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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我哥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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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哥走的那天是3月7号,星期二。
早上我醒过来的时候,地铺上的被子被踢到一边,床上已经空了。
我光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往楼下跑,他的鞋子不在,门口只有我爸的皮鞋和我妈的高跟鞋,整整齐齐摆成一排。
我站在玄关愣了好一会儿,冷风从门缝里钻进来,顺着脚踝往上爬。
他什么时候走的,我一点都不知道。
手机搁在床头柜上,我跑回去拿起来看,没有新消息。
对话框还停在他昨天下午发的那句"下来开门",四个字孤零零地悬在那里,再往下是我回的那个"嗯"。
我把手机扔回床上,坐在地板上发了会儿呆。那盒薄荷糖放在枕头旁边,铁皮盖子掀开了一角,里面还剩半盒。
我拧开盖子吃了一颗,哥哥走了都不告诉我。
日子没什么不同,该上学上学,该吃饭吃饭。
爸妈还是不怎么提我哥,偶尔我听见我妈接电话,大概是舅舅打来的,她嗯嗯啊啊应付几句就挂掉。
我把那颗糖纸展平夹进日记本里,糖纸上的字我看了很多遍。
“薄荷,清凉,易生根。”我对着那几个字琢磨了好一阵——易生根,是说薄荷好养活,随便插在土里就能活?
还是说它走到哪儿都能扎下根来,安家落户?
我哥呢。他在上海生根了吗。
——
那个冬天过完,春天来了又走,夏天热得人喘不上气。
期末考试结束后我升了五年级,暑假里我给我哥发过几次消息,问他回不回来,他隔很久回一句“再说”。
后来我再问,他干脆不回了。
好吧,再说就再说。
我把那盒薄荷糖省着吃,每天只吃一颗,有时候含在嘴里舍不得嚼,让它在舌尖上慢慢化掉,那股凉意能维持很久。
吃到最后一颗的时候是九月份,我升了六年级。
我想,等我再见到我哥的时候,我要让他给我买新的。
但这个再见,等了一整年。
——
再见到他的时候是除夕前一天,腊月二十九。
那天下午我妈在厨房炸年货,油锅滋滋响着,我爸在客厅贴春联。
我蹲在茶几旁边帮忙把旧的撕下来,胶带撕开的声音很脆。
门外忽然传来汽车引擎熄火的动静,然后是很轻的一声“砰”——后备箱关上了。
我爸没抬头,我妈在厨房里喊了一声:“边个啊?”(谁啊)
没有人应。
我站起来,透过客厅的纱门望出去,院子门口站着一个高个子男生,穿黑色羽绒服,头发比去年长了一点,垂在额前。
右手拎着一个行李箱,左手垂在身侧,露出羽绒服袖口底下那截灰黑色的铁块。
我拉开纱门冲出去,铁门框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哥——”
他低起头看我。
我跑到他面前,喘着气,仰头看他。
他这一年又长高了,我去年到他肩膀,今年只到他下巴。
“你做乜唔敲门?”(你怎么不敲门)
"啱到。"(刚到)他的声音比以前沉了一点,但还是一样的平淡,"啱好有人落车,顺路车咗我一程。"(正好有人下车,捎了我一段)
他弯腰拎起行李箱,右手发力的时候手臂上的筋绷出来一瞬。
我赶紧伸手去接,这次他让我接了——箱子不重,我拎着走在前头,他在后面跟着。
进了门,我爸抬头看了他一眼,手里的春联还举着没贴好,说:"返嚟喇。"(回来了)
"嗯。"
我爸也没说别的,转身继续贴春联。
我妈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围裙上沾着油渍,视线在我哥身上停了一下,说:"食咗未?个镬度炸紧茄盒。"(吃了吗?锅里炸了茄盒)
"食咗。"我哥说。
我拎着箱子上楼。
他跟在我后面,楼梯被两个人踩得吱呀响。
我房间的门还开着,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站在门口没进来,视线在房间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我枕头旁边那个铁皮盒子上。
"食晒喇?"(吃完了?)
"嗯,上个月就冇咗。"(嗯,上个月就没了)
他没说话,从羽绒服内侧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扔过来。
我接住,入手冰凉的,又是一个铁皮圆盒,比去年那个大一圈,盖子上面印着几颗薄荷叶的图案,掀开来里面满满当当的糖。
我看了他两秒。
"你又唔记得畀?"(你又忘了给?)我故意问。
"呢次冇唔记得。"(这次没忘)他侧身从我旁边挤进房间,羽绒服擦过我肩膀,"就係留返过年攞返嚟嘅。"(就是留着过年带回来的)
我把盖子合上,放在床头柜上,和旧的那个铁皮盒子摆在一起,一大一小挨着。
我心里很高兴,但我不想让他看出来,就假装低头整理箱子旁边的杂物。
"哥,你今次留几日?(哥,你这次待几天?)
“过完初三。”
“初四走?”
