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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两个伤痕累累的高中生 ...


  •   冬天越来越深。

      而 BigHit 的那间旧练习室里,终于出现了一个很粗糙的队伍雏形。

      不正式,不稳定,不完整。

      而我,朴多星,坐在制作室里,听着他们一个个从走廊经过。
      我打开文档,在《everyone_at_the_door.txt》下面加了一行:下一步,要么有人进去,要么有人逃走。

      我盯着这行字,忽然有点不安。

      因为故事如果开始像队伍,就意味着它也开始有淘汰。

      而这个冬天,才刚刚开始。

      ——

      闵玧其出事那天,首尔下了第一场像样的雪。

      韩剧里那种很浪漫的初雪不存在,现实是那种落在路边以后很快变成灰水,摩托车轮胎压过去会溅起脏冰的雪。

      我那天在 BigHit 制作室里整理南俊和玧其的新 demo。Pdogg 哥说低频还是要再清一点,方 PD 说 hook 可以再少一点“我要证明我很痛”的用力感。
      南俊在旁边拿笔记,金泰亨在练习室被孙成德老师骂节拍,田柾国在隔壁练气息,整个公司吵得像一台漏风但还在拼命运转的机器。

      闵玧其没来,我一开始以为他睡过头。

      他昨晚说还要打工。

      我发消息:【你今天几点来?】

      没有回。

      半小时后,我又发:【闵玧其,不要死在兼职路上。】

      还是没有回我皱了皱眉,南俊看见我的表情,问:“玧其哥没回?”

      “今天怎么回事。”

      “他今天有配送。”

      我抬头:“配送?”

      南俊停了一下,像意识到自己说漏了。

      我有点严肃地看着他:“什么配送?”

      南俊抿了抿唇,“他最近晚上有接一点配送兼职。”他说,“说是攒钱。”

      我心里那股不舒服突然变重,“他没说。”

      “他不想让公司知道。”

      我立刻明白了,闵玧其很缺钱,只是他从来不把缺钱这种很现实的话说出来。
      他在 BigHit 试训,写 demo,上舞蹈课,被方 PD 和 Pdogg 哥一点点往队伍雏形里推,可他仍然为了生存在晚上出去接配送。

      他不相信,不相信公司一定会留下他,不相信音乐马上能养活他,不相信自己有资格把生活全压在一个还没成形的小公司身上。

      我拿起手机,准备再打电话,就在这时,屏幕亮了。

      闵玧其。

      不是电话,是一条短消息。

      【你能来一下吗】

      只有这五个字。

      我整个人都冷了。

      我立刻回:【你在哪】

      那边隔了很久,发来一个地址,靠近合井的一条路口。

      我想都没想,直接站起来。

      南俊也站起来:“怎么了?”

      我说:“他出事了。”

      南俊脸色变了:“我也去。”

      “不。”我抓起外套,“你留在公司,别让他们现在知道。”

      南俊皱眉:“多星。”

      我看着他:“他不想让公司知道。”

      “可是如果严重……”

      “我先去看。”我说,“严重我会处理。”

      南俊咬了咬牙,最后点头:“到了告诉我。”
      我冲出制作室的时候,金泰亨刚从练习室出来,看见我脸色不对,立刻问:“去哪?”

      “玧其出事了。”

      他的表情瞬间变了,“我去。”

      “不行。”我说,“你今天下午还有法律那边的材料要签。”

      “那不重要。”

      “重要。”我停下来,看着他,“听着,你的事情也很重要,那边我会先去看,你先顾好自己。”

      金泰亨站在原地,手指慢慢攥紧,最后只低声说了个好。

      ———

      我赶到路口的时候,雪已经变成了冷雨。

      闵玧其坐在便利店旁边的台阶上,头发湿了一点,脸色白得吓人,他身边倒着一辆配送用的小摩托,车把歪了,地上有一条长长的刹车痕。

      他左肩明显不对,整个人护着那边,手臂几乎不敢动。

      我跑过去,声音都颤得变了:“闵玧其。”,我在努力装成可以解决问题的大人,而他显然也是。

      他抬头看见我,第一句话居然是:“别告诉公司。”

      我差点气吐血。

      “你现在能不能先关心一下你自己骨头有没有断?”

      他低头:“应该没断。”

      “你是医生?”

      “……”

      “谁撞的?”

      “车。”他说,“路口拐出来,我避了一下,地上有雪摔了。”

      他说得很平静,平静得我想打他。

      我蹲下来,看他肩膀:“能动吗?”

      他试图用力抬一下,脸色瞬间惨白,冷汗一下子出来。

      “呀别动!”我按住他,“你疯了?”

