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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首尔的初雪 ...


  •   回去路上,我和南俊、玧其走在后面。

      其他人走在前面,田柾国还在问考场里是什么样,金硕珍夸张地说“那里有命运的气味”,申宥娜说他不要污染忙内认知,郑号锡笑得停不下来。

      金泰亨走在不远处,偶尔回头看我,他的目光让我想起那句话。

      “成年那天,我有话对你说。”

      “很重要的话。”

      我的十八岁开始像一个越来越近的闹钟。

      以前我也期待成年。
      觉得成年以后,可以喝酒,可以更自由,可以更理直气壮地签东西,可以不用被人说“你还是孩子”。

      可现在,所有人都在等我成年。

      金泰亨等着说重要的话,金硕珍像已经把有些话放在安全距离里,等我自己走过去。

      南俊和玧其今天说,等我成年以后就可以喝酒。

      他们说这话的时候是玩笑,可我却莫名紧张。

      好像十八岁那天一到,很多被压在“你还没成年”下面的东西,就会一起抬头。

      成年到底有什么好的?

      我又想到梦里那个田柾国。
      不是现在会叫我“多星怒那”的忙内。
      是那个一整条手臂纹身、耳钉、眉钉、唇钉,眼睛还是亮却更悲伤的成年人。

      他在巷子里叫我:多星。

      不是怒那。
      那一声像忍了很久,像他已经长到不愿再把我放在“姐姐”的距离里。

      成年对他来说,好像是好事。

      他变得自由,可以纹身,可以穿孔,可以站在很大的舞台上,可以把自己做成他想成为的样子。

      可又好像是坏事。
      因为他的眼睛里有很多我现在看不懂的东西。

      那对于我来说呢?成年会让我更自由,还是更孤单?会让我更像制作人,还是离现在的自己更远?

      泰亨长大以后会变成什么样?

      他还会这样在我身边路过吗?
      还是会像今天被大公司打听时那样,被更多光、更大的镜头、更复杂的世界推到我看不见的地方?

      复杂的想法在我心里绕来绕去。

      南俊忽然问:“你在想什么?”

      我回过神。

      “成年。”

      玧其看过来。

      南俊笑了一下:“你还有一点时间。”

      “就是因为还有一点时间,才紧张。”

      玧其淡淡说:“成年也不会哗的一下。”

      南俊笑他开始玩自己的梗。

      我叹气:“你们不觉得奇怪吗?好像很多人都在等我成年。”

      玧其看着前面,语气很平:“因为你一直在做成年人做的事。”

      我有点愣神看着他,南俊也看向他。

      玧其继续:“接单,做歌,判断谁该留下,替别人记账,骂人吃饭,管别人别死。”

      我:“最后一个很具体。”

      “所以大家有时候会忘记你还没成年。”他说,“但是有些话,还是要等。”

      我心跳轻轻一顿。

      南俊低声说:“等不是因为那一天会改变你。”

      他说:“是因为我们想让你知道,我们知道你还没到那一天。”

      这句话比我预想中温柔,也更让我不知所措,原来等待没有把我立刻推向成人世界。

      哪怕我已经做了很多超出年龄的事,他们也没有完全忘记,我还没有真正过那条线。

      我低头踢了一下路边的小石子。

      “那成年以后呢?”

      南俊没有回答,玧其也没有。

      前面金泰亨又回头看了一眼,像听不见我们在说什么,却知道我们在说重要的事情。

      我忽然觉得,很多答案都被推到了那一天之后。

      十八岁之后。

      高考之后。

      ————

      朴智旻进来以后,宿舍第一次变得更挤。

      这句话听起来很普通,但对当时的 BigHit 来说,“更挤”不是形容词,是现实。

      床铺已经没有什么可讲究的空间。谁的包放在哪里,谁的训练服挂哪边,谁晚上翻身会不会踢到别人,都是要被生活逼着解决的小问题。

      智旻最后被安排的位置很差。

      空调机箱下面。

      那地方一开始听起来只是“不太舒服”,真的睡过才知道,是折磨。

      机器运行时会有低低的震动,偶尔停一下,又突然重新响起来。冷风和热气交替留下来,夜里睡浅的人会被吵醒好几次。旁边还有别人的衣服、行李和没地方收的训练鞋。宿舍里睡觉从来不是“休息”,更像所有人临时关闭程序,等第二天继续被启动。

      智旻却没有抱怨,这才是最让人烦的。

      他只是把被子叠好,把包放到最不挡路的位置,然后笑着说:

      “这里可以。”

      金硕珍皱眉:“哪里可以?”

