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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厕所   七点整 ...

  •   七点整,三个人坐在了高二七班的教室里。
      教室里的NPC学生已经到得差不多了,他们埋着头读书或者补作业,和任何一所普通高中的早晨没什么两样。

      叶舟坐到自己的位置上,从课桌里抽出第一节课的课本。她在翻书的时候习惯性地看了一眼教室后排靠窗的那个位置——空的。

      纪延澈不在。

      她收回目光,把课本翻到第一页。什么感觉都没有。她没有在等他,也不在意他在不在。他只是一个NPC,NPC出现在该出现的时候,不在的时候就不在,不值得多想。

      第一节课是化学。

      上课铃响的时候,一个戴着护目镜、穿着白大褂的中年男老师走进了教室。他的步伐很快,表情严肃,手里拿着一沓实验报告单,往讲台上一拍,发出“啪”的一声响。

      “今天做分组实验,”他的声音干巴巴的,像在念课文,“内容是酸碱中和滴定。两人一组,实验报告在下课前交。实验过程中注意安全,酸液碱液都有腐蚀性,操作不规范的要扣分。”

      他说“扣分”两个字的时候,嘴角微微向下撇了一下,那个表情让叶舟想起了昨天那个用笔杀了胡斯俊的班主任。同一个副本里的NPC老师,共享同一套行为逻辑——他们有权力惩罚学生,而惩罚在这个副本里等同于死亡。

      “分组,”化学老师推了推护目镜。

      叶舟和宋清时一组。

      “集合,”化学老师拍了一下手,“按小组排好队,去实验室。路上不要说话,不要乱跑,到了实验室按座位表入座。”

      学生们稀稀拉拉地站起来,在走廊里排成两列纵队。叶舟排在队伍中间偏后的位置,前面是林酥酥和另一个NPC女生,后面是宋清时。

      去实验室的路上要经过教学楼东侧的走廊。走廊的尽头左拐,再走五十米,就是实验楼。叶舟看了一眼那条路——实验楼的入口在一层,门口有一道铁栅栏门,现在是开着的。从外面看过去,走廊里光线昏暗,墙壁上的瓷砖泛着一种陈旧的黄色。

      “我去一趟厕所,”她跟宋清时说,“你们先走。”

      宋清时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只是点了下头。林酥酥嘟囔了一句“快点啊别磨蹭”就被队伍带走了。

      叶舟转过身,走向走廊的另一头。她要去的地方不是厕所——或者说,不只是厕所。

      田恬死之前说过,她在三楼东边的厕所里听到两个老师说话,提到了“那件事之后就不许学生晚上出去”,提到了“以前发生过那样的惨剧”,还提到了一个日期。六月六号。

      叶舟走上三楼的时候,走廊里空无一人。大部分学生都已经去了实验楼,教室里空空荡荡,日光灯关着,只有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来一些自然光。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每一下都像是被放大了好几倍。

      三楼东边的厕所在走廊的最尽头。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先是停下来听了一下——里面没有声音。她伸手推开门,门轴发出一声细微的吱呀,然后她走了进去。

      厕所不大,四个隔间,一排洗手台,墙上的瓷砖是那种上世纪九十年代流行的白色小方砖,缝隙里嵌着发黑的污垢。窗户被从里面用红砖封死了,只留下最上面一小排气窗,透进来几缕灰蒙蒙的光。

      叶舟的目光快速扫过每一个角落。洗手台下面的水管有锈迹,隔间的门板上有人用圆珠笔写着乱七八糟的话,什么“某某某是大笨蛋”“某某我喜欢你”之类的,和任何一所学校的厕所没什么不同。

      但她的目光在其中一个隔间的门板上停了一下。

      那行字和其他字不太一样。字迹更小,更工整,像是用圆珠笔反复描了很多遍:

      “我不想死。”

      下面还有一行,字迹潦草得多,像是写在极度恐惧中:

      “谁来救救我。”

      叶舟盯着这两行字看了两秒。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她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校服的衣角。这是一个很小的、几乎不存在的动作。

      她在压制某种情绪。

      她蹲下来,仔细看那两行字旁边有没有其他信息。就在她的手指快要触碰到门板的时候——

      身后的门关上了。

      不是风吹的,那种老式厕所的木门有弹簧合页,关上之后会自动弹开,但叶舟听到的关门声之后,没有弹开的声音。她站起来,转身,走过去推了一下门。

      纹丝不动。

      被反锁了。

      她从外面推不开,门锁是从外面锁上的。这意味着——有人在她进来之后,从外面把门锁上了。

      叶舟没有慌。她退后一步,把手伸进袖子,握住了美工刀的刀柄。她的大脑在飞速运转——厕所只有一个出入口,窗户被封死,排气管太窄钻不出去,她被关在了一个完全密闭的空间里。

