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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喜欢 迟乐从沙发 ...

  •   迟乐从沙发上站起来的时候,顺便从裤兜里掏出了手机,低头看了一眼时间——晚上七点四十二分。这个时间点说早不早,说晚也不晚,但网吧里的人比傍晚的时候多了几个。隔壁机位坐着一个戴黑框眼镜的男人,看起来二十出头,正对着麦克风跟人连麦打副本,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周围三米内的人听清。最外面那排机位坐着两个穿校服的初中生,书包放在脚边,屏幕上是某款射击游戏的结算界面,其中一个正在跟另一个抱怨“刚才那个人绝对是挂”。

      迟乐把手机揣回兜里,拍了拍裤腿上并不存在的灰,转头对陆既白说:

      【陆哥你等一下,我去接学霸】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自然,好像在说“我去买瓶水”一样随意。但陆既白注意到迟乐的眼睛里有一种不太对劲的光——那种光是“我知道你在嘴硬但我偏要看看你能硬到什么时候”的光。陆既白张了张嘴想说“谁让你去接了”,但话到嘴边变成了一声含混的鼻音,听起来像是“嗯”又像是“哼”。

      迟乐已经迈出了半步,听到陆既白的声音又停下来,歪着脑袋等他说话。

      陆既白靠在沙发上的姿势没有变,一条胳膊搭在沙发靠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揪着绒面沙发上起球的小毛球,揪下来一个,在指尖捻了捻,弹到地上。他的目光落在天花板的日光灯上,那盏灯自从刚才不再闪烁之后就一直稳稳地亮着,发出细微的电流声。他用一种听起来很随意的、好像在说一件完全不重要的事情的语气开口:

      【好,帮我带一根…】

      “一根”后面的停顿大概有两秒钟。在这两秒钟里,迟乐的脑子里已经自动补全了那个词——烟。他跟陆既白认识这么久,知道陆既白有时候会从他爸烟盒里偷拿一根烟,点着了不抽,就那么夹在手指间看着它一点一点烧成灰,像是在进行某种他自己才知道意义的仪式。迟乐问过他为什么要点烟又不抽,陆既白说“不知道,就是看着心里能静一点”。迟乐没再问过。

      所以迟乐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接上了话,语速快得像是生怕陆既白反悔似的:

      【烟吗,要什么的】

      陆既白揪毛球的手指顿了一下。他侧过头来看了一眼迟乐,那个眼神里带着一点“你又知道了”的无奈,还有一点“你倒是让我把话说完啊”的不满。他把手指从沙发靠背上收回来,在裤腿上蹭了蹭指尖上沾到的绒絮,然后慢悠悠地摇了摇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不要烟,棒棒糖就行】

      网吧里在这一瞬间好像突然安静了。

      不是真的安静,键盘声还在响,空调还在嗡嗡地转,隔壁那个打副本的男人刚喊了一嗓子“奶妈奶妈奶我呢”。但这些声音在迟乐的耳朵里像是被调低了音量,他听到的只有“棒棒糖”三个字在脑海里回荡,声音大得像有扩音器。

      迟乐的表情经历了一个非常精彩的变化过程。先是愣住——嘴巴微张,眼睛瞪大,眉毛一高一低,整张脸写着“我听错了”。然后是困惑——皱起眉头,歪着脑袋,像是在试图理解“棒棒糖”三个字和“陆既白”这个人之间的联系。最后是震惊——他的嘴巴从“O”形变成了一个更大的“O”形,眼睛瞪得像铜铃,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僵在原地,过了足足两秒钟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我去,陆哥你受什么刺激了】

      他的声音很大,大到角落里那个打盹的熟客又被惊醒了,这回彻底清醒了,瞪了迟乐一眼,把椅子挪到了更远的角落。

      陆既白被迟乐的反应弄得有点烦躁——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自在。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想吃棒棒糖,大概是因为那个念头就那么毫无征兆地冒出来了,就像今天下午那个“墨鱼”的外号一样,不用经过大脑就直接蹦了出来。但他不会跟迟乐解释这些,因为连他自己都解释不清。所以他只是皱了皱眉,用一种“你有完没完”的语气说:

      【你去接温墨予吧】

      这句话他说得很快,“温墨予”三个字在舌尖上滚了一圈就迫不及待地滚出去了,像是在赶人,又像是在掩饰什么。他的目光从迟乐身上移开,重新落回到手机屏幕上,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把微信界面划到了最上面,又划下来,来回重复了好几次,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迟乐站在原地又看了陆既白两秒钟,那目光里有审视,有狐疑,还有一种“我好像嗅到了什么不寻常的味道”的警觉。但他没有继续追问——不是因为不想,而是因为他隐约觉得自己好像猜到了什么,但又不敢确定,怕问了之后反而显得自己大惊小怪。于是他深吸一口气,把那句“你是不是被温墨予附体了”咽了回去,换成了一个比较正常的反应:

      【哎呀,差点儿忘了,陆哥稍等】

      说完他转身就往外走,步子迈得很大,鞋底踩在网吧有些发黏的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吱”一声。走了两步他又回过头来,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摇了摇头,然后加快脚步走出了网吧。