      智旻愣了一下:“能睡。”

      闵玧其坐在旁边,抬眼看他:“能睡和可以不是一回事。”

      智旻低头笑:“我睡眠很好。”

      这句话可信度极低,连田柾国都看出来了。

      “哥,你真的睡得着吗?”

      智旻点头:“嗯。”

      金泰亨靠在门边,看着他,没有说话的号锡也没说。

      南俊只是把自己的书和包往旁边挪了一点,给他多让出半个手臂的位置。

      宿舍没有人说“欢迎来到地狱”,但智旻大概已经懂了。

      这个地方不会温柔地接住他。

      它只会告诉他:

      你来了,那就一起挤。

      —————

      智旻开始真正融入团体,不是从大家对他好开始。

      一开始,所有人都小心。

      因为他是最后来的,他身体刚恢复,他现代舞背景太明显,他太努力,努力到让人不知道该不该劝。

      可是队伍里不能一直小心,小心太久,就会变成距离。

      真正的转折,是一次队形练习。

      那天他们练一个八拍衔接,动作不复杂,但要求所有人一起踩下去,智旻总是慢半拍。
      现代舞训练给他的身体留下了很强的延展意识。手出去要有尾,肩膀落下要有过程,转身不是一下切断,而是身体带着气走过去。

      但队伍里,这个尾巴太长。

      第一次,号锡说:“这里收快一点。”

      智旻点头。

      第二次,还是慢。

      孙老师皱眉。

      第三次,柾国差点被他的站位带偏。

      田柾国立刻说:“没关系。”

      闵玧其在角落冷冷开口:“有关系。”

      练习室静了一秒。

      智旻抬头。

      玧其看着他,语气不重,却很直:

      “你慢半拍,后面的人都要改,这里不是你一个人跳。”

      这句话很狠,空气一下子紧了。

      我站在门边,没有替智旻说话。
      因为这不是伤害他的这是把他当成队伍的一部分,他迟早要知道。

      智旻低头,“对不起。”

      号锡看了玧其一眼,又看向智旻。

      “再来。”

      这次没有人说“没关系”,也没有人安慰。

      智旻站回位置。

      音乐重新起。

      他那一遍把尾巴硬生生收掉,动作干净了,但整个人僵得像被剪掉了翅膀。

      孙老师喊停。

      “不是让你把自己砍掉。”

      智旻站在原地,呼吸有点乱,号锡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你看我。”

      他做了一遍。

      硬,准,清楚。

      然后他说:“你再看这个。”
      他用同样的节拍,又做了一遍,但手腕最后留了非常短的一点点软。

      号锡说:“尾巴可以有。不能拖别人。”

      这句话比任何安慰都有用。

      智旻重新站好。

      第四遍。

      还是不完美,但那一下,他终于进了队形。不是把自己塞进去,是把自己折好,放进去。

      音乐停下的时候,柾国第一个喊:“哥,刚才好了!”

      智旻愣了一下。

      金泰亨在旁边说:“这次像一起的。”

      智旻看向镜子。

      镜子里,他站在他们中间,脸色很白,汗从下巴滴下来,眼睛却亮。

      那天之后,朴智旻不再只是一个迟到的人,他开始变成队伍里一个会被指出错误的人。

      听起来很残酷。

      但对他来说,那是被接纳的开始。

      ?

