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 3 章 大年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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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初一。
我醒过来的时候，我哥已经坐在床边了。
他背对着我，在穿那件黑色羽绒服。
我揉着眼睛坐起来，被子从肩膀上滑下去，冷空气激得我打了个哆嗦。
"哥，咁早去做乜？"（哥，这么早去干嘛）
"行花街。"（逛花市）他头也没回。
我愣了一下，然后从地铺上弹起来。
我哥主动说要去行花街，这比太阳打西边出来还稀奇。我三下五除二套上衣服，连脸都没来得及洗就跟着他出了门。
我妈在厨房里喊"食早餐啊"，我哥应了一声"返嚟食"，声音从门外飘进来。
花市在镇中心那条老街上，平时冷冷清清的，过年这几天却热闹得不像话。
红灯笼挂了一整条街，风吹过来穗子摇摇晃晃的。
卖橘子树的小货车停在路边，金灿灿的果子挤成一堆。卖年花的老太太蹲在摊位后面，水仙和蝴蝶兰摆了一地，空气里混着花香和炸串的油烟味。
我哥走在前头，我小跑着跟在后面。
他走得不快不慢，刚好让我能跟上又不用太赶。
路过一个卖糖画的老伯时他停了一下，掏了五块钱递过去，"整只蝴蝶。"（做只蝴蝶）
老伯舀了一勺热糖浆，手腕翻飞，金黄色的糖丝在铁板上绕出翅膀的形状。
我站在旁边看着，糖的甜味混着热气扑到脸上。
老伯把竹签按上去，铲起来递给我。
我接过来咬了一口，糖片在嘴里嘎嘣碎开，甜得我眯起眼睛。
我哥站在旁边看我吃完才继续往前走。
路过卖薄荷糖的摊位时他又停了一回，买了一袋散装的，白底绿纹的包装纸，和以前一模一样。
他把那袋糖递给我，什么都没说，继续往前走。
我追上去，“哥，你点解对我咁好？”（哥，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他没看我，声音被花市的嘈杂声扯得有点碎：“边个对你好？”（谁对你好）
“系你啊。”
“傻仔。”
我嘿嘿笑了两声，把糖揣进口袋里。
兜里的糖纸互相摩擦发出细碎的声响，我手插在兜里捏着它们，觉得这个初一挺好的。
下午回到家，我妈端出一盆炸茄盒让我们吃。
我吃了两块就饱了，我哥吃了一整盘。
他吃东西的样子很认真，低着头一口一口慢慢嚼，腮帮子鼓起来又缩回去。
我窝在沙发上看新出的电影，他坐在旁边翻手机，偶尔抬头瞟一眼电视屏幕，又低头继续看手机。
——
大年初二，家里来了亲戚。
我姑妈带着表姐表哥过来拜年，客厅里一下子挤了七八个人。
我哥被安排坐沙发最里面靠墙的位置，他缩在那里不怎么说话，有人跟他搭话他就嗯一声，没人理他他就低头看手机。
表姐比我大两岁，胆子大，凑过去问他：“薄暮哥，你只机械手几钱?？”（薄暮哥，你那只机械手多少钱）
我哥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唔记得嘞。”（不记得）
表姐还想再问，被我姑妈拽了一把，使了个眼色。
表姐吐了吐舌头没再追问。
我端着果盘走过去坐在我哥旁边，递了块苹果给他。
他接过去咬了一口，机械手的指尖碰到我手背的时候凉凉的。
我靠着他的肩膀坐着，他的羽绒服蹭在我脸上，我听见他咬苹果的咔嚓声，一下一下，很脆。
哥哥牙口挺挺好的。
——
初三那天下午，他开始收拾行李了。
箱子打开摊在房间地板上，几件叠好的衣服塞进去，充电线缠好放进侧袋，洗漱包搁在最上面。
我坐在床上看着他把东西一件一件放进去，心里那根弦慢慢绷紧了。
“哥，你听日几点走？”
“下昼。”
“边个嚟接你？”（谁来接你）
“舅舅揾咗人车我。”（舅舅找了人送我）
我嗯了一声，低下头抠手指。