“嗯。”
我算了一下,三天。
比去年多一天。
他没在房间里待多久,把东西放下就下去了。
我听见他在客厅跟我爸说话,断断续续的,他问春联要不要帮忙,我爸说不用。
然后我妈从厨房里出来,问他在上海学习怎么样,他说还行。
然后是一阵沉默,只有油锅里噼啪的声响。
我靠在二楼的栏杆上往下看,他坐在沙发角落,两腿分开,手肘撑在膝盖上,低头看手机。
他一个人占了一整张三人沙发的边缘。
——
除夕那天下午,家里开始忙年夜饭。
我妈从早上就在厨房里转,我爸负责杀鱼切肉,我被派去买酱油和醋。
我哥窝在沙发上看手机,我妈看了他一眼,大概是觉得让一个十六七岁的大小伙子什么也不干杵在那里不太好,就随口说了句:“薄暮,你陪何依去啦。”
他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站起来把手机揣进口袋,拿起电动车钥匙。
我没想到他会答应。
电动车停在楼下,车座上落了薄薄一层灰。
他让我再回客厅拿纸巾过来。
好了后,他跨上去,我坐在后头。
腊月二十九的街上人少了很多,开店的都关了大半,零星几家超市和菜摊还亮着灯。
冷风灌进领口,我把脸藏在他后背后面。
他的羽绒服被风吹得鼓起来,我脸贴上去,能感觉到他背脊的骨头。
"哥,你下年返唔返嚟过年?"(哥,你明年还回来吗?)
风太大,我不知道他听见没有。
过了一会儿他偏了一下头,声音扯在风里:"唔知。"
又是不知道。
我收紧手臂环住他的腰,羽绒服的料子在手里攥成一团。
"哥,我快十二岁喇。"我说。
"嗯,跟媚呢。"(嗯,然后呢)
"我算大人喇。"
他没接话。
电动车拐过一个弯,减速带颠了一下,我的下巴磕在他后背上。
到了超市,他站在门口没进去,我跑进去买了酱油和醋,还有一袋花生糖。
出来的时候看见他站在台阶底下抽烟——他嘴里衔着一根细细的白色的烟,右手夹着,左手垂在身侧。
烟头的一点红光在他指间明灭。
我走过去,他看到我,把烟掐了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你抽烟?"我问。
“偶尔。”
"几时开始??"(什么时候开始的)
"旧年。"(去年)
我没再问。
我哥不太会让人一直问下去。
回去的路上他骑得快了些,风刮在脸上像小刀子,我整个人缩在他背后,手里拎着酱油瓶和醋瓶,塑料袋被风吹得哗哗响。
年夜饭很丰盛,满桌子摆得挤不下。
我爸开了瓶白酒,给我哥倒了一杯,我哥说不会喝,我爸说"十六岁喇,学识佢啦"。(十六了,学学)
他端起来抿了一口,眉头皱了一下又松开。
我坐在他旁边,偷偷看他,他的侧脸被餐厅暖黄色的灯光照着,眉骨投下一小片阴影,眼皮垂着,睫毛很长。
哥哥长得好帅。
爷爷奶奶也来了,坐在桌子那头。
席间没人提他左手的事,也没人问他这几年在上海过得怎么样,舅舅有没有照顾好他。
大家聊的都是今年年货买得好不好,谁家小孩期末考了多少分,明年要不要换辆车。
我哥安静地吃饭,夹菜只用右手,左手的机械臂搁在桌沿下面看不见。
偶尔需要端起酒杯或转盘子的时候,他才会抬手。
年夜饭吃完,大人们在客厅看春晚嗑瓜子。
我跟我哥跑到楼顶天台,这边没有雪,但除夕的夜很冷,风从四面八方灌过来,带着远处零星鞭炮的火药味。
他趴在栏杆上,下巴搁在手臂上,看着远处零落的烟花。
我搬了两张塑料凳子上去,我俩一人一张坐着,谁都没说话。
远处的烟花隔一阵响一下,红的绿的炸开又散掉,声音传到这里已经闷了。
我把口袋里的花生糖拿出来分他一颗。
他接过去看了两眼,剥开吃了。
糖纸在他手里被团成一个小球,他随手扔进旁边的空花盆里。
“哥。”
“嗯。”
"你下年返唔返嚟过年啊?"(你明年还回来过年好不好?)
他没立刻回答。
远处又一发烟花升上去,在半空炸开,声音慢了一拍才传过来。
他的侧脸被那一瞬间的光照亮又暗下去。
“何依。”他叫我名字,很少叫。
“嗯?”
"你大个咗就向出面走。"(你长大了就往外走吧。)他的声音很平,"唔使等我返嚟。"(不用等我回来)
我攥着花生糖的手紧了紧,"我唔制。"(我不)我说,,"我就喺呢度。"(我就待这儿)
他偏过脸来看我,天台上没有灯,只有远处烟花炸开时一闪而过的光。
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傻仔。”他说。
但这次他没有再说第二遍。
他伸出左手——那只装着灰黑色金属外壳的手——在我头顶上停了一下,然后很轻地落下来,碰了一下我的发顶。
金属的温度透过头发传到头皮上,没有想象中那么凉。
他收回手,机械指节归位时发出“咔”一声轻响。
我没躲。
过了很久,风冷得我从凳子上站起来跺脚,他才跟着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往楼下走。
我走在后面,看着他下楼梯的背影。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闻着枕头旁边那盒新薄荷糖散发出来的淡淡凉意,闭上眼睛想了很多事。
想我哥什么时候开始抽烟,想他在上海过年都是怎么过的,想他那只机械臂的指尖碰到我头顶的时候是什么温度。
我把新铁皮盒子的盖子掀开,看着里面的糖。
我想起去年那张糖纸上印的字——薄荷,清凉,易生根。
我把糖纸展平,和去年的那张叠在一起,夹进日记本同一页。
我翻到日记本的最后一页,用圆珠笔写了几个字。
字迹有点歪,因为我躺着写的,。
“2月8日,除夕。我哥回来了。他说我长大了就往外走。我不想往外走。我要等他回来,每年都等。薄荷糖还有大半盒。”
我合上日记本,压在枕头底下,挨着那两个铁皮盒子。
一个空的一个满的,一个旧的一个新的,一大一小靠着。
窗外的鞭炮声还在响,远远近近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