      他咬着牙:“别去大医院。”

      “为什么?”

      “会留记录。”

      “你现在脑子进雪水了吗?”我被气到快晕厥,“不去医院你这条胳膊以后怎么办?”

      他看着我,眼神第一次有点慌,不是因为疼 是因为他真的怕。

      怕公司知道,怕方 PD 知道。
      怕刚刚开始的可能性直接被一句“他肩膀伤了,不适合练习”判死刑,怕自己还没来得及证明,就先变成负担。

      他说:“他们会不要我。”

      这句话掉出来的时候,我整个人呆在原地。

      闵玧其低着头,声音很低。
      “我才刚开始去。”他说,“如果现在说肩膀伤了,他们会觉得麻烦。”

      雪水顺着台阶边缘流下去,便利店灯很白。
      我忽然不生气了,或者说,生气变成了更重的东西。

      我看着他:“闵玧其,你先听我说。”

      他没看我。
      “你不告诉公司,可以。”我说,“今天先不告诉。”

      他终于抬头。
      “但是你必须去医院,检查,拍片,确认有没有脱位、骨裂、韧带伤。不然不是公司要不要你,是你以后还能不能用这只手写歌、打键盘、上台。”

      他咬牙:“钱……”

      “我付。”我立刻打断他。

      他立刻皱眉:“不用。”

      我冷笑:“你现在还有力气自尊?”

      他不说话。
      我一字一句:“你以后有版权费了再还我,带利息。”

      他看着我,这句话比“我帮你”更让他能接受一点。

      因为它不是施舍,是债,他能还。

      他还是低声说:“别告诉方 PD。”

      “我说了,今天先不告诉。”我拿出手机叫车,又给一个相熟的私人医院联系方式发消息,“但如果医生说严重到影响训练,我不会陪你把自己毁掉。”

      他闭上眼。

      “嗯。”

      我把外套披到他身上,他想躲。

      “别动。”我说。

      他不动了,过了几秒,他低声说:“你怎么这么凶。”

      “因为你很欠骂。”

      他嘴角动了一下,像想笑,又疼得笑不出来。

      ——

      医院检查比我想象得更糟。

      没有骨折。

      这已经是好消息。
      但左肩脱位风险和软组织损伤都很明显,医生说需要进一步观察,近期不能剧烈运动,尤其不能做大幅度上肢动作,最好固定休息。

      闵玧其听到“不能剧烈运动”的时候,脸色更白。

      我立刻问:“多久?”

      医生说:“至少几周,具体看恢复,年轻人也不能逞强。”

      年轻人,这三个字在这种时候听起来像笑话。
      闵玧其坐在那里,一声不吭。

      我问医生要了所有检查结果,又确认用药、固定、复诊时间。
      付钱的时候,闵玧其站在我旁边,低声说:“我会还。”

      “我知道。”

      “真的会。”

      “我知道。”

      “利息别太高。”

      我看他,他脸色白得像鬼,还在那边讲利息。

      我忽然有点想哭,又被气笑,但更多的是想揍他。
      “闵玧其,你现在最好闭嘴。你再说钱,我给你按高利贷算。”

      他低头:“那算了。”

      还有力气贫嘴,说明没死透。

      ——

      我没有带他回 BigHit。

      也没有带他回他原来住的地方,我把他带去了我公寓。
      车上,他靠着窗,肩膀被固定着,整个人像一只被雨淋湿、还要假装自己没事的黑猫。

      我给南俊发消息:【人找到了。】
      【肩膀受伤,没骨折。】
      【我带他去我公寓休息。】
      【先不要告诉公司。】

      南俊很快回:【严重吗】

      【需要休息。不能乱动。】

      南俊那边沉默很久。

      【他肯定不想告诉公司。】

      【但不能一直瞒。】

      我看着这句,没有立刻回。

      南俊永远清醒,让人讨厌,也让人安心。

      最后我回:【我知道。】
      【今晚先让他活着。】

      南俊:【我晚点过去吗】

      我看了一眼旁边闭着眼的玧其。

      【先不用。】
      【他现在可能最不想被看见。】

      南俊:【知道。】

      我又给金泰亨发:【找到了。】
      【肩膀受伤,没骨折。】
      【我带他回公寓。】

      金泰亨秒回:【我过去】

      我:【不用。】

      他:【为什么】

      我:【他现在不是想被围观的状态。】
      【你训练完再说。】

      那边很久没回。

      然后:【你一个人可以?】

      我看了一眼闵玧其,“你重吗?”我问。

      他闭着眼:“你礼貌吗?”

