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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我叫许 ...

  •   我叫许何依,我哥叫许薄暮。
      我妈说,我和我哥的名字出自王维写的诗:“东皋薄暮望,徙倚欲何依。”
      她说,因为大家都喜欢我,以后我要是找不到去处,就回家——家是避风港,我永远都有地方可以靠。
      可我哥不一样,他刚出生就没有左手,从手肘那儿就断了,光秃秃的一截。所以家里人不怎么喜欢他,说让我哥长大,随暮色离去,不要留恋这个家,他是自由的。
      他比我大五岁,他十五岁,我十岁。
      可我喜欢我哥。
      家里人不让我吃糖,只有我哥会给我。
      虽然只是超市里一毛钱一颗的薄荷糖,白底绿纹的简陋包装纸,含进嘴里凉得人一激灵,可我却觉得那是全世界最好吃的东西。
      小时候我成天跟在他屁股后头转,他嫌我烦,嘴上老是骂我“跟屁虫”,却从来没有真正甩开过我。
      他去超市,我去。他去找朋友打游戏,我缩在人家客厅沙发角落写作业。他去图书馆翻漫画,我就挨着他坐,拿本画册糊弄时间。
      我喜欢跟着他,跟去所有他去的地方。
      可我哥说,我抢走了爸妈给他的爱。
      爸妈偏心,爷爷奶奶偏心。
      他说,他讨厌这个家。
      他说,他恨我。
      一
      3月6日,今天是我哥的生日,他满十六岁了。
      我们其实已经三年没见过面了。
      他好像去了舅舅那边读初中,快上高一了。他在上海,我在广东,隔着大半个中国。
      发消息他不回,生日那天爸妈也没说把他接回来。
      哥哥肯定很难过。
      但今天我要去办身份证,爸妈出差,寒假还没结束,我妈就叫哥回来陪我去。
      下午三点多,手机震了一下。
      哥哥:「下来开门。」
      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好几秒,打字回了个“嗯”,穿上外套往楼下院子跑。
      门拉开的一刻,冷风钻进领口。
      我抬头。
      三年不见,哥真的变了好多。
      他长高了,肩膀变宽了,整个人像被拉长了一截,眉骨和下颌的线条都硬起来。
      他把额前的头发全部梳了上去,露出一片干净的额头,额角贴着一小块肉色创可贴。
      我有点生怯,张嘴叫了声“哥”。
      他没应我,只是侧身从我旁边挤进门,羽绒服擦过我的肩膀,带着一股外面冷风裹来的凉气。
      他把行李箱拎进来,我赶紧跟进去,“哥,你的房间……临时变成杂物间了,今晚你和我睡吧?”
      他正要上楼,脚步顿了一下,偏过头看我。
      我好像明白过来什么,快步跑过去,伸手想帮他提行李箱。
      他右手已经把箱子拎了起来,动作利索,没让我碰。
      “哦,知道。”他声音也变了,不再是以前那种带着稚气的少年嗓,低了一些,平平淡淡的。
      我小跑着跟在他身后上楼。
      他走在前头,羽绒服摩擦出细碎的声响。
      我盯着他的背影,忽然发现他的左手袖口没有像以前那样软塌塌地垂着——袖口底下隐隐撑出一点硬质的轮廓,灰黑色的金属光泽从袖口的缝隙里透出来。
      我愣了一下。
      到了房间,他放下行李箱,脱下羽绒服搭在椅背上。
      我坐在床边,假装漫不经心地瞟过去——
      那是一只机械臂。
      从手肘断口处延伸出来,灰黑色的哑光金属外壳,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像很细腻的那种铁块。
      我心里忽然有点堵。
      三年前他的袖口还是空的,软软地晃荡着。
      现在那里填满了我不知道该叫什么的铁块,却反而显得比空着更冷。
      他蹲在地上整理东西,我轻声问:“哥,你为什么不回家?”
      他手上的动作没停,声音也没有情绪。
      “原来我还有家?”
