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械紀元》火同呆

7、第 7 章 出山前的最

　　出山前的最後一夜，伏牛山的晨霧提早落了下來。
　　陳家堡主宅的書房內，燈火有些昏暗。這裡沒有外界豪門奢華的紅木博古架，入眼處皆是堆疊如山的黃麻紙圖紙，以及角落裡幾個散發著淡淡機油味的發條齒輪模型。
　　陳寧換了一身藏青色的遠行短打，神色平靜地站在案前。
　　老祖陳玄此時正毫無形象地盤腿坐在太師椅上，手裡拿著一根黃銅煙袋，卻沒有點火，只是用指尖不緊不慢地敲擊著煙桿，發出「嗒、嗒」的脆響。
　　「今夜子時過後，你就算是成了冠禮。」陳玄掀起眼皮，深深地看了孫子一眼，「按照陳家的鐵律，天亮之後，你便得滾下山去，獨自闖蕩江湖。」
　　陳寧微微躬身：「孫兒明白。不倚仗家族餘蔭，不向外人顯露堡內底蘊，一切生死造化，皆憑自身。」
　　「明白就好。」陳玄冷笑了一聲，將煙袋往桌上一拋，「別覺得老子心狠。我陳家在山下雖然掌控著半數以上的鹽鐵漕運，但家規就是家規，在你在外面真正『自立門戶』、闖出名堂之前，堡內不會給你一兩銀子的支援，外界那些商號掌櫃，也絕不會認你這個少主。你若是快餓死了，就去給人當保鏢、去碼頭扛大包，陳家丟得起這個臉。」
　　陳寧的眼角微微抽動了一下，情緒卻依舊沉穩如古井：「孫兒省得。」
　　「還有，」陳玄站起身，緩步走到窗前，看著窗外漆黑的夜色，語氣雖然平淡，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千鈞之力：「你父親當年下山時，也是這般年紀。他那時候也跟你現在一模一樣，背著一柄玄鐵劍，兜裡連百文錢都沒有，硬生生一路啃著冷燒餅走到了汴京。」
　　聽到提及父親，陳寧的目光微微一動。
　　「下山之後，不可輕易暴露你陳家子弟的身份。若是山下的江湖人問起，你便說自己是伏牛山中耕讀傳家的尋常子弟，讀過幾年書，練過幾手莊稼漢的粗鄙武藝，懂了麼？」
　　陳寧點頭：「懂了。藏鋒。」
　　「沒錯，就是藏鋒。」陳玄轉過身，指了指陳寧，「陳家四藝——偃甲、靈刻、百草、微算，不到萬不得已，不可輕露。尤其是你的『天地交感』與『微算心靈』。山下的那幫偃師和陣師，手段陰毒得很，若是讓他們瞧出你能在微觀上解析靈壓迴路，你走不出三條街，就會被那幫瘋子綁了去切片研究。」
　　陳玄用了「切片研究」這個詞，陳寧聽不太懂，但也知道其中利害，當即肅然應下。
　　交代完了正經事，陳玄那張老臉上突然浮現出一抹極具論壇宅男風格的猥瑣笑意，他湊近了陳寧，嘿嘿一笑：
　　「規矩說完了，老祖宗再塞給你一條陳家不成文的隱藏家法。」
　　陳寧一怔：「隱藏家法？」
　　「對。」陳玄擠了擠眼睛，「我陳家子弟下山歷練，光是功成名就還不夠。你得給老子帶個妻子回堡！等到功德考核過了，族裡那幫刻板的老頭子才認可你真正成家立業。這算是一條死規矩。」
　　看著陳寧那張萬年不變的木訥俊臉，陳玄沒好氣地拍了他一巴掌：「你爹當年就是個鋼鐵直男，下山一趟，結果運氣好，硬是把大宋最溫婉的世家才女、也就是你娘給拐了回來。你小子這副悶葫蘆性子，老子真怕你下山之後只知道跟鐵疙瘩打交道。記住了，山下的姑娘漂亮得很，遇到喜歡的，就用你練劍的勁頭去追，別丟了我們陳家男人的臉！」
　　陳寧有些無奈地摸了摸鼻子。下山成家、帶妻子回堡？他腦海中閃過一堆密密麻麻的神經元迴路和重劍軌跡，實在無法理解男女之情究竟是個什麼構造。
　　然而，看著老祖宗今夜難得透露出的溫情，陳寧在懷中摸索了片刻，終於還是忍不住，問出了那個在心中埋藏了六年的疑問：
　　「祖父，孫兒有一事不解。」
　　陳玄斜了他一眼：「放。」
　　「十歲那年……」陳寧抬起頭，黑沉沉的眸子直直地盯著祖父，「那一夜，究竟發生了何事？為何爹會突然掰斷孫兒的毛筆，逼著我改學武藝？我陳家，究竟在躲避什麼，又在準備著什麼？」
　　書房內，原本有些輕鬆的氣氛，在陳寧擲地有聲的提問中，瞬間凝固了下來。
　　外頭的瀑布雷鳴似乎在此刻被無限放大，而書房內，卻安靜得連一絲呼吸聲都顯得沉重。
　　陳玄站在原地，看著眼前這個身高已經與自己相仿、肩膀寬厚、腰背挺拔如松的孫兒。老人的眼神中閃過無數複雜的光芒——那封二十年前的火漆密信、金國暗探的蠢蠢欲動、風雨飄搖的大宋氣數、以及陳家避世百年的真正底牌……
　　良久，陳玄緩緩吐出一口濁氣，眼中的狂熱與沉重盡數隱去，重新化作了一片深不見底的幽邃。
　　他拍了拍陳寧的肩膀，淡淡道：
　　「等你下山之後，看得夠多了，經歷得夠多了，自然會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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