      我低头回金泰亨:【可以。】
      【他还能吵架。】

      金泰亨:【那还活着】

      ——

      到公寓的时候,闵玧其在门口站了几秒。

      他不是第一次来我这里,但这次不一样。
      之前是几个人偶尔一起吃炸鸡胡闹,这次只有他一个人,肩膀固定,头发湿着,脸色糟糕到像随时会倒。

      我拿拖鞋给他:“进来。”

      他低头:“我弄脏了。”

      我眼皮一跳,这句话金泰亨也说过,我忽然很烦这个世界。

      “你们男高中生能不能不要轮流说同一句让人火大的话?”

      闵玧其:“什么?”

      “进来。”我说,“地板脏了能擦,你人坏了不好修。”

      他站了一秒,慢慢换鞋。
      我让他坐到沙发上,拿毛巾给他擦头发,他想自己来,左手一动就疼得皱眉。

      我按住他:“别动。”

      他很僵。
      我给他擦头发的时候,他整个人坐得像被罚站的小学生,只是脸比小学生阴沉一百倍。

      我突然觉得有点好笑,“你现在很像被捡回家的流浪猫。”

      他低声:“我不是猫。”

      “嗯,地下猫。”

      “……”

      “Gloss 猫。”

      “朴多星。”

      “闭嘴,病号没有话语权。”

      他终于安静,过了一会儿,他低声说:“其实你今天不应该来。”

      我手停住,“那你发给谁?”

      他不说话,我看着他。
      “你不敢告诉给家里,不敢告诉给公司,不敢告诉给南俊,因为他会告诉公司。”我说,“你只敢告诉给我。”

      闵玧其垂着眼,很久以后,他说:“你会骂我。”
      他继续:“但你会来。”

      这句话太软了,软到我心口像突然被掐了一下涩。
      我没有说话,只是继续给他擦头发。

      毛巾柔软,屋子里很安静,窗外首尔的雪还在落,便利店灯白白地亮着。

      他坐在我沙发上,肩膀固定着,整个人脆弱得很不闵玧其。
      可他还在努力装作没事。

      我终于把毛巾放下,蹲到他面前。

      “闵玧其。”

      他看我。
      “你以后有事可以打给我。”我说,“但是不是为了让我帮你瞒着所有人,是为了让你先别一个人烂掉。”

      “听见没?”

      他低声:“嗯。”

      “可信度?”

      他想了想。

      “八十。”

      “为什么不是一百?”

      “因为我不保证下次不犯蠢。”

      我闭了闭眼。

      大笨蛋。

      ——

      晚上,我给他煮了拉面。

      医生说最好吃清淡点但我家里只有拉面、饭团和巧克力牛奶。

      闵玧其看着锅:“病号吃这个?”

      “你现在可以选择饿着。”

      他立刻低头:“拉面挺好。”

      我把面盛出来,放到他面前,他右手拿筷子吃得很慢,左肩完全不敢动。

      吃到一半,他忽然问:“今天公司那边……”

      “我让南俊帮你圆了。”

      “怎么圆?”

      “说你胃不舒服。”

      他抬头:“这个借口很烂。”

      “你确实脸色像胃烂了。”

      他:“……”

      我坐在对面,看着他吃面,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我以前以为,只要能写歌就行。”

      “现在发现身体坏了,也会完蛋。”

      我没有立刻接,他低头看着碗里的面,声音很低。

      “很烦。”

      我知道他这个“烦”是什么意思,不是普通烦,是恐惧被他压成了一个很短的词。

      我说:“那就把身体也当设备维护。”
      “耳机坏了你会修,软件卡了你会重装,音轨糊了你会清低频。”我说,“肩膀也是设备,你不能拿设备去撞车,还假装它自己会好。”

      闵玧其看着我,忽然低头笑了一声,“你骂人越来越像 Pdogg 哥。”

      “谢谢,我很荣幸。”

      他吃完面,放下筷子,屋子安静下来,我坐在地板上整理他的药,忽然听见他低声说:

      “其实很疼。”

      我手停住。

      这是他今晚第一次承认,不是“应该没断”,不是“不用”,不是“别告诉公司”。

      确确实实很疼。

      我抬头看他,闵玧其低着头,头发遮住眼睛。

      “撞的时候没觉得。”他说,“坐起来以后,手抬不起来的时候,才觉得完了。”

      我喉咙发紧,“不会完。”

      他又沉默,我把药放到桌上。

      “会休息,会复诊,会暂时不能跳舞,会很麻烦。”我说,“但是不会完。”

      他看着我,“如果公司知道呢?”
      我没有骗他,“会有风险。”

      他眼神暗下去。
      我继续:“但如果你瞒着硬练,风险更大。”

      他别开脸,我放轻声音:“不是今晚说,今晚你睡觉,明天我们想办法。”

      “我们?”

