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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倾枝词》 乜见五时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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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推开屋内的窗户,风灌进来,头发也跟着扬起来。
秧子早就起来了,很快就收拾好,我们要去翻地。他已经扛起两把锄头准备出去了。
“走吗?”
“等我收拾好的,你先出去吧。”
秧子应了一声,就出去了。
我对着铜镜,手里攥着秧子送给我的那根簪子,戴也不好,不戴也不好。
戴上是方便些,可又不像个男孩子了。这几天我好不容易习惯了布条的裹挟,可不能在外表上又做回个女孩子。
但不戴又不成,不戴的话头发又会打扰我干活。
长头发真的很碍事。要是能和秧子的头发一样短就好了,到时候这簪子也不是别头发用的了,而是固定帽子得了。
我还是选择编个双垂髻,暂时看起来像个女孩子。出门时,我刚要走就像被人拽住头发般,一转头才发现,一个辫子挂在门上没下来。我扯了半天才扯下来,心里骂了一句。
这头发,早晚是个麻烦。
走到地里的时候,秧子已经把磨石摆好了,正低着头磨我那把锄头。
“嚓——嚓——”
翻了一阵,五弥来了。我远远就看见他蹲在篱笆外头,冲这边招手。
他这个人,永远是一副没正形的样子,偏偏眼睛亮得跟偷了油的老鼠似的。
我走过去,拿过树边立着的锄头。
“你来干嘛。”秧子先开了口,语气有点冲。
五弥从身后掏出一张纸,递向我,叫我看看。
那张纸折了几道,边角被手汗洇得有点软。字迹倒是工整,一看就是找集市那个书生代写的。
我伸手去接。秧子开口问他,五弥回答完,忽然笑得意味深长:“你呢?你有没有写给你心上人呀~”
我侧头看见秧子抡起锄头,狠狠砸进地里,土溅得到处都是。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泥点子星星点点溅在我裤腿上。
“写给心上人?”秧子冷笑了一下,“你还有心上人啊,你心上人谁啊,不会是你姐吧!”
五弥又愣了一下,然后摇摇头,没说话。
我把那张纸接过来,没有打开,捏在手里,指腹在纸背上摩挲了两下。我当然知道那个是给谁写的了,五弥每次看到哥哥,眼睛比看到任何人都亮。
我没说话,只是把纸折回去,揣进兜里,拄着锄头看着五弥,淡淡笑了一下。
“你要是不介意的话,我先收下了,等我忙完就看。”
五弥点点头,说完便走了。他走得很急,像是怕多待一刻就会被人看出什么。我看着他跑远,愈发好奇他到底写出个什么样的作品来。
我收回视线,抡起锄头,砸进土里。
五弥走了,地里就剩下我和秧子。
秧子忽然开口:“五弥那家伙不识字的,他上哪写的?”
“可能找集市里书生帮忙写的吧。”
他问得很漫不经心,说完又低下头继续翻地,力道比刚才克制了些:“那他喜欢的人,不是你吧?”
“你希望是吗?”
我收回视线,没再问,继续干活,他也不吭声了。
翻地是个力气活,锄头一下一下砸进土里,把去年的枯秸秆翻出来,再把底下的肥土翻上去。
我抡了一会儿,胳膊开始发酸,停下来喘了口气,抬手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旁边那把锄头也停了。我余光看见他也在擦汗,但他擦得很慢,眼睛不知道在看哪儿。
我抡起锄头继续砸。砸了两下,听见他那边也响了。我砸一下,他砸一下。我停,他也停。我快,他也快。
我忽然停下来,果然,他那头也停了。
我扭头看他,他正看着我,手里攥着锄头,脸上有点慌,像是被抓了个现行。
“你老瞅我干嘛。”
“谁看你了。”他立刻转过头,锄头砸进土里,砸歪了,“我看地。”
“地可在你脚下!”
他没接话,耳朵根红了。
我心里觉得好笑,没再逗他,转回去继续干活。但不知道怎么了,嘴角有点压不住。
日头越来越高,晒得人后脖子发烫。我把头巾往上拢了拢,遮住脖子,汗珠还是顺着发丝往下滑,滑进衣领里,凉丝丝的,又被体温焐热。
我停下来,吹了口气,扇了扇风。
“热不热?”他问。
“还行。”
“你歇会儿。”
“不歇。”
日头越来越高。我把锄头从土里拔出来,甩了甩手腕,随口哼起了小时候哥哥哼过的那段小调。
哼着哼着,旁边的锄头声停了。
我扭头看秧子,他正看着我,眼神有点发愣,像是听见了什么不该听见的东西。
“怎么了?”
“没什么。”他猛地低下头,锄头砸进土里,砸歪了,“你唱得,挺好听的。”
“随口哼的。”
“嗯。”
他埋头翻地,耳朵根又红了。我心里笑他笨,嘴上没说什么,转回去继续干活。但又忍不住笑,这个人,一听我唱歌就脸红,像是我在唱他似的。
日头晒得人发烫,我用手挥了挥,扇了两下没风,倒是把汗扇进了眼睛里,我眯着眼,抬手去揉。
眼前忽然一暗。
一顶草帽,从上面扣了下来,正正好,盖在我脑袋上。帽檐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凉丝丝的,把日头挡住了。
我把锄头随手一丢,两只手把草帽往上抬了抬。这帽子挡住了我大半个视线,什么都看不见。帽檐离开眼睛的那一瞬间,正对上了一双眼睛。
秧子正弯腰看着我。他刚把草帽扣到我头上,手背在身后,身体前倾着,头微微歪着。
他在笑。
我愣了。
他也没躲,就那样看着我。眼睛很亮,是那种日头照进去、又能流出来的亮。我被看得有点慌,想说什么,嘴张开又闭上。
他还在笑,笑出了声。
我恼羞成怒,一抬手把草帽“啪”地又扣回他脑袋上。
“你笑什么!”