      “……不是吗?你就出生在这个家呀。”
      我跳下床,走到他摊开的行李前面。
      几件叠好的长袖T恤,一条牛仔裤,洗漱包,充电线——真的不多,像一个只打算过一夜就走的人。
      我沉默了几秒,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没抬头,语气懒懒的:“傻子。”
      我尴尬地抿了抿嘴,跑出房间,想找点零食给他。
      可昨晚嘴馋,柜子里的薯片和饼干全被我扫光了。我两手空空地跑回去,没看见他,听见洗手间传来水声,就重新坐回床边等着。
      他出来的时候已经四点了。他套上一件薄羽绒服,右手拿起电动车钥匙,那只机械左手抬起来拨了一下领口,发出细微的声响。
      “走了。”
      我赶紧套上外套,跟着他跑下楼。
      电动车停在楼下,车座冰凉。
      我坐上去,他跨在前头,风吹过来,冷得我往他后背缩了缩。
      他右手拧动把手,电机嗡嗡地响起来。

      广东茂名的冬天没有雪,风却干冷,像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
      我缩在他背后,声音被头盔闷得发嗡:“哥,你吃没吃过雪?”
      风太大了,他没回头,声音断断续续地飘过来。
      我喊:“啊?你说什么?”
      “傻子。”
      我有点恼:“哥!我在问你吃没吃过雪!不是让你说我傻!”
      “雪脏。”他声音被风扯得很淡。
      “那你在上海过得怎么样?”
      “不知道。”
      “学校里呢?”
      “不知道。”
      “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呀?”
      “不知道。”
      我还想再说,电动车碾过一道减速带,猛地一颠,我的下巴磕在他后背的羽绒服上,话咽回去。我缩着脖子没再出声。
      到了照相馆,老板是个中年男人,操着浓重的粤语,看我刘海太长,说不好修图,让我把刘海往两边梳。“靓仔啊,你冇梳上去,我好难同你修图嘅喔。”
      我有点不情愿,下意识看向我哥。
      他偏过脸来,淡淡地瞥我一眼,忽然伸手拽住我的手腕,把我拉到镜子前。
      金属指尖扣住我手腕的一瞬间,一阵冰凉的触感透过皮肤传上来,激得我打了个哆嗦。
      “哥,你干嘛?”
      他站在我身后,个子高出我大半个头,镜子里的他面无表情。
      他右手拿起台面上的梳子,左手却又摸起旁边的喷水壶,金属指节握住壶身,动作利落却没什么温度。
      “喂!靓仔!呢个系我喷花嘅啊!”老板在后头急得叫。
      我没反应过来,他已经把喷水壶举起来,对着梳子喷了两下,水珠溅了几滴到我脸上,凉得我一抖。
      然后他右手按住我后脑,左手那只机械臂举着湿梳子,直接往我额前刘海梳上去。
      金属指节轻巧地夹住梳柄,动作又快又准,梳齿贴着我的头皮滑过去,凉冰冰的,带着一股洗衣液和金属混在一起的干净气味。
      我惊慌失措,抬起手想去抓他的手腕,“哥!你别这样!”
      但他已经梳完了。
      额前的碎发全被压向发顶,打湿之后服帖地贴在头皮上,露出整张脸。
      镜子里我看见自己的模样——和哥一样的发型,前额光溜溜的,只有鬓角垂下两缕细碎的发丝。
      他在镜子里看了我一眼,眼神淡淡的,嘴角好像动了一下。
      “行了。”他说,松开我的手腕,机械手指一根一根收回,归位时发出“咔”一声。
      我摸了摸自己湿漉漉的额头,看向老板。
      老板无奈地叹了口气,摇摇头走回柜台后面,嘴里还嘟囔着:"宜家啲后生仔真系......"
      "坐过去。"他下巴朝拍照的布景方向抬了抬。
      我乖乖坐到那张塑料凳子上,屁股刚挨着冰凉的凳面,他又开口了:"背挺直。"
      我条件反射地把腰板一挺。
      老板从相机后面探出半个脑袋,用生硬的普通话喊:"哎对对对,靓仔好样嘅,下巴低少少,眼睛睇镜头——"
      闪光灯亮了三下。
      拍完照我跳下凳子,凑到电脑屏幕前看预览。
      老板指着屏幕说,照片打印出来要等十分钟,坐在店里等或,可以去附近转转。
      我点点头,回头看我哥,他站在照相馆的玻璃门外,在发呆吧。
      我推开门走出去。
      我哥背对着门,正看着马路对面一棵老榕树,树冠遮了大半边天,气根垂下来像帘子似的。
      “哥。”我走到他旁边。
      他没回头,只是“嗯”了一声。
      “要不要去买点东西吃?我饿。”
      他终于偏过头看我一眼,“你请客?”