      网吧的玻璃门在他身后关上,门框上的铃铛叮铃铃地响了几声。

      陆既白盯着那扇门看了两秒钟,然后慢慢地、深深地、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吐得又慢又长,像是在把胸腔里积压了一整天的东西一点一点地排出去。他靠在沙发靠背上,仰起头,后脑勺抵住沙发顶端那条硬硬的边,目光落在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上。灯管的两端微微发黑,说明这盏灯已经用了很久了,但此刻它亮得很稳定,不像傍晚刚进来的时候那样一闪一闪的。

      他的耳朵捕捉到了网吧外面的声音。

      “传奇”的隔音效果很差,玻璃门薄得像一层纸,巷子里的声音几乎没有任何损耗地传进来。陆既白听到了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两个人的。一个急促而沉重,是迟乐的;另一个平稳而轻盈,踩在水泥地面上几乎没有声音,像猫一样。

      然后他听到了对话声。

      迟乐的大嗓门在巷子里回荡,像是刻意要让全世界都听见似的:

      【陆哥在后面的位置,学霸你直接过去吧】

      这句话之后有一个短暂的停顿。陆既白猜温墨予应该是点了点头或者说了句什么,但声音太小,隔着门听不清。然后是迟乐的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近了一些,大概是两个人已经走到了网吧门口:

      【你不去吗】

      这句话问的是“你不去吗”,意思是“你不跟我一起进去吗”。陆既白在心里吐槽了一句:迟乐你是不是傻,人家都走到门口了当然是要进去,你问他去不去是什么意思?

      但温墨予的回答他听清了,因为温墨予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每个字都像是一颗玻璃珠落在瓷砖上,清脆而有分量:

      【陆哥让我帮带糖】

      陆既白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出了一个不存在的轨迹。他的第一反应是:迟乐你跟他说这个干嘛?第二反应是:等等,迟乐说的是“陆哥让我帮带糖”,那温墨予现在已经知道棒棒糖这件事了。第三反应是:这有什么好知道的?不就是棒棒糖吗?谁还不能吃个棒棒糖了?

      他的第四反应是一阵莫名其妙的心虚——他说不清自己在虚什么,但就是觉得“棒棒糖”这三个字从温墨予嘴里说出来,或者说,跟温墨予这个人放在一起,就变得不太对劲了。就像一个很酷的人突然被发现喜欢看动画片,那种反差感让人不知道该笑还是该跑。

      网吧的门被推开了。

      铃铛又响了一次,这次比上次清脆一些,大概是门被推开的角度更大。

      陆既白没有抬头。他的目光落在手机屏幕上,但屏幕上的内容他一个字都没有看进去。他的余光捕捉到了两个人影——一个是迟乐,大步流星地走进来,手里多了一个塑料袋,袋子里有什么东西在晃来晃去,发出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另一个是温墨予,步伐不紧不慢,像一只优雅的猫,走到哪里都带着一种让人不敢大声说话的气场。

      迟乐走过来的时候,陆既白终于抬起了头。他的目光在迟乐手里的塑料袋上停留了一秒,看到袋子里除了棒棒糖之外似乎还有几包薯片和两瓶水,但没来得及细看,因为他的目光被另一个人吸引了。

      温墨予站在那排电脑桌的尽头,光线从头顶的日光灯洒下来,在他的肩膀上落下一层薄薄的光晕。他的衬衫依然很白,领口的扣子依然规规矩矩地扣着,但不知道是因为走了这一段路还是因为网吧里空调不太够,他的额角有一层极细极细的汗,像清晨草叶上的露珠,在灯光下微微发亮。

      温墨予似乎不太习惯这种昏暗嘈杂的环境,他站在那里的姿势有一点僵硬——不是害怕的那种僵硬,而是“不太确定自己应该站在哪里、手应该放在哪里”的那种僵硬。他的右手握着手机,左手垂在身侧,但左手的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犹豫要不要把手插进裤兜里。他的目光在网吧里扫了一圈,扫过墙上那些花花绿绿的游戏海报,扫过角落里堆着的一箱箱饮料,扫过那些戴着耳机沉迷在屏幕世界里的人,最后落在了陆既白身上。

      陆既白看到温墨予不自在的模样,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居然生出了一丝微妙的优越感——哦,原来学霸也不是什么地方都能如鱼得水的。这种优越感让他脱口而出了一句他自己都觉得意外的话,声音不大,但语气里带着一种“看在你这么可怜的份上我帮你一把”的味道:

      【在这】

      说完他举了一下手,动作幅度很小,只是把手从沙发上抬起来,手指张开了一下又放下了,像是一只慵懒的猫伸了个懒腰又缩了回去。

      温墨予的目光锁定了那个方向,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放松了的神情的自然流露,就好像他找到了他要找的东西,整个人从刚才那种微妙的紧绷中解脱了出来。他迈步走过来,脚步依然不急不慢,但比刚才轻快了一些,像是某种被释放了的雀跃,被克制地包裹在优雅的步态里。