他弯下腰,凑近我的脸,抬眼看我,闷闷的和我说话。他猛地凑那么近,我慌了神,都没听清他说了些什么。
真的太近了,近得我能看清他眼睛里那两颗黑点。近得我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土味、还有一点点不知道哪来的、干净的、太阳晒过的味道。
我往后退了一步,皱着眉,抿着嘴,说不出话来。我捡起锄头,作势要打他。
他直起身子,低头看着我,收敛了笑意,但嘴角还压着一点,像是在忍。
“我本来只是想把草帽给你戴上的。”他说。
他没再说别的,抡起锄头,砸进土里。砸下去的时候,嘴角又翘起来了。
我站在原地,攥着锄头,看着他翻地的背影。心口有点闷,不知道是晒的,还是别的。
偶尔瞥他一眼,他的脸也红着,跟喝醉了酒似的,红扑扑,连脖子都是红的。他低头翻地翻得很认真,好像要把整块地都翻个底朝天。
天空也和醉了酒似的渐渐红晕下去,我们的地翻的差不多了,我停下来喘口气,直起腰,捶了捶后背。
他也停下来,从怀里掏出一块东西,攥在手里,抖了抖。
是一条手绢。皱巴巴的,攥了一上午,早就不像个样子了。他把手绢抖开,捏住一角,另一头往我这边递过来。
递到一半,他停住了。
我手里的锄头顿了一下,转过头看他。他攥着手绢那头,僵在半空,没动,也没看我。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又落下。他没说话,我也没说话。
他喉头动了动,说是要我攥着。
我看着那条手绢,又看看他。他眼睛盯着地,像是地里有他要找的答案。但他攥着手绢的那只手,绷得很紧。
我以为他会解释一句,比如“收工路上不好走”或者“你手上有泥”。他什么都没说,就那样站着,递着,等着我。
我伸出手,捏住了手绢另一头。就捏了个角。轻轻的。没用力。
他松了一口气,肩膀明显塌了一下。
“走吧。”他说,声音闷得他自己都听不清。
他扛着两把锄头,借着手绢牵着我,往家走。我在他后头,隔着一条手绢。
刚开始,手绢是松的,垂成一道弧。他走得慢,我也走得慢。风把手绢吹得晃,我能感觉到他攥着那头的手,在轻轻地动。
走了一段,路窄了,两边是别人家翻过的地,土很松。他放慢脚步,我也放慢。手绢从弧变成了线,绷起来了。
我走快半步,线就松一下;我慢半步,线又紧一下。
“拽这么紧做什么,还怕我跑了不是……”
他身子绷紧了,那手绢也绷紧了。他的手指缩了缩,抓紧手绢的更多部分。
他闷声闷气的。
“……才不是,想什么呢……”
我没好意思再问些什么,走得有点快,脚底绊了一下,身子晃了。手绢那头猛地一紧,我攥着手绢的手下意识往后拽,他的力道也跟着过来,稳稳拉住我。
我站稳了,抬起头。他已经停住了,回头看我。他攥着手绢,脸上是那种刚吓完又松开的表情。
“……谢谢。”我说。
他“嗯”了一声,转回头,继续走,手绢还是没松。
我低下头,继续跟着他走。日头落到树梢后头去了,天边一层薄薄的橘红。村道上没什么人,只有几个大娘在河边浣洗衣物,棒子捶打衣服的声音一下一下,隔得很远,还丝丝缕缕传来大娘们的歌声。
我和他隔着一条手绢,走了小半里地,谁也没说话,但那条手绢,一直是紧的。
他攥得紧,我也攥得紧。谁都没松手。
到了院门口,他停下来,我也停下来。我低头看了看手绢,把手从上面解下来,叠了叠,递还给他。
他看着那条手绢,没接。
我看了他一眼,他叫我揣着这条手绢,不必换给他了。这句话什么意思,我心里大概知道。
手绢在我掌心叠好时,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手绢还给他了,趁他去帮娘忙活的时候,我放到他枕头旁。
我回到自己的床上,翻了个身,侧躺着,面朝着墙。胸口裹着的布条勒得发紧,一天下来,肋骨都是酸的。我伸手按了按,喘了口气,仍觉得安稳。
我躺了一会儿,忽然想起兜里还揣着东西。
五弥白天给的那张。我一直放着,晚上才想起来,还没来得及看。
我坐起身,从裤兜里把纸掏出来,展开,就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一字一句看下去:
吾似羁栖鸟,卿如待倚枝。
若有一日君欲倾,枝倾须向我,莫压众禽啼。
我忍不住笑起来,想不到有一天我还会过目写给哥哥的情诗。我将它们塞到枕头下面,笑着合了眼。脑子里浮现出一只小鸟和一颗大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