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9、闵玧其的账单 ...
-
第二天早上,闵玧其醒来的时候,第一句话是:“我自己去公司。”
我正在煮粥,闻言转头:“你做梦。”
“我不想让人看出来。”
“你肩膀固定着,除非 BigHit 全员失明。”
金泰亨坐在地板上喝热咖啡,补了一句:“方 PD 不瞎。”
闵玧其:“你怎么还在?”
金泰亨:“我睡地板。”
闵玧其:“谁让你睡?”
金泰亨:“朴多星。”
我:“我没有。”
金泰亨面不改色:“你默认了。”
我:“……”
行,这俩现在已经开始在我公寓里互相嫌弃并合法赖着了。
闵玧其最终还是被我和金泰亨一起送去了 BigHit。
他一路脸臭。
但进公司前,他停住,我看见他的手指在颤。
我低声说:“闵玧其。”,“你今天不是去认罪。”我说,“你是去处理问题。”
金泰亨站在旁边,难得没嘴欠,闵玧其深吸了一口气。
——
方 PD、韩世京欧尼、Pdogg 哥都在。
闵玧其坐下以后,第一句话是:“我出车祸了。”
房间突然变得格外安静,他没有看任何人。
“昨天配送兼职的时候。”他说,“肩膀伤了,没有骨折,医生说要休息,不能剧烈运动。”
我站在旁边,心口发紧。
方 PD 没有立刻说话,韩世京欧尼的脸色沉下来:“你为什么做配送兼职?”
闵玧其低声:“缺钱。”
“为什么不说?”
“我不想被觉得麻烦。”
Pdogg 哥闭了闭眼,像压着火,方 PD 看着闵玧其,声音很平。
“你以为不说,就不是麻烦?”
闵玧其手指收紧。
方 PD继续:“你如果瞒着硬练,把肩膀伤成长期问题,那才是麻烦。”
房间里很安静,这句话像刀一样。
闵玧其低头:“对不起。”
方 PD 说:“我不要你的对不起,我要你恢复。”
方 PD 看着他:“接下来,舞蹈暂停,体能调整,音乐继续,打工暂停,公司会想办法给你安排基础补贴或者内部辅助工作。”
闵玧其怔住:“不用……”
韩世京欧尼冷冷打断:“你再说不用,就滚出去。”
闵玧其闭嘴。
韩世京欧尼继续:“公司不是慈善机构,但也不是傻子,我们不会一边让你训练,一边看你为了吃饭去送命。”
Pdogg 哥说:“你想挣钱,可以来整理音轨、做 guide、帮忙剪 demo,比你在雪天骑车有用。”
闵玧其低着头,很久没说话。
最后他说:“会不会影响评估?”
方 PD 看着他,“会。”
闵玧其脸色一白。
方 PD 继续:“身体受伤当然会影响训练评估。但你诚实处理,比隐瞒严重伤势继续乱来,好很多。”
他停了停,“玧其啊,我们看重你,不是因为你肩膀有多健康。”
方 PD 说:“是因为你会写。”
这句话落下来,房间里某种紧绷终于松了一点。
闵玧其低下头,我看见他眼眶有点红。
但他没有哭,只是很轻地说:“内。”
———
那天以后,闵玧其的训练表被改了。
舞蹈暂停,体能康复,音乐继续,公司内部打杂换补贴。
他嘴上说很丢脸,但每天还是来。
肩膀固定着,坐在 Pdogg 哥制作室旁边,整理音轨,剪素材,偶尔被骂低频,偶尔回嘴,偶尔写到半夜被我和南俊一起赶走。
他不再送配送,至少暂时不送。
这件事没有让他觉得自己被救了。
但让他第一次感觉到:也许公司不是只在他完好的时候要他,也许有人看重他的东西,不在左肩。
而我和他的关系,也在那晚以后变了一点。
不明显,没有告白,没有牵手。
只是他有时候会突然给我发:【吃了吗】
我如果回:【没】
他会发:【吃,别死。】
