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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闲听夜雨心非心 我本天上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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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蒙蒙亮,我就醒了。
秧子还在里屋睡着,呼吸声很轻。我躺在草席上没动,眼睛盯着横梁。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昨晚我把那首诗写出来了,今天得递给他。
我翻了个身,枕头凹陷的更深了。
写都写了,不递出去,就白写了。
可我一想到要递出去,心口就开始发紧。万一他看完了,笑我呢?万一他看完了,什么也不说呢?万一他看完了,说一句“写得还行”,然后就没了呢?
我在心里来来回回想了三四遍,最后还是坐了起来。
递就递,反正他笨,看不出来……
我轻手轻脚的走出去。推开门,院子里的大鹅扑棱了两下翅膀。它认人,我出门它就叫,他出门它就不叫。
我无意与它计较,快步走出院子。
集市刚开,人比往常少。卖菜的、卖饼的、挑担子的,都还没到全。我攥着袖子里那张纸,站在街角看了一会儿。
那张纸上是我昨晚趴在窗台边上想出来的诗。写了半宿,改了三四遍,最后定下来的那几句,是我一个字一个字刻进纸里的。
我本来想自己给他,但是字太丑了,所以我得找人写。
那个书生是前两天才来的。坐在街角树底下,摆了个小摊,桌上搁着一方砚台、一支笔、一沓纸,旁边挂了块布幡,写着“代写书信”。
我走过去的时候,他正从布口袋里掏纸。
我站在摊前,又犹豫了一下。
要不,我自己写?字丑就丑,反正是给他看的,他要是嫌弃,那他就别要。
但转念一想,我要是写了丑字给他,他拿到手里,第一眼看的就不是诗,是字。
那我辛辛苦苦想了一宿的那几句,不就被那手丑字给压下去了。
不行,还是得找人写。
“您能帮我写诗吗?”
他抬头看我,点了点头。
“就写‘本是云中客,偶然堕凡尘,折羽入烟村。君来问,袖沾泥,手如春。谢君恩,不知如何报。君若愿,你我同去做神仙?’”
一口气背出来,我自己都愣了一下,放松的叹了口气。昨晚在心里默了那么多遍,居然真的一字不差。
书生没问什么,低头就写。边写边点头,说了句“很有想法的诗”。
很有想法。我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意思。是写得好,还是一个村里的姑娘写出这种东西,有点怪。
我没接他的话,我怕一接,他就会问:这是写给谁的?我就得说:写给一个笨脑袋的。到时候怕不是他又会笑。
他把纸递过来,冲我笑了一下。我接过来,攥在手里。淡黄色的纸,有点折痕,上面是书生娟秀的字。
字是好看的,但内容是我的。
我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明明是我想出来的东西,现在被装进了别人的字里,看着却有点陌生了。
我从袖子里把五弥昨晚那张艳词摸出来,跟这张放在一起比。
五弥的字歪歪扭扭,纸都被他磨得起了毛边。书生这张,规规矩矩,干干净净。
我把书生那张揣进衣领。五弥那张,说是叫我过目,不过是等我何时寻到哥哥,帮他传达。
不敢回到屋内,怕见他,又怕见不着。
若真是交了书生那份,岂不是很没有诚意?要是按照书生那样子自己认认真真写一遍就不一样了。
我趴在较为平整的石头上,对着书生写的那份,自己再认认真真抄了一遍。
抄到“君若愿”那三个字的时候,手顿了一下。
这三个字太直白了。
我把笔搁下,把纸拿起来对光看。墨还没干透,字在光里透着一点亮。
写“君若愿”三字时,有些犹豫,墨水在那三个字晕染得最广,笼罩得整个字都胖了一圈。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要不重写一遍,把这三个字改成别的。改成“君若知”,改成“君若念”,改成什么都行。
我摇摇头,把纸折起来,改成什么都不好。折的时候我还犹豫了一下——折小了,像是藏起来的;折中等,像是随手一放的。
最后我折成四四方方,规规矩矩,不大不小的一张。
我把折好的纸揣进袖子里,起身去院子里收被子。
被子晒了一天,抱在怀里还是温的。太阳的味道钻进鼻子里,和秧子的味道有些像,暖得叫人脸颊发烫。
我抱着被子往屋里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慢了一下。
他就在里面。
我抱着被子站在门口。进去,还是等等。
我听见屋里五弥的声音,像在说什么。又听见他的笑声。
算了,进去吧。
我把被子抱进去,放在床上。转身的时候,看见他坐在桌前,五弥站在旁边,两个人凑在一处,像在商量什么。
我脚步顿了一下。手在袖子里摸了摸那张纸,又抽出来。
他咳嗽一声,站起来,板着脸,装作冷漠地走到我面前。手里拿着一张纸,随手往我这边一伸,眼睛看哪就是不看我。
“喏,写着玩的。”
我低头看了一眼,没接。
那一瞬间,我脑子里过了一件事:他也给我写东西了。他这个人能写什么?艳词?绝句?