      可是他的疯没有停。

      相反,更严重了。

      因为一旦他发现自己真的能融进去,就更害怕被甩出去。

      训练结束后,大家回宿舍,他留下。

      宿舍关灯后,他又去楼下空地做基础。

      凌晨三点,练习室灯还亮。

      早上六点,他又站在镜子前。

      朴智旻确实疯,只是他的疯很安静。

      不像田柾国那种亮着眼睛说“再来一次”,也不像玧其把自己关在制作室里把低频磨到天亮。
      智旻是低头笑着说“我没事”,然后在所有人睡着以后,把自己练到腿都发抖。

      他最差的不是体力,是睡眠。

      空调机箱下面的那块位置,让他根本睡不好。

      机器一响,他醒;宿舍有人翻身,他醒;有人凌晨起来喝水,他醒。

      天快亮时,他终于睡沉一点,闹钟又响。

      他脸色一天比一天白,可练习室里,他还是笑。

      “我真的没事。”

      大家一开始信了一半,后来没人信。

      有一天凌晨,号锡发现他还在练。
      号锡那天本来去制作室拿水,路过练习室听见很轻的脚步声。他推门进去,看见智旻一个人在镜子前练那个队形八拍。

      没有音乐,只在心里数拍。

      “一,二,三,四。”

      声音很轻。

      像怕吵醒整栋楼。号锡站在门口,看了很久,直到智旻转身时脚下一软,差点跪下去。

      号锡冲过去把他扶住。

      “朴智旻。”

      这次他没叫智旻,叫了全名。

      智旻脸色白得吓人。

      “哥。”

      “你疯了吗?”

      智旻想笑,没笑出来。

      “我只是……”

      “你只是想把自己练废?”

      这句话把智旻钉在原地。
      我被叫来的时候,智旻坐在练习室地板上,毛巾盖在肩上,号锡站在旁边,脸色比我见过的任何时候都冷。

      郑号锡很少这样,他平时就算严厉,也会留一点笑意。

      这次没有。

      我蹲到智旻面前。

      “抬头。”

      他慢慢抬头,眼睛很红,困到极限、累到极限、又硬撑着不想被发现的红。

      我问:“你昨晚睡了多久?”

      他不说话。

      号锡替他答:“不到两个小时。”

      我闭了闭眼,“你想进队伍,还是想进医院?”

      智旻低头,“对不起。”

      我突然有点火,“不要道歉。”

      他像被我吓住了。

      “不要每次都道歉。”我声音压得很低,“你道歉太快了,快到像只要你先低头,别人就不能继续怪你。”

      练习室安静,智旻的手指轻轻攥住毛巾。

      我继续:“你迟到了,不代表你要用命补,你来得晚,不代表你每天都要把自己练到快倒下,来证明你值得留下。”

      他的眼眶慢慢红了,“可是我真的来得晚。”

      “我们知道。”

      这句是号锡说的。

      智旻抬头看他,号锡蹲下来,和他平视。

      “我们都知道你来得晚。”号锡声音很稳,“但你这样练,不是在融入队伍,你是在一个人跟不存在的敌人打架。”

      智旻呼吸轻轻颤了一下。

      号锡继续:“队伍不是你一个人补完所有缺口,我们要一起调整。你慢,我们等你一点;你也要往前来一点,不是你一个人跑到死。”

      这句话很重。

      因为号锡说的是“我们”。

      智旻终于掉了一滴眼泪。

      很快,他立刻低头擦掉。

      我假装没看见,只是说:“今天不练。”

      他立刻抬头:“不行。”

      “今天不练。”

      “可是……”

      号锡打断:“今天你睡。”

      智旻看他,号锡说:“我陪你回宿舍。”

      智旻小声:“我睡不着。”

      睡不着。
      空调机箱下面,吵闹的宿舍,迟到的焦虑,身体刚恢复后的不安全感,全都让他闭不上眼。

      我说:“那就先躺着。”

      他沉默,我看向号锡:“宿舍位置能不能换?”

      号锡皱眉:“很难,但可以想办法。”

      后来他们真的调整了,大家都让了一点。

      南俊挪书,硕珍收衣服,泰亨把自己的画夹压到床底,柾国把乱七八糟的小东西塞进一个箱子。
      玧其嘴上说“你们现在收拾有点晚”,身体却把一个角落清出来。

      智旻的睡觉位置往外挪了一点,不再完全压在空调机箱下面。

      只是“一点”。

      但有时候,队伍就是这样开始的。宣誓拥抱这种太假,只是所有人把自己的东西往旁边挪一点,让迟到的人终于能睡久一点。

      那天早上,智旻真的睡了四个小时,醒来以后,他在宿舍门口站了很久,然后对大家鞠了一躬。

      金硕珍立刻说:“不要这样,好像我们是什么宿舍慈善组织。”

      田柾国点头:“哥以后困了要说。”

      闵玧其:“说了也不一定有用,但至少烦得大家一起想办法。”

      金泰亨:“这句话是安慰吗?”