指甲缝里有点倒刺，我揪了两下疼得缩手。
他没说话，继续叠衣服。
过了一会儿我听见他站起来，然后脚步声走到我面前。
他蹲下来，视线和我平齐。
我抬头看他，他离得很近，我能看见他下巴上冒出来的一小片青色的胡茬。
“何依。”
“嗯？”
“你过生日想要乜？”（你过生日想要什么）
我愣了一下。
我生日在夏天，六月十九。
“你返唔返嚟？”（你回不回来）
他没直接回答，说“我寄俾你”（我寄给你）。
我低下头，指头在裤子缝上蹭来蹭去。
半晌我闷闷地说：“我想你返嚟，好嘛？”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站起来，右手按了一下我头顶，掌心有点热。“睇下点。”（看情况）
他平时不怎么碰我，所以那一下落在头顶的触感格外清楚。
我抬头看他，他已经转身去整理充电线了。
——
初四下午，车来了。
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院子门口，没熄火，引擎低低地嗡着。
司机探出头来，朝里面喊了一声：“许薄暮，走未？”
我哥拎着行李箱从屋里出来，我跟着他跑到门口。
我妈从厨房出来，站在玄关那里擦了擦手，说了句“路上小心”。
我爸在客厅看电视，喊了一句“到了打电话”。
我哥嗯了一声，弯腰把箱子放进后备箱。
然后他直起身，回头看了我一眼。风把他的头发吹得有点乱，他伸手拢了一下，又放下了。
“哥——”我往前走了两步，手攥着羽绒服的下摆。
他看着我，没说话。
“你，你记得寄糖畀我，嘚寒的习好，回来，我要你返嚟。”（你记得寄糖给我，有空的时候，回来，我要你回来）
他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嗯。”
“同埋我生日——”（还有我生日——）
“记得。”他说。
我站在院子门口，看他拉开车门坐进去。
黑色的车身在冬日的薄光里微微泛着亮，车窗降下来一半，露出一小截他侧脸的轮廓。
他没再转头看我，只抬了一下右手，朝我这边挥了挥。
那只手在车窗框上停了两秒，然后收了回去。
车窗升上去，车子缓缓驶离。
我站在那里看着它开远，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拐过街角，消失在那棵老榕树后面。
气根垂下来，像帘子一样晃了晃，又静止了。
我转身回屋。
客厅里电视还在响，我妈已经回厨房了，茶几上摆着一盘没吃完的砂糖橘。
我走过去剥了一个塞进嘴里，橘子汁有点酸，酸得我眯了一下眼睛。
那天晚上我翻日记本，在除夕那篇后面空了几行，又写了一行。
“1月29日，初四。我哥走了。他说记得我生日。我等他。”
日子继续过。
寒假结束开学，我升了六年级下学期，功课比以前紧了一些。
我每天放学回家先写作业，写完作业就拿起手机看一眼。
我哥不怎么发消息，偶尔在深夜给我发一张照片，拍的是上海夜晚的街灯，或者他在便利店买的一瓶薄荷味汽水。
我都存着。
薄荷糖我每天吃一颗。
那盒大的铁皮盒子比去年的经吃，我数过，里面足足有八十颗。
吃到第五十三颗的时候是三月六号。
我哥生日。
——
日子过到五月份，天气开始热起来，短袖换上了，风扇搬出来了。
我每天放学路过小区门口的小卖部，那个铁皮罐子里的薄荷糖换了一批又一批，老板说进价涨了，现在一毛五一颗。
我摸了摸口袋里的零钱，没买，家里的那盒还没吃完。
吃到最后一颗的时候，是六月十八号。
生日前一天。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把那颗糖含进嘴里，没嚼，让它慢慢地化。
凉意顺着舌尖蔓延到喉咙，再往下沉到胃里。
糖在我嘴里越来越小，越来越薄，最后化成一点点甜水，被我咽下去。
那天晚上我睡得不太踏实，做了个很长的梦。
梦见我在一个很大的火车站里跑，到处都是人，广播声嗡嗡地响，我听不清在播什么。
