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械紀元》火同呆

6、第 6 章 六年，兩千

　　六年，兩千一百九十個日夜。
　　下山棧道上的陳寧微微合上眼，耳畔彷彿還能聽見練武場上那一下又一下、單調而沉重的揮劍聲。
　　從十歲到十六歲，他沒再碰過一次七弦琴，手掌上的厚繭換了一層又一層，原本白皙細嫩的儒生骨架，在陳家堡那冷硬的焦炭與汗水味中，被拉扯、打磨得如同一桿百煉精鋼槍。
　　每日三百遍劈、砍、掃、撩。
　　這在江湖中人眼裡，是最愚笨、最不入流的「死功夫」。尋常武人練上三個月便會覺得枯燥乏味，轉而去追尋那些精妙的招式與步法。可陳寧不同，他有著文人那種近乎偏執的「專注」，更有著祖父留給他的那套「微觀知覺」。
　　「呼——吸——」
　　每一次揮劍，他都將自己的心算能力發揮到極致。他不再看劍招的軌跡，而是將全部的神魂沉入體內。
　　在「天地交感」的內視世界裡，他能清晰地計算出：右大腿肌群需要爆發多少力道，這股力道如何通過腰椎的扭轉傳導至右肩，而體內那些被祖父稱為「神經元」的靈脈中，又該流過幾絲微弱的「雷電微芒」。
　　第一年，他只能捕捉到一兩絲麻癢的電芒。第三年，他揮劍時，手臂上的汗毛會下意識地倒豎，皮膚表面隱隱有細碎的火花跳躍。到了第六年，也就是昨日出山前夕。
　　清晨，東方初現一抹魚肚白。
　　練武場上落了一層薄薄的霜。十六歲的陳寧赤著上身，少年人挺拔的脊背上，肌肉線條如刀刻般流暢且緊繃。他手握那柄無鋒重劍，再度站在了場中央。
　　「第三百遍。」他心中默念。
　　當重劍由上至下、平平無奇地劈落的剎那，他體內千萬條靈脈同時亮起！無數道積蓄了六年的雷電微芒，循著他的意志，剎那間化作一股奔涌的洪流，筆直地灌注進重劍的劍身之中。
　　「撕拉——」
　　沒有破空的風聲，反而是一聲極其壓抑、如同布匹被生生撕裂的電弧轟鳴！
　　重劍未曾落地，但劍鋒所指的虛空竟被高頻震盪的真氣生生撕扯開來。剎那間，練武場地面上的那層薄霜如遭雷擊，瞬間化作漫天白霧汽化開來。三丈之外的一堵青石牆，在沒有遭到任何實體碰撞的情況下，表面竟然憑空被震裂出密密麻麻的焦黑蛛網。
　　劈、砍、掃、撩，他將最簡單的基本功，硬生生練成了足以弒殺外家高手的神技。
　　這，便是他的六年。
　　當時，練武場邊的長廊陰影裡，老祖陳玄正靠在柱子上。老人家手裡拎著那把永遠裝不滿的酒壺，看著晨光中那個收劍立正、呼吸平穩得像口古井的孫兒，目光中閃過無數複雜的情緒。
　　有欣欣然的欣慰，有驚嘆，但更多的……卻是一抹掩飾不住的自責與不捨。
　　陳玄自嘲地灌了一口烈酒。
　　「老子當年要是沒把量子聚變搞砸，要是沒來到這個連抽水馬桶都沒有的破時代……」陳玄看著陳寧那滿是老繭、完全不似十六歲少年的雙手，心頭微微一酸，「這孩子現在應該坐在明亮的課堂裡，一邊聽著古典音樂，一邊考他的物理系狀元吧。他本該是個坐辦公室、用腦子拿高薪的高材生，結果現在，被老子逼成了一個天天吐血拼命的粗鄙劍客。」
　　他活了一百多歲，在這個冷兵器與鋼鐵機關交織的大宋繁衍了陳氏一族。他教導所有子弟「去救人」，可當命運的輪盤轉到宣和七年，他卻必須親手把這個他最疼愛、最天資聰穎的孫子，推向汴京城那個最大的絞肉機。
　　因為陳玄比誰都清楚，歷史的車輪要滾過來了。金人的鐵蹄、風雨飄搖的朝堂、那些藏在暗處的偃甲巨獸，都不會給一個只會寫文章的文弱書生任何活路。
　　想要當文官，你得先用手裡的劍，把這個快要跪下的大宋，給生生砸得站起來！
　　「寧兒。」陳玄深吸了一口氣，散去眼底的感傷，換上了平日裡那副吊兒郎當的摸樣，晃悠著走了過去。
　　「老祖宗。」陳寧躬身。
　　「字練得差不多了，劍也磨得夠利了。」陳玄拍了拍他的肩膀，這一次，老人家的手勁極大，像是要把自己這百年的期許全按進孫子的骨頭裡。
　　「到了汴京，若是遇到那些滿嘴仁義道德、卻在背後捅刀子的文官老爺，不必跟他們講什麼四書五經。讀書，是為了跟講道理的人心平氣和地說話；而練武，是為了讓那些不講道理的人，能心平氣和地聽你說話。懂了嗎？」
　　當時的陳寧點了點頭，有些冷幽默地答了一句：「孫兒明白。懂道理的用筆，不懂道理的用劍。」
　　陳玄哈哈大笑，笑聲震散了伏牛山最後一縷晨霧。
　　……
　　山風呼嘯，將陳寧從回憶中拉扯了回來。
　　他站在下山棧道的盡頭，前方已經能看到平原官道上熙熙攘攘的馬車與行人。他身上的松煙墨香早已散盡，此時的他，是一個背著黑鐵大劍、眼神冷得像冰的十六歲少年。
　　但他那挺拔的脊樑、極度穩定的情緒，以及舉手投足間那股若有似無的儒雅與冷靜，依舊是他抹不掉的底色。
　　「汴京。」
　　陳寧低聲呢喃了一句，抬起腳，草鞋重重地踏上了通往那座繁華帝都的土地。
　　文官苗子已死。今日入世的，是陳家堡的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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