我说:【你个写歌的,词汇量能不能丰富一点】
他回:【不能】
然后过半小时,便利店外卖会送到我公寓楼下。
付款人:闵玧其。
第一次收到的时候,我给他发:【你不是缺钱?】
他回:【欠着】
我:
【欠谁?】
他:
【你】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突然觉得这人真的很会用最不像暧昧的话,说最暧昧的东西。
他欠我的。
饭团,医药费,那个雪夜,和一句“你会来”。
我没有催他还。
———
闵玧其受伤以后第一次回到练习室,是一个阴天。
首尔的雪停了,地上只剩脏兮兮的水痕。练习室玻璃窗上有一层雾,暖气开得太闷,里面全是汗味、胶带味和旧木地板被踩热以后的味道。
孙成德老师站在镜子前,手里拿着节拍器。
“今天先走基础队形。”
南俊、泰亨、柾国、号锡、硕珍站成一排。
闵玧其坐在角落。
左肩固定着,黑色连帽衫拉到下巴,脸色比平时更白。Pdogg 哥给他安排的音轨整理还没开始,他今天只是“来看看”。所有人都很默契地没有盯着他看。
但不看,才更明显。
他像被放在练习室边缘的一块黑色石头。
沉默,冷,硬。
我坐在音响旁边调音。看见他那副死人脸,忍了五分钟,终于拿起耳机走过去。
“闵玧其。”
他抬眼:“干嘛?”
我把耳机递给他。
“戴上。”
他皱眉:“我今天不练。”
“谁让你练了?”
他看着我。
我把笔记本塞到他右手边:“柾国进拍太急,泰亨声音压太低,南俊动作一紧就抢拍,号锡动作太满,硕珍表情太干净。你帮我记。”
他愣了一下。
我坐到他旁边,压低声音:“你别坐在那里装死人。今天你不是伤员。”
他看着我。
我说:“你是制作助理。”
闵玧其低头看了看耳机,又看了看笔记本。
过了几秒,他很轻地笑了一下。
“不给钱?”
我把音量推上去:“先抵医药费。”
他低着头,右手拿起笔。“那我得干很多年。”
我没看他,只盯着练习室中央:“那就干很多年。”
话说出口以后,我才意识到空气安静了一下。
不是整个练习室安静。
是我和他之间安静了一下。
很短。
但像针落在纸上。
闵玧其没有接话。
只是把耳机戴好,低头在笔记本第一页写:制作助理
欠债工作第一天。
我差点笑出声。
这个人真的很烦。
又很可爱。
——
队形练习开始。
南俊第一轮就踩错位置,差点撞到金硕珍。
孙老师:“金南俊,脚不是临时起意。”
南俊:“内。”
闵玧其在旁边低头写:南俊:脚有自己的政治立场
我憋笑。
下一轮,金泰亨该往前走半步,结果他站得太漂亮,完全忘了动。
孙老师:“金泰亨,你是雕像吗?”
金泰亨:“不是。”
孙老师:“那就走。”
闵玧其写:泰亨:脸先到位,身体没收到通知
金硕珍则是另一种问题。
他太会管理表情了。
每个动作不够熟的时候,他第一反应不是练动作,而是试图用脸稳住场面。镜头感好,反而成了他的保护壳。
孙老师说:“金硕珍,不要用笑修动作。”
金硕珍:“内。”
三秒后又笑。
孙老师:“你又笑。”
金硕珍:“对不起,条件反射。”
闵玧其在笔记本上写:硕珍:脸在营业,身体在报警。
我真的要笑死。
——
练习结束以后,大家都瘫了。
柾国跑过来问玧其:“哥,我后来慢半拍对了吗?”
闵玧其点头:“嗯。”
田柾国眼睛亮了:“谢谢哥。”
玧其别开脸:“别谢,很烦。”
田柾国已经习惯了,完全不受伤,开开心心跑去拿水。
金泰亨走过来,伸手要拿笔记本:“你写我什么了?”
闵玧其把本子往后一藏:“不给。”
金泰亨:“你肯定写了。”
“写了。”
“写什么?”