我盯着他的手看了半天,那张纸也给他叠成一个小方块,晒得小麦色的手轻微颤着。
手在袖子里把那张折好的纸捏得死紧。直到我觉得要将它抠出个印子,才伸出来递到他面前。
他手指停在纸边上,没动,我这才从他手中拿过他的那张纸。
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我只知道我的手指有点凉,可手心又攥出薄汗了。
最后是我先开口了。
“……我也是随手写的,给你看看,别太在意。”
我把胳膊上挽着的袖子放下来,遮住手腕上那道疤。转过身,走到门口我才想起来五弥那首诗,我捂了捂胸口,像是护着谁的心跳。
“咳,五弥你写的也很好……”
说完我就走了,走得很快,生怕他再把我叫住。
刚踏出屋子我便小跑着跑到田地里,坐在刚刚写字用的大石头上,喘着气,心脏跳得厉害。
他看懂了没有?
那是首写给他的艳词,他若看出来了是好,看不出来我就说是我一时灵光乍现。
我蹲下来,把脸埋在膝盖上。
过了一会儿,我才把衣领里那张纸拿出来,展开看了一遍——是那个秀丽的书生字迹。
我把书生写的纸折好,埋在小时候找麻雀的那棵树下。盼着它随着来年的麦子,一同长出来。
一整个下午我都待在麦地里,看着还有哪些土没有翻到,是否该撒点肥料了。手里的活儿是做了,脑子里想的可另有别处。
好不容易裹胸,压低嗓音,扮作个假男人,可一首诗又叫我打回原形。
日头晒得人犯困。我把秧子那张纸举起来对着太阳看,字从背面透过来,透过纸,叫这诗更刺眼了些。
恍惚间看到那句“方信花妖是你娇”。
我把它重新放回袖子里,那句诗撞在脑海里,竟撞得叫人头晕目眩。
日头一点点偏西。
我见他走到小河旁,静静看着河面。我决定就现在,赶紧蹲在石头边写下给他的回信。
蹑手蹑脚小跑回家里,走一半我还停一下,观察着他的动向。
见他一时半会儿不动,我才溜进他屋内,放下他的床头上,又拎着锄头快速窜回地里。
天快黑的时候才回去。
推开房门,走到桌前,想倒杯水。手碰到桌上的时候,停住了。
桌子上有一张纸。折得四四方方。
我拿起来,拆开。
是他的字。写得不算好,笔画有点歪,但每个字都摁得很用力。
“闲听夜雨心非心。”
窗外的风把麦田吹得沙沙响。大娘们在院里说话,锅铲碰着锅底,鸡在笼子里叫,一切都很平常。
唯有我,站在桌前,看着那六个字,手在发抖。
“闲听夜雨心非心。”
他看懂了。
他看懂了……他看懂了!
我趴在桌上,把那张纸压在胳膊下面,脸埋进臂弯里。不知为何,光是看到那几个字,就有些面红耳赤。
我不好意思再看。可过了一会儿,我又把它抽出来,再读了一遍。
“闲听夜雨心非心……”
我轻声念出这几个字。眼睛看向窗外,几只小鸟落在鸟巢里,轻轻依偎着彼此。
我想,明天见到他,我该说什么。
说什么呢?
大概什么也不说。
就还像今天那样,什么都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