      然后声音开始了。

      不是从门外传来的,也不是从窗外。是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的——从墙壁里面,从天花板上,从地板下面,从那些白色小方砖的缝隙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这间厕所的墙体里苏醒了过来,正在用各种声音往外渗。

      先是笑声。女生的笑声,尖细的、刺耳的,不像是笑,更像是某种被拉长变调了的惨叫。然后是说话声,很多个声音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在说什么:

      “她以为自己是谁啊……”

      “年级第一了不起啊……”

      “不要脸……”

      “你这种人就该烂在泥里……”

      “活该……”

      “活该——”

      最后是尖叫声。不是一个人的尖叫,是很多人的,此起彼伏,像一锅沸腾的水。那些尖叫声里混着哭泣、混着咒骂、混着一种叶舟从来没有听过的声音——那种声音像是有人把所有的恶意碾碎了、搅拌了、煮沸了,然后从一个窄小的口子里灌进来。

      叶舟站在原地,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不是她的记忆,是一个陌生女孩的记忆——穿着和现在一样的校服,缩在厕所的角落里,抱着一桶水泼湿的身体,头发贴在脸上,校服湿透了贴在身上,嘴唇在发抖,但她没有哭。她一滴眼泪都没有掉。因为她知道哭只会让外面那些人笑得更开心。

      叶舟感觉到胸口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沉。不是心脏,不是肺,是某种更抽象的东西——像是一块石头,从她的胸腔正中间慢慢沉下去,沉到胃里,沉到腹腔,沉到她几乎要弯下腰来。这种感觉不是害怕,不是伤心,而是一种更深更重的、她找不到词语来描述的东西。

      她想起了自己十二岁的时候。教室里的同学在传她妈妈的丑闻——不是什么秘密,在那个小地方,所有人都知道她爸爸出轨了,她妈妈去单位闹了,然后两个人离婚了,谁也不想要她。她坐在座位上,周围的窃窃私语像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她低着头,假装在看书。

      她没有哭。一滴眼泪都没有掉。

      但她记住了那种感觉。那种被所有人从各个方向挤压的感觉,像被关在一个透明的盒子里,你可以看到外面的世界,但外面的人看你的眼神让你知道你永远都走不出去。

      和现在一模一样。

      叶舟不知道自己站在那间厕所里听了多久。十秒,三十秒,一分钟?时间在那个满是声音的密闭空间里变得黏稠而缓慢,每一秒都像被人用手抻长了一样。那些笑声和辱骂像水一样灌进她的耳朵,她感觉到自己的校服似乎在变湿——不是真的湿了,是记忆里那些水泼过来的触感太真实了,真实到她的皮肤产生了幻觉。

      突然。

      一桶水从天花板上方倾泻而下。

      不是幻觉。是真的水。冰凉的、带着一股霉味的脏水,从排气管的方向泼下来,直直地冲着叶舟的头顶。

      叶舟听到了水声,但她没有动。不是因为来不及,而是因为她的身体被那种奇怪的情绪定住了——那种“被所有人从各个方向挤压”的感觉像一块巨石压在她胸口,她的四肢像是被灌了铅,抬不起来,也不想抬。

      就在水快要浇到她身上的那一瞬间——

      一只手从她身后伸过来,揽住她的腰,将她整个人往后一带。

      动作不算快,但精准得像是排练过。那只手的力量不大,但角度刚好——刚好把她从水柱的落点中央拉了出来,刚好让那桶脏水擦着她的校服袖子泼在了地上。水花溅起来,打湿了她的鞋面和裤脚,但她的身上几乎没有沾到水。

      叶舟踉跄了一步,后背撞上了一个人的胸口。

      温暖的,带着体温的触感。那个人在她身后稳稳地站着,一只手还揽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撑在她身侧的墙上,像一堵人肉墙壁,把她和身后那些危险隔开了。

      水在地上淌了一地。脏水沿着瓷砖的缝隙蔓延开来,流过叶舟的鞋底,冰凉的触感从脚底传上来。那些声音在她被拉开的那一瞬间突然停了——不是逐渐减弱,是像被人掐住了脖子,所有的笑声、辱骂、尖叫在同一秒被切断了。

      厕所里安静得只能听到水滴落的声音。

      那个人松开了手。

      叶舟转过身。

      逆着光——气窗里透进来的灰蒙蒙的光线照在一个人身上。他比叶舟高出大半个头,穿着一件浅灰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是白色衬衫,校服外套搭在手臂上。他的五官是那种温和的好看——眉眼舒展,鼻梁挺直,嘴唇的弧度很柔和,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从某本青春小说里走出来的“温柔学长”模板。

      但叶舟注意到的是他的眼睛。瞳色是深棕色的,看人的时候很专注,像是真的在“看”你,而不是在打量或者审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让人本能地放松下来的东西——不是刻意营造的亲和力,而是一种真实的、不设防的温柔。