“制作机密。”
金泰亨看向我:“朴多星。”
我举手:“我不出卖制作助理。”
金泰亨冷笑:“你们现在一伙了?”
闵玧其淡淡说:“债务关系。”
金泰亨脸色更不好:“什么债务关系?”
我:“医药费。”
金泰亨看着我们,像想说什么,又不说了。
我看得出他有点在意。
像他突然发现:在他不知道的时候,我和闵玧其之间多了一条他插不进去的线。
雪夜,医院,电话,别告诉公司。
那是我和玧其的秘密。
就像汉江边、画夹、临时公寓,是我和金泰亨的秘密。
每个人都有一条线,线越多,越容易打结。
申宥娜如果在这里,一定会说:恭喜,社长,你的情感管理成本暴涨。
———
晚上,我留在制作室整理今天的记录。
闵玧其也被留下来整理音轨。
Pdogg 哥丢给他一堆素材,说:“你不是不能跳吗?那就剪这个。明天之前给我 rough 版。”
玧其坐在电脑前,右手操作鼠标,左肩固定着,脸臭得像被判刑。
我坐在旁边写 notes。
他剪了二十分钟,忽然开口:“柾国的声音适合放前面。”
我抬头:“为什么?”
“干净。”他说,“一开始太多东西会糊,他声音干净,可以让人先进去。”
我点头,记下来。
“泰亨呢?”
“他现在不能放太满。”玧其说,“声音低,有质感,但是没控制好会沉下去,可以放一句,像画面。”
我看着他:“你今天真的很像制作助理。”
他低头:“少废话。”
“号锡?”
“他不能一直亮。”玧其说,“亮太久,后面没人接得住。”
“硕珍?”
他停了一下,“声音比我想的稳。”他说,“但太干净。要弄乱一点。”
“南俊?”
玧其笑了一下,很轻。“他自己会找位置。”
我看着他。
这个人明明自己还坐在受伤的地方,却已经开始听见别人该站哪里。
我说:“你呢?”
闵玧其手停住。“我什么?”
“如果这是一个 demo,你觉得你的位置在哪?”
他没有说话。
电脑屏幕上的波形静静停着。
很久以后,他说:“后面。”
“为什么?”
“因为现在动不了。”
他又补了一句:“但我可以做底。”
这句话太轻。
轻到他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说了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医药费多少?”
我装没听见:“这个鼓点要不要换?”
“朴多星。”
“干嘛?”
“多少?”
我叹气,看向他:“你现在问这个特别破坏气氛。”
“我不想欠太久。”
我看着他,青春期的闵玧其,是这样。急着还,急着证明,
急着把自己从被帮助的位置挪开。
我这次没逗他,只是说:“账单在我那里。”
“给我。”
“不给。”
他皱眉:“为什么?”
我说:“因为我现在是债主。”
他看着我。
我继续:“债主说,你先工作抵。”
“工作多久?”
我喝了口咖啡:“很多年。”
他突然沉默了,眼睛没移开。
“你刚才自己说的。”
闵玧其低头看着键盘,过了几秒,声音很低:“那你别中途不认账。”
我心口忽然一跳,这句话明明在说债,又不像只是在说债。
我看着他:“闵玧其。”
这次他不看我了。
那晚制作室灯亮到很晚,我们谁也没再提钱。
——
很多年以后,闵玧其坐在一间很大的工作室里。
设备很贵,灯光很暗,屏幕上开着新歌工程。
他的左肩已经做过手术,留下了别人看不见但他自己永远知道的痕迹。
桌上有一张很旧的账单扫描件。
不是原件。
原件早就不知道被谁放进哪个旧文件夹里,账单金额小得可笑。
如果他愿意,现在一秒钟就能还上千百次。
可是他没有转账,也没有问。
他只是偶尔在深夜翻出来看一眼,像看一条线。
看那个雪夜,看便利店台阶,看小公寓里的拉面,看她说“那就干很多年”的时候,低头调音轨,好像根本不知道自己随口判了他多长的刑。
他笑了一下,苦笑。
然后把那张扫描件关掉。
债还在那里。
很好。
不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