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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独坐春山我是我 妻莫泪涟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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烛火被穿堂风吹得晃了晃,将五弥那张贱兮兮的脸映在墙上,扭曲成个滑稽的鬼脸。
“妻莫泪涟涟,莫泣莫相拦。待我定疆归,还妻春满院。”
“你觉得咋样?”
五弥咂摸咂摸嘴,眼睛滴溜溜一转,他搓搓下巴,把那草纸弹的直响:“你这是艳诗还是婚帖啊,生怕禾儿姐不知道你想娶她?”
我皱紧眉头,伸手要把那张纸抢回来。
五弥没上过一点学都会作诗,我还背过几首诗,怎就不能写一首了。再说了,什么艳诗不艳诗的,我只是想写给定疆看而已,与艳诗无关。
“那你说怎么写?”
我有点怀疑地看着他。
他在我面前来回踱步,边走边念叨:“要是我的话,我就说……”
他清了清嗓子,故弄玄虚的看着我:
“红丝缠素指,锦榻卧谁人。若彼非君面,斯绳即铁尘。夜深如刃割,衾冷似霜嗔。不系他人手,唯缠尔腕身。”
我听完,眉头拧的更紧了,伸手把他那张纸推回去:“打住!你这是写诗还是写洞房呢?我要是真这么写了,定疆要是听见了,能把我当柴火劈了!”
五弥一脸无辜地摊开手,嘴里还念叨着:“我这叫情真意切,诗嘛,就是要写得让人脸红心跳。我这个不过是恩爱了点而已~”
“脸红心跳?我看你是脸不红心不跳,脸皮厚过城墙。”我嗤了一声,懒得在和他计较。
“那你写啊,你写个不厚的给我看看。”
“写就写……众口讥墙草,随风两面斜。若君吹作信,我愿倒无涯。怎么样,够薄不?”
还没等五弥开口,我就抢先回答了自己的问题:“诶算了算了,太土了,俗死了……”
我把纸揉成一个团丢在一边,咬着笔杆,窗外一阵风卷起一股沙,树上的叶子又落下几片。
到底什么样的景物才衬得上我的定疆呢……
五弥坐在我旁边,盯着桌子上的稿纸,也在思考怎么办。
我直起身子转头看向他:“你是怎么想出那些诗句的,你明明连一首诗都没习过。”
五弥撅着嘴,一脸贱兮兮的样子,耸耸肩。一只手支着脑袋,眼神打趣的看着我:“诶呀,可能是天赋在作祟吧,这没办法咯~”
“天赋?”我把笔杆从嘴里拿出来,指着他,“你连字都认不全,你跟我说天赋?”
“认不全字怎么了?”五弥梗着脖子,“认不全字就不能有天赋了?你看那地里的麦子,它认得几个字?它不照样长得比谁都好。”
“你拿自己跟麦子比?”
“我拿自己跟天赋比。”
我被他噎了一下,懒得再跟他掰扯,晃着脑袋长舒一口气:“那你说我该怎么写,写妻太直白,写红丝太艳了,写墙头草又太俗土……若是写鸟呢,又太俗了。”
“谁说写鸟俗的!”
五弥应激似的突然反驳。
“怎么了?难不成你写鸟的艳诗了?”
五弥又红着脸梗着脖子不说话了,默默沉下去,半晌才蹦出一句没有。
“才没有……那要不,你就编个小故事什么的。”
“小故事?”
“对啊,”五弥把身子往前探了探,两只手在桌上比划,他戳戳桌子,一副高深的样子。
“你别老想着写你跟她怎么样,你写个别的。写个旁人,写个故事。故事里那个人在找什么东西,找来找去找不着,最后发现东西就在身边。你把这个故事写成诗,她一看就懂了。”
我盯着他看了两秒。这小子平时看着不着调,一说起诗来又还挺有道理。
“行,那我试试。”
我落笔,一字一字往纸上摁。
古书说有三春妖,我笑前人酒未消。
踏破南山千树雪,敲开北岭一枝桥。
倚花忽见红罗袖,拍眼还疑梦未遥。
睁眼却是心头影,方信花妖是你娇。
写完,我把笔一搁,纸往五弥那边推了推。
他接过去,低头看了半晌。我等着他开口夸我,结果他直接把我的纸抢了去,团成个团随手丢在地上。
“不行不行,还是太直白了,生怕人家不知道似的。”
“哪里直白了?”我把纸从地上捡起来,展开,“我写的花妖,又没写她。”
“‘方信花妖是你娇’还看不出来啊?”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五弥看我哑了,得意地晃了晃脑袋,重新递过来一张新的纸。
他站在屋里来回踱步,脚步声快盖过我思考的声音,不知想了多久他才开口:
“我说你写啊:‘世人皆道春堪住,我道春留不是渡。暖风只解绊人足,寒雪偏能上远路。君若肯作活菩萨,怜我渡我解我缚。’”
我低头看。
六句。比我那八句少两句。
一种乞求的感觉,定疆会不会喜欢……我抬头看五弥。
“可以啊,你还挺厉害!”
