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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隔着一条手绢的距离 那手绢上还 ...

  •   十月份,挨家挨户都在翻地,为播种做准备,也为来年丰收攒着盼头。

      定疆生辰已经过去一周。

      我扛起两把锄头——一把我的,一把她的,率先从屋内走出去。外面的空气正当好,凉爽清新,我深吸一口气,感觉这段时间以来前所未有的舒畅。

      我跨着大步走到地里。

      黄黄绿绿的,还有些去年种的麦子的枯秸秆,参差不齐的长着。

      我把我的锄头倚靠着放在大树旁,磨石摆放在地边上。我抬起定疆的锄头对着磨石,调整好角度打磨。

      “嚓——嚓——”

      这声音真算不上好听,是金属刮石头的尖锐摩擦声,听的叫人心烦。

      “噗嘶——噗嘶——”

      什么声音?我停下手中动作,抬起头才看见蹲在篱笆外面的五弥正在叫我。

      我拎着锄头走过去,低头看着他那无所事事的样子,撇了撇嘴。他这样子我早已见怪不怪了,但我还是有些好奇,他这会儿来找我干嘛。

      “你来干嘛。”

      五弥满脸笑意,他抬头看着我,从身后掏出一张纸,上面被工整的字迹霸占了一部分位置。

      定疆这个时候出来了,怎么这么久……

      她捋了捋自己的发尾,拿起树旁竖着的锄头走过来,看着五弥和我。

      五弥见定疆来了,赶紧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将那张纸递了出去。

      “姐,你快看我写的怎么样?”

      我忍不住问道:“写给谁的?”

      五弥愣住了,耳根肉眼可见的红了上来,随后梗着脖子说道:“我写给我爱慕之人的,怎么了?”

      他又突然开始笑着看我:“你呢?你有没有写给你心上人呀~”

      他问我这个干嘛。

      干嘛要让她过目。

      我抡起锄头砸向地面,土被砸的哪都是,心里没由头的感觉不快活。

      “写给心上人?你还有心上人啊,你心上人谁啊,不会是你姐吧!”

      五弥又愣了一下,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定疆接过来没有打开,捏在手里思索半天,把那张纸揣进自己兜里。拄着锄头看着五弥:“你要是不介意的话我先收下了,等我忙完就看。”

      五弥点点头,说完便走了。

      定疆挥起锄头打下去土溅了一裤子,那锄头是我的,我也没想着换回来。

      姑娘干活当然要用好使的工具了,我举起本身是她的锄头,又放在磨石上蹭了两下。

      这才和她一起开工,把土翻出来,被拉出一道深深的沟壑,里面的土比上面的要肥些,好好打理一下来年定又是个丰收年。

      土被我们一点点刨开,我的汗滴掉在地上,砸出一小块湿印子。

      五弥走了,地里就剩下我和定疆。

      我脑子里还是五弥那句:“你有没有写给你心上人”。

      他问我这个干嘛,他又不识字。

      我转头看向定疆,忍不住问她。

      “可能找集市里书生帮忙写的吧。”

      她漫不经心的。在旁边干活,哼着不知名的小曲:

      阿哥阿妹情意长,

      偷把相思穗里藏。

      阿妹辫梢系麦香,

      阿哥笛声穿麦浪。

      吹得星星落满仓,

      落到阿妹心尖上,

      照的大地白如霜。

      ……

      她抡锄头,我抡锄头。日头越来越高,晒得人后脖子发烫。她吹口气,扇了扇风,豆大的汗珠从她发丝间滑下来,滑进衣领里。

      我把我头上带的草帽拿下来也扇扇风。走到定疆旁边,对准前后位置,扣在她脑袋上。

      “呀……”她轻嗔一声。

      帽檐向下遮住了她的半张脸,她把锄头丢在地上,抬手把有些大的草帽往上抬了抬。

      帽檐离开眼睛的那一瞬间,我刚好在看着她的眸子。

      我微微歪头,低下去,嘴角勾起。我也不知道我什么时候笑的,可能她抬帽子之前我就笑了,或者是在扣到她脑袋上的时候。

      反正不是我想笑才笑的。

      她愣了。

      那双眼眸里明晃晃的,连星星都失去了色彩。

      反倒像轮明月,两个,圆圆的,就搁在她眼睛里,我可算找到我的月亮——找到两个呢。

      草帽还举在半空,她手停在那儿,眼睛睁得圆圆的。日头照在她脸上,鼻尖上一点汗,脸颊肉眼可见的一点点红。

      我就那么看着她,不说话。

      我也不知道要说些什么,就只是觉得好看。

      像看一只刚睡醒的猫,伸了个懒腰,然后突然发现有人在注视它。

      她的脸越来越红。草帽举在头上,放下来也不是,继续举着也不是。眼睛眨了两下,别开了,又转回来,又别开。

      我心里那点东西,本来憋着的,被她这样子一拱,没憋住。

      我笑出声。

      她终于恼了,把草帽“啪”地又扣回我的脑袋上。

      “……你笑什么!”