      他对着叶舟笑了一下,笑容不大,但很真。

      “你没事吧?”他说。声音不高不低,语速不快不慢,像是怕说快了会吓到她。

      叶舟看着他,没有说话。她在快速评估这个人——校服是这套学校的款式,但他没有穿外套,而是搭在手臂上,这说明他不在乎校服的穿着规范,要么是NPC性格设定比较随意,要么是玩家不在乎角色设定。他的衣服上没有水渍,没有灰尘,整个人干净得像刚从家里出门。他不是从外面冲进来的——他就在这层楼上,听到了声音,赶过来的。

      “我不是NPC,”他像是看穿了她在想什么,主动开口了,“玩家。宋观复。”

      叶舟眨了眨眼。

      宋观复。不是陈屿白那种一看就是假名的名字,也不是宋清时那种中性化的名字。宋观复,三个字,规规矩矩,像是真名。

      “你怎么在这里?”叶舟问。声音恢复了那种惯常的、不带任何温度的平静。

      “我分在高二五班,”宋观复说,指了指走廊的另一头,“我们班也是今天去实验室做实验。我路过的时候听到这边有动静——不是你的动静,是那些声音。”他顿了一下,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那些声音不正常。不像是人的声音,更像是这个副本在播放某种录音。”

      叶舟看了他一眼。他对“副本”这个词的使用很自然,不像是新手。但他身上没有那种老玩家的凌厉感——老玩家通常会有一种“见过太多所以不在乎”的冷漠,像一把用久了磨钝了的刀。宋观复不是,他更像是一个普通人被扔进了不普通的世界,但他选择用最普通的方式应对——冷静、温和、不慌不忙。

      “你进过几次副本?”叶舟问。

      “这是第三次,”宋观复说,“前面两次都是最低难度的单人本。组队本是第一次。”

      三次。不算老手,但也不是纯新人了。能活过三次副本的人至少具备两个特质之一——要么运气极好,要么脑子极好。叶舟倾向于后者,因为宋观复看她的眼神里没有那种幸存者的麻木,他在认真地、不带功利目的地观察周围的一切。

      “那栋楼在烧。”

      叶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从三楼的窗户望出去,正好可以看到操场东侧的旧器材室。那栋低矮的平房在晨光中灰扑扑的,屋顶上长满了杂草,窗户被红砖封死,和周围的教学楼格格不入。

      “什么在烧?”叶舟问。

      宋观复微微偏头看了她一眼,那个表情不是疑惑,而是确认——确认她真的没有看到。

      “火焰,”他说,“整个器材室都在燃烧。但只有从这个角度看才是这样。”他抬起手指了指窗户的角度,“从其他方向看,它就是一栋普通的废弃建筑。”

      叶舟走到窗边,顺着宋观复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旧器材室安安静静地蹲在那里,灰瓦红墙,没有任何燃烧的迹象。

      她看了一眼宋观复。他的表情很认真,不像是产生了幻觉。

      “你看得到火焰?”她问。

      “现在看不到,”宋观复说,“从刚才那个角度看得到。我从五班教室出来的时候路过那个窗口,看到器材室在烧。等我走到这边再看,就没有了。”他顿了一下,“可能是角度问题,也可能是时间问题。有些东西只有在特定的时间和特定的位置才能看到。”

      叶舟把这句话记了下来。

      “六月六号,”她说,“你听过这个日期吗?”

      宋观复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不是惊讶,是想到了什么的表情。

      “我查过图书馆的旧报纸,”他说,“副本里的图书馆有往年的报纸合订本。六月六号那天的报纸缺了一页——不是被人撕掉的,是印刷的时候就没有那一页。整份报纸的页码是连续的,但内容从第五页直接跳到了第七页。”

      “缺的那一页上有什么?”

      “不知道,”宋观复说,“但我翻到了六月七号的报纸,头版有一行小字——‘本校一教学楼因线路老化引发火灾,无人员伤亡’。”他顿了一下,“但六月五号的报纸上有一篇报道,说学校在高考前进行了全面消防安全检查,所有线路都是新换的。新换的线路,隔一天就老化起火了。”

      叶舟看着宋观复。他在两天之内查了这么多东西,而且他不是在被动地等别人告诉他信息,他在主动构建自己的信息网络。这个人和宋清时很像——都喜欢用脑子解决问题。但宋清时是冷的,像一把手术刀;宋观复是温的,像一杯温度刚好的水。

      “叶舟,”她说,“高二七班。”

      宋观复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刚刚谢谢你救我。”叶舟继续说道。

      他笑了笑,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递给她:“你的鞋湿了,擦一下吧。”

      叶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脏水浸湿的帆布鞋和裤脚,没有接纸巾。

      “不用,”她说,“快迟到了。化学实验课,我们班和你班应该在同一层实验室。”

      宋观复把纸巾收回去,没有多说,也没有多问。他侧身让出通道,做了个“你先请”的手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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