      “我……”我摸了一下口袋,摸出几张皱巴巴的零钱,“我只有十二块。”
      他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忍住了,“走吧。”
      他带着我穿过马路,走到街角一家小卖部。
      玻璃柜台后面摆着几排零食,他扫了一眼,伸手拿了一包膨化食品扔在台面上。
      我盯着那包东西看了两秒,“哥,你以前不让我吃这些,你说垃圾食品。”
      他的手顿了顿,然后把那包东西拿起来,又放了回去。
      “那吃什么?”他语气有点不耐烦。
      我指了指柜台角落一个铁皮罐子,里面装着散装的薄荷糖。
      白底绿纹的包装纸,和以前一模一样。
      他顺着我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没说话。
      从兜里摸出手机,扫了钱,拿起两颗糖递过来。
      我接过一颗,剥开糖纸丢进嘴里,那股熟悉的凉意从舌尖炸开,顺着喉咙一路凉到胃里。
      “你不吃?”
      “吃。”他把剩下那颗放进口袋,“走了,照片该好了。”
      回到照相馆,老板已经把照片印出来了。
      一版八张,标准的身份证照,白色背景,我额前的碎发全被梳上去,露出眉毛和额头,看着不太像我。
      老板把照片递过来的时候多看了我哥一眼,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几蚊鸡?”我哥问。
      我差点忘了我哥还会说白话了
      “贰十蚊。”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五十,放在柜台上,等老板找零的时候,他把照片接过去翻了翻,忽然从中间抽出一张折好放进自己外套口袋里。
      我愣了一下,“哥,你拿我照片干嘛?”
      他没回头,语气随意:“留个纪念。”
      我追上去,“你要纪念什么呀?我就长这样!”
      他接过钱,走出店门,声音从前面飘过来:“怕你以后走丢了没人认得。”
      我站在原地愣了两秒,才踩着步子跟上去。
      电动车已经发动了,他一条腿撑在地上,偏过头看我,风把他的领口吹得翻起来一截。
      “上来。”
      我把照片揣进兜里,爬上后座。
      这次我主动往他背上靠了靠。
      去派出所办完身份证回到家里,客厅空荡荡的,爸妈还没回来。
      他把钥匙扔在鞋柜上,换了拖鞋往楼上走,我跟在后面,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我没刹住,鼻子撞在他后背上。
      “你走路不看路?”
      “谁叫你突然停的……”
      他没理我,继续往上走,推开我房间的门。
      我跑进去,他已经在行李箱旁边蹲下了,从夹层里摸出一盒东西扔在床上。
      “给你的。”
      我凑过去一看,是一盒薄荷糖。
      铁皮圆盒,印着英文,盖子严严实实扣着,比我平时在超市买的那种一毛钱一颗的糖高级多了。
      “这个……”
      “上海买的。”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不存在的灰,“一直揣着,忘了给。”
      我拧开盖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圈糖,白底绿纹的包装纸,和以前一样,只是换了个盒子装。
      我拿起一颗放进嘴里,那股凉意炸开的时候,鼻子忽然酸了一下。
      “哥,”我含着糖,声音含含糊糊的,“你以后别不回家了,行不行?”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只有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鸟叫。
      然后他把手里那件叠好的T恤放下,声音很低。
      “那你们要我吗?”
      我站起来,伸手拽了拽他羽绒服的下摆。
      “那我要你。”我说,“我一直都要你。”
      那天晚上他睡在我的床上,我打地铺,他没逼我打。
      第二天早上我醒过来,地铺上的被子被踢到一边,我揉着眼睛坐起来,发现床上空了。
      我心一紧,光着脚跳起来往楼下跑。
      他的鞋子不在。
      我重新回到房间,盘腿坐在地板上,那盒薄荷糖放在膝盖旁边,铁皮盖子掀开了一角,里面还剩下半盒。
      我剥了颗糖,把糖纸展平,夹进日记里。
      那张糖纸上印着一行很小的字,我以前吃了那么多颗从来没注意过。
      ——"薄荷,清凉,易生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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