      我弯下腰,凑近她的脸,好让她扣的更方便些,抬眼看她的小模样,声音闷闷的:“……没笑什么。”

      她惊得往后退开一步,皱着眉头,抿了抿唇说不上来话,拿起锄头作势要打我。

      我直起身子低头看着她,微微收敛笑意,我也不知道我这是怎么了,我原本只是想把我的草帽给她戴上的,可又忍不住看她几眼。

      回想起来,我自己忍不住脸颊发烫。

      我又抡起锄头,砸进土里,再砸下去的时候,嘴角又翘起来了。

      刚才那一下过后,气氛也有些微妙,但谁都没再提,谁也都当没发生过。

      偶尔瞥一眼定疆,她的脸还是像苹果一样红扑扑的。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攥着的东西。

      那条手绢,从早上揣到现在,攥了大半天。早就不像个样子了,皱巴巴一团。我把它抖开,捏住一角,另一头往她那边递过去。

      递到一半,我停住了。

      她手里的锄头顿了一下,转过头来看我。我手里攥着手绢那头,僵在那儿。她没说话,就看着我。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又落下。

      我喉头动了动,把那三个字从嗓子眼挤出来:

      “……你攥着。”

      她没接,就那么看着我,看了有一会儿。

      我以为她要问我为什么,其实我都想好了,问我我就说“收工路上不好走”。

      可她还是没问。

      她只是伸手,捏住了手绢另一头,轻轻的,就捏了个角。

      “走吧。”我说。声音闷得我自己都听不清。

      我手攥着两把锄头,借着手绢牵着她,两个人一前一后,中间连着一条手绢。

      刚开始,手绢松着,垂成一道弧。她走在我后头,步子不快,我也不快。风把手绢吹得晃,我攥着这头,能感觉到那头轻轻在动。

      走了一段,路窄了,两边是别人家翻过的地,土松。我放慢脚步,她也放慢。手绢从弧变成了线,绷起来了。

      她走快了半步,线就松一下。她慢了半步,线又紧一下。我攥着手绢那头,手心全是汗。汗把布洇湿了一小块。

      我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她低着头,盯着脚底下的路。草帽还扣在她脑袋上,帽檐压得低,遮了半张脸,她按着草帽生怕掉了。我看不见她的眼睛,只看见她攥着手绢的那只手。

      她攥得比我还紧。

      我把头转回去,继续走。

      村道上没什么人,只有几个大娘在河边浣洗衣物。日头落到树梢后头去了,天边一层薄薄的橘红。我和她隔着一条手绢,走了小半里地,谁也没说话。

      她脚下不小心踩了个坑,身子晃了一下。手绢那头猛地一紧,我攥着手绢的手下意识往后一拽,她站稳了。

      我立刻停住,回头。

      她已经站稳了,抬起头,紧紧按着帽子,帽檐底下露出半张脸,鼻子红红的,不知道是晒的还是别的。

      “没事……”她说。

      我“嗯”了一声,转回头,继续走。手绢还是没松。

      走到院门口,她停下来,我也停下来。她把手绢从手上解下来,叠了叠,递还给我。

      我看着那手绢。

      “……你拿着呗。”

      “为啥?”

      我说不出来。总不能说“上面有你的手劲儿”吧。

      “……明天还得用。”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有点说不清,又低下去。她没再问,把手绢揣进了自己怀里。

      我扛着锄头进了院,走了几步,忍不住回头。她还站在门口,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

      夜里,我躺在炕上,翻来覆去。

      手绢就在枕头底下。收工的时候她到底还是塞回给我了,叠得整整齐齐的,放在我手里。我摸出来,攥着。她捏过的那一角,好像还留着一点温。

      我把那角凑到嘴边,轻轻吻了一下,像吻她的手心一样。

      碰完我就慌了,把脸埋进枕头里,暗骂自己:没出息。

      我缩成一团,背对着她那边。隔着墙,什么也听不见……可我知道她就在那边。

      手绢还攥在手里,随我沉在梦乡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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