      玧其:“是现实。”

      智旻低头笑,这次他笑得没有那么抱歉。

      ?

      从那以后,智旻开始真正进队伍。

      他还是疯,但他的疯开始有方向,也开始有人拽。

      我负责记录,也负责在他又想把自己练成灰的时候,把他从练习室里拖出来。

      他有一次低声问我:“我是不是很麻烦?”

      我说:“是。”

      他低下头,我继续:“但是每个人都很麻烦。”

      他理解了好一会然后笑了。

      “那你最烦谁?”

      这个问题非常危险,我想了想:“轮流。”

      他笑得肩膀都抖了一下。
      后来他又说:“我好像终于不是一个人练了。”

      我说:“恭喜。”

      “恭喜什么?”

      “正式加入麻烦制造组。”

      他点头,很认真:“我会努力。”

      “努力制造麻烦?”

      他笑出声。

      朴智旻开始会笑出声了,这比他多练一个八拍更像进步。

      ?

      另一边,我的十八岁越来越近。

      圣诞节,也就是我的生日。

      大家提前约好了,要去那家熟悉的汤饭店。

      热气腾腾,桌子不大,老板娘嗓门很高,汤端上来时会烫到手,那里没有任何成人礼的仪式感,却很适合我们。

      金泰亨很早就说过,成年那天有重要的话要对我说。

      他说完之后,反而没有再提。

      这比一直提更可怕。
      他像把那句话藏起来,每天继续训练、路过、买多饮料、偶尔盯着我看,越平静,我越紧张。

      姜民载也没有完全消失。
      他偶尔还是会出现,像 SM 花田里不小心长到瑞林女高校门口的一株烦人植物。

      但我已经顾不上他,因为金硕珍也开始变得神秘。

      某天他在公司走廊里拦住我。

      “朴制作人。”

      “干嘛?”

      他笑眯眯的,手里拿着一袋热栗子。

      “成人礼那天,我有礼物送你。”

      我愣了一下,“你怎么也有?”

      “也?”他敏锐地抓住重点。

      我:“……”

      金硕珍笑得更开心了。

      “看来竞争很激烈。”

      “不是竞争。”

      “那是什么?”

      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
      还是那种很漂亮、很温和、很会把人引进句子里的笑。

      “总之。”他说,“我的礼物很正式。”

      “你不要吓我。”

      “放心。”他把热栗子递给我,“不会让未成年人困扰。”

      我接过来:“我马上成年。”

      “所以才要等。”

      这句话又轻轻碰了一下那条线。

      成年,等,礼物,重要的话。
      所有东西都像被冬天的线缠在一起。

      我低头看着那袋热栗子,突然觉得自己像一个正在被很多剧情伏击的倒霉生日主角。

      金硕珍走前,回头补了一句:

      “多星啊。”

      “嗯?”

      “成年礼不一定要很壮观。”

      我怔住。

      他笑:“但要记得。”

      说完他走了,点到为止,非常金硕珍。

      留一个谜。

      再留一个温柔的台阶。

      ?

      秋天最后真正结束的那天,首尔下了第一场很薄的雪。

      不大,甚至落地就化。

      但大家都说,是首尔的初雪。

      智旻站在宿舍窗边,看着外面。
      他现在终于能睡得稍微好一点,脸色还是白,但不再像随时会透明。

      田柾国站在他旁边:“哥,釜山下雪是不是少?”

      智旻点头:“嗯。”

      “那你喜欢雪吗?”

      智旻想了想,“以前没什么感觉。”

      “现在呢?”

      他看着窗外,很轻地说:“像重新开始。”

      这句话传到我耳朵里的时候,我正在制作室整理生日那天的行程。

      汤饭店,时间,人数,少喝酒,我低头笑了一下。

      冬天要来了。

      我的十八岁也要来了,所有人都在等一场更大的雪。

      而我还不知道,成年那天,会有什么话落下来。

      只是隐隐觉得。

      这个冬天,不会轻轻过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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