我在人群里挤来挤去，找来找去，一直找不到我哥。
后来我跑出站口，外面下着雪，南方没有的那种大雪，一大片一大片地落下来。
我站在雪里抬起头，看见一个人站在不远处的路灯底下，穿黑色羽绒服，左手垂在身侧，袖口底下露出一截灰黑色的铁块。
我朝他跑过去，脚踩在雪里咯吱咯吱响。
跑到一半，梦醒了。
第二天早上被闹钟吵醒，我睁开眼睛，窗帘缝里透进来白晃晃的光。
六月中旬的广东已经很亮了，热烘烘的风从窗缝里挤进来。
我躺了一会儿才坐起来，脚踩在地板上，凉凉的。
洗漱完下楼，我妈在厨房煮面。
看到我下来，她头也没回地说：“何依，今朝食长寿面啊。”
我愣了一下，“今日几号？”
“十九号啦，你生日唔记得咩？”（十九号了，你生日不记得了）
我哦了一声。
走到餐桌前坐下，碗里已经盛好了面，卧着一个荷包蛋，旁边几片青菜。
我拿起筷子吃了两口，味道和平时差不多。
吃完早饭我上楼换衣服，回房间的时候余光扫到枕头底下露出一个纸角。
我走过去掀开枕头，下面压着一个信封，白色的，没有贴邮票没有写地址，就一个“何依收”写在正面。
字是我哥的。
我整个人顿在原地，然后蹲下来拿起信封，手有点抖，撕开封口的时候差点把里面的东西撕破。
抽出来一张卡纸，对折了一下，展开来里面是他写的字。
字不大，笔画有点散，像是不太习惯用左手写字——他右手写字我知道的，以前在家里写过作业，很工整。
这张应该是用左手写的，因为我在他发过的一张照片里见过他用机械手捏笔。
“何依，生日快乐。糖下个月到。哥。”
就这一行字。
我翻来覆去看，一共十四个字。
我蹲在地板上反复看了很多遍。
蹲的腿都快麻了。
门被敲了两下，我妈在外面喊：“何依，落嚟食蛋糕，你姑妈买咗个嚟。”（下来吃蛋糕，你姑妈买了一个过来）
我把卡纸小心地折好，放进日记本里，和那三张糖纸放在一起。
合上本子，然后站起来下楼。
蛋糕是草莓味的，白色的奶油上面摆了七八颗鲜红的草莓。
表姐帮我插蜡烛，插了十一根，又拿了一根出来说“你十一岁唔系十二”（你十一岁不是十二）。我才想起来我确实才十一岁，上个月我算错了，我还没到十二。
表姐给我唱生日歌，我妈我姑妈都在拍手，我爸在客厅那边看手机也抬头朝这边笑了笑。
我闭眼睛许愿，蜡烛的火苗在眼前晃来晃去。
我许了一个愿，很简单，希望我哥每年都能回来。
然后我吹蜡烛，火苗一下子全灭了。
表姐叫我切蛋糕，我拿起塑料刀切了一块，第一块给我妈，第二块给我爸，第三块给姑妈和表姐。
最后我给自己切了最小的一块，坐在桌子边上慢慢吃。草莓有点酸，奶油是甜的，蛋糕胚软绵绵的。
吃到一半手机震了一下。
我放下叉子拿起来看，屏幕上弹出一条消息。
哥哥：「生日快樂。」
我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好几秒。
他今年没忘记。
我回他：「谢谢，我收到信了，你记得寄糖。」
那边隔了一会儿回了一个字：「嗯。」
我把手机放下继续吃蛋糕，奶油沾在嘴角没擦。
表姐笑我吃得到处都是，我没管她。
那天晚上我回房间拆了一个新本子，从第一页开始写。
我打算把每一颗糖的糖纸都夹进去，等我攒到一百张的时候，我哥应该就能回来了。
我算了算，旧的加新的，已经有四张了。
还差九十六张。
我把新本子放回抽屉里，然后躺回床上，对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窗外的月亮很亮，照进来一小块银白色的光落在地板上。
六月十九日，我十一岁生日。我哥寄了信给我。他没有忘记。我等他把糖寄过来。
我写完合上本子。
——
窗外的蝉叫起来了。
夏天到了。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 3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