他得意地扬了扬下巴,又赶紧收回去,装作一副不在意的样子:“天赋~”
“天赋天赋,你就知道天赋。”我把那张纸拿起来,对着窗边的光线看了又看,心里有点不甘心,又有点服气。
我正想把纸收起来,门吱呀一声响了。
定疆从外面走进来,她把晒得蓬松的被子放在床上。
她穿了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衫,头发还是用我送她的那根梅花簪挽着。袖子撸到小臂,露出手腕上那道旧疤。
侧过头,她见我和五弥凑在桌前,脚步顿了一下,手揣在兜里摸了摸又抽出来。
我站起身,没说话,咳嗽一声,板起脸,假装冷漠地走到她面前。
把那张抄好的纸拿起来,随手往她那边一递。眼睛看着别处。
“喏,写着玩的。”
她低头看了一眼,不知道脑子里思索什么。她的手缩在袖子里,没接我那张纸。而是从袖里摸出另一张纸,折得四四方方,递到我面前。
我也懵了,低头看她递过来的那张。
展开。
上面是她的字。她的字我认得,小时候在田埂上她用树枝在地上划拉过,一笔一画都像是刻进去的。
她写着:
本是云中客,偶然堕凡尘,折羽入烟村。君来问,袖沾泥,手如春。谢君恩,不知如何报。君若愿,你我同去做神仙?
我看完,手指停在纸边上,没动。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光,但不是笑:“我也是随手写的,给你看看,别太在意……”
我抬起头,看着她。她把下巴微微抬起来,袖子还挽着,手腕上那道疤在日头底下泛着白。有些僵硬的转过身。
她走到门口,手扶着门框。转头对着五弥说道:“咳,你写的很好……”说罢,快速离开房间。
我将那张纸又重新展开,平平的放在桌子上。
脑子里浮现出她托腮凝望窗外想诗的样子……她一定会涂涂改改,抄写好几遍才想出来这么一首的。
五弥在旁边戳我胳膊:“诶,她给你写的啥?”
我没理他,坐回桌前,把刚才给她写回诗时脑子里过的句子,一句一句在心里默了一遍。
我攥着那张纸,想着怎么回。闭上眼睛,再睁开。
五弥见状只好先出去。
实在想不出来,没过多久我也跟着走出去了。
大娘们忙碌的忙碌,休息的休息。之前见到的那位婆婆远远的看着五弥在河边捡石头。
我也跑到河边,蹲在地上。可我没有捡石头,我静静看着湖面上的水波纹。
它们一点点晕染开……直到水面染上一层黄,我才回到屋内。
转头一瞥,床头柜上不知何时有一张小纸条。
我走过去拆开,那字迹一看就是定疆写的。上面写着评价二字,内容是:独坐春山我是我。
那几个字,看了半晌。
手指不自觉摩挲纸张,有些糙,还有些掉屑。我再掏出她给我的诗,再从头读一遍诗。细细品味,过了许久才写上回信。
晚上,我待在房间里,坐立不安。
忽然想起来,她递给我的那张纸,她纸上写的原句,我当时觉得记住了,现在一默,却有点模糊了。
我从床上坐起来,摸黑从枕头底下翻出一张白纸——是白天五弥改诗剩下的边角料。现在已经皱皱巴巴的了。
我凭着记忆,把她写的那几句默了下来。默一句,停一下,怕记错一个字,指头在纸上印出个印子。
她写字的样子我记得,笔画落在纸上,就像她的人一样不肯弯。
默完,我对着那张纸看了很久。屋子里黑,看不见字,但我记得每一个字的位置。
再把纸折小,贴身塞进衣服里。冰凉的纸贴着胸口,像她白天递纸过来时,指尖擦过我手心的温度。
衣服里的纸贴着心口,随着心跳一跳一跳。
我想,明天见到她,一定要把这张纸给她看,告诉她,我背下来了,一个字都没错。
我翻了个身,胸口那张纸,也跟着翻了个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