      “不然呢。”我说,“你、我,还有你迟早要面对的公司。”

      他很久没说话,最后低声说:“我不想被放弃。”,这句话像终于从他身体深处掉出来。

      “那就不要先放弃自己。”

      他闭上眼。

      雪落在窗外,像一点一点安静的噪音。

      ———

      半夜,金泰亨还是来了。

      他说训练结束路过。

      我开门的时候,他手里拎着便利店袋子,里面是止痛贴、热饮和饭团。

      “你不是说不用来?”

      他说:“路过。”

      我看着他,他看着我。
      我们都知道这词现在已经没有任何可信度。

      闵玧其躺在沙发上,听见声音睁眼,看到金泰亨,脸色立刻不好。

      “你来干嘛。”

      金泰亨把袋子放桌上:“看你死没死。”

      闵玧其:“没死,滚。”

      金泰亨:“那看来还行。”

      我:“你们两个能不能不要在病号现场表演友好交流失败。”

      金泰亨看了看玧其固定着的肩膀,表情沉了一点,他没问谁撞的,也没问痛不痛。

      只是说:“公司迟早会知道。”

      闵玧其闭上眼:“我知道。”

      金泰亨:“你不知道。你现在还想瞒。”

      玧其睁眼看他。
      金泰亨声音很低:“瞒着没用,事情不会因为你不说就不发生。”

      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分量不一样,因为他刚刚经历过,因为他知道藏着伤口会被拖到什么地步。

      闵玧其没有反驳,很久以后,他说:“明天再说。”

      金泰亨点头:“明天再说。”,然后他看向我:“你吃饭了吗?”

      “吃了。”

      闵玧其在沙发上冷冷开口:“她没有。”

      金泰亨看向我,脸色立刻不好,“你又不吃。”,他把饭团拆开,塞到我手里。

      “吃。”

      我看着手里的饭团,又看了看沙发上的闵玧其。
      闵玧其闭着眼,淡淡说:“吃,别死。”

      我忽然笑了,这两个别扭男高中生真的很烦,但也真的让人想哭。

      我咬了一口饭团,金泰亨坐在地板另一边,没有走,而闵玧其闭着眼,没有赶他。

      我们三个人就这样待在小公寓里。
      窗外雪下得很小,屋里有拉面味、药味、便利店饭团味,还有一种很奇怪的安静。

      我的小公寓真的变得很像临时伤员收容所。

      不是我愿意的,是这两个人一个比一个会出事。

      金泰亨第一次来的时候,脸上带伤,手上带血,说“我会弄脏”。闵玧其这次来的时候,肩膀固定,头发湿透,也说“我弄脏了”。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们突然觉得很离谱。

      “你们两个是不是偷偷商量过台词?”

      闵玧其坐在沙发上,脸色还是白的:“什么?”

      金泰亨靠在地板边,手里拿着热咖啡,没什么表情:“没有。”

      “那为什么都喜欢在我门口说自己弄脏了?”

      两个人同时沉默。
      被我抓包。

      我把粥端出来,放到桌上:“这里是公寓,不是手术室,也不是美术馆,弄脏了能擦,死了不好处理,都记住。”

      金泰亨低声:“你上次也差不多这么说。”

      我盯向他,他别开脸。

      闵玧其抬眼:“上次?”

      金泰亨没回答。
      我替他回答:“他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

      闵玧其看了金泰亨一眼,金泰亨脸色有点不自在:“看什么。”

      闵玧其:“没什么。”,然后他慢慢说:“原来你也是被捡回来的。”

      金泰亨立刻皱眉:“谁被捡?”

      病号和前伤员又开始友好交流失败,但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没有阻止。

      他们吵得很低,很幼稚,很不体面,却比最开始那条巷子好多了。

      那时候他们两个连痛都不肯说,现在至少会坐在我的小公寓里,为了“谁更像被捡回来的”这种无聊问题拌嘴。

      也算巨大进步。

      窗外雪停了,路面还湿着,首尔的白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屋子里有药味、粥味、咖啡味,还有一点冬天衣服没干透的潮气。

      我忽然想起最开始。

      那条巷子。

      两个伤痕累累的高中生。

      一个嘴硬得要命,一个像随时会从世界边缘掉下去。

      我当时真的只是路过。
      很普通的路过。

      一点都不像命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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