
      “条件呢?”
      “条件是你要是找到啥先告诉我。”
      门关上了。
      陆识低头看桌上那个青瓷瓶,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拿起药瓶,拔开蜡封的塞子,倒了些淡黄色的粉末在伤口上。粉末碰到肉,先是一阵烧灼感,疼得他咬紧牙,紧跟着就变成了一阵清凉。药粉化开,渗进伤口,那股苦艾味更浓了。
      好药,她没说假话。
      陆识重新包好伤口,靠着木榻坐下,闭上眼。木榻硬邦邦的,硌得后背疼。
      裴汶、矮胖子、沈荔,这三个人各代表的势力,在“假公文”这事里各有各的打算。裴汶是节度判官,管的是江陵府的事。矮胖子是朝廷的人,管的是长安的事。沈荔是商人,管的是自己的生意。三股绳子拧在一起,拧成了一个结。
      而他自己,一个从一千一百年后穿过来的人被人扔进了这张网的中间。不知道网有多密,不知道网外头是水还是地。
      天亮后,那批公文就会送到他跟前。他得在此之前想清楚,有人在内部搞构陷,构陷的是谁?把假公文送到江陵府的人,到底想干啥?
      还有一件事,穿越前最后一刻,他看的那份卷宗上有个名字。
      赵宣。那人的手上有疤,跟赵洵手上的疤一模一样。赵洵是密使,赵宣是证人。两个人也许有血缘关系,也许没有。但他们的疤是一样的,在同一个位置,同一个形状,同一个深度。这不可能是巧合。
      陆识睁开眼,在黑暗中盯着房梁。
      赵洵的疤怎么来的?他是小沙弥,寺庙被毁,被绳子勒的。赵宣也是小沙弥,可能同一座寺庙,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赵洵不只一个密使,他也是从灭佛中活下来的人,一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这样的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油灯灭了。
      黑暗中,远处传来一声钟响。
      三更三点,离明天午时不到九个时辰了。
      陆识把手伸进袖子里,摸到一块硬邦邦的东西,掏出来一看是一小块麦芽糖,已经化了,黏在布上。是阿檀塞给他的。
      他把糖重新包好揣回袖子里。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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