      迟乐已经走到陆既白面前了,把那个塑料袋往陆既白旁边的沙发上一放,塑料袋发出哗啦一声响。他一边喘气一边从袋子里掏出一根棒棒糖——是那种最普通的阿尔卑斯,草莓味的,包装纸是粉白相间的条纹,上面印着一个不太起眼的logo。他把糖举到陆既白面前,糖纸在他手指间转了一圈:

      【陆哥,糖给你拿了】

      陆既白接过那根棒棒糖,看了一眼包装纸上的草莓图案,嘴角不易察觉地抽了一下。他本来想说“我没说要草莓味的”,但话到嘴边又觉得说这个太矫情了,好像他还有什么特别喜欢的口味似的。于是他什么都没说,把棒棒糖握在手心里,糖纸发出细微的窸窣声。他没有马上拆开,而是把它放在了桌上,可乐瓶旁边。

      温墨予这时候已经走到了机位旁边。他看了一眼那两个双人沙发——一个上面坐着陆既白,另一个上面放着陆既白的书包和那袋零食。他顿了一下,目光在两个沙发之间来回了一次,像是在计算最优解。

      迟乐这时候从塑料袋里又掏出了一包薯片,撕开一个口子,往嘴里塞了两片,嚼得咔嚓咔嚓响。他看了一眼温墨予站的位置,又看了一眼那两个沙发,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温墨予该坐哪儿?按道理说,温墨予是来注册游戏号的,应该坐在电脑前面,而电脑前只有两个机位,一个被陆既白占着,另一个被陆既白的书包和零食占着。

      迟乐嘴里还嚼着薯片,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学霸你坐”,然后弯腰去拿陆既白放在旁边沙发上的书包,想把位置腾出来。

      温墨予没有说话,也没有等迟乐把位置腾出来。他直接绕过沙发前面,走到了陆既白身边——不是旁边的那个机位,而是陆既白坐的那个双人沙发的另一端。这个双人沙发本来就是连在一起的,两个座位中间只有一个可以翻起来的扶手。温墨予在陆既白旁边坐了下来,距离近到两个人的肩膀之间只隔了一个扶手的宽度。

      沙发因为多了一个人的重量微微下沉了一些。

      陆既白感觉到旁边的沙发垫往下陷了一点,然后一股清淡的洗衣液的味道钻进了鼻腔。那种味道不像香水那么刻意,也不像肥皂那么单调,是一种很干净的、带着一点点暖意的味道,像是在阳光很好的日子里晾晒过的棉布。这个味道离他太近了,近到他能感觉到那个人身体的温度透过那几厘米的空气传递过来。

      迟乐拎着陆既白的书包,半弯着腰,保持着那个姿势愣了两秒钟。他看看自己手里拎着的书包,又看看已经安然落座的温墨予,再看看陆既白旁边那个被温墨予占据的位置,脸上的表情写满了“这剧本不对啊”。

      【那学霸你坐哪】迟乐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努力维持礼貌的困惑。

      温墨予侧过头来看向迟乐。他的表情非常平静,平静到迟乐觉得自己问了一个特别蠢的问题。温墨予甚至微微歪了一下头,那个角度刚好让他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明亮,然后他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说:

      【坐这里不可以吗】

      迟乐的嘴张开,又合上,又张开。他想说“当然可以”,但又觉得哪里不太对。他想说“可是那个位置是空的”,但看了看陆既白和温墨予之间那个只有一掌宽的距离,又把这句话咽了回去。最后他挤出一个干巴巴的笑,把陆既白的书包放到了旁边的机位上,自己拖了那把折叠椅过来,坐在了两个沙发的侧前方,姿态从刚才的“看戏”变成了“看戏但不敢太明显地看”。

      陆既白一直没有说话。他坐在那里,脊背挺得比平时直了一些——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的右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裤子的布料,搓出了一个不太明显的褶。他的余光告诉他,温墨予就坐在他旁边,近到他一转头就能看清对方睫毛的根数和瞳孔里倒映出的自己。

      这种距离让陆既白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觉得不舒服。

      他终于忍不住了,转过头来看着温墨予。这个转头是一个不太明智的决定,因为转过头的瞬间,他发现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比他想象中还要近——温墨予也在看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就在他眼前不到三十厘米的地方,清澈得像一面镜子,甚至能从他瞳孔的倒影里看到自己那张微微发红的脸。

      陆既白迅速把脸转了回去,速度快得像被烫了一下。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语气里带着一种“我不是在跟你商量,我是在通知你”的冷硬:

      【温墨予我不习惯身边有别人】

      他说完这句话,以为自己的意思已经表达得非常清楚了。“我不习惯身边有别人”——这是一个拒绝,一个壁垒,一道被画得很粗很明显的红线。在正常的社交逻辑里,这句话应该被理解为“请你离我远一点”,然后对方就会识趣地挪到别的地方去。

      但他低估了温墨予。

      温墨予没有挪开,甚至没有表现出任何被冒犯或者尴尬的样子。他只是微微侧了侧身,让自己面对陆既白的方向更直接一些,然后不紧不慢地、一字一顿地、用一种好像在说一个非常简单的数学公理一样的语气说道:

      【我们都是同桌了,还不算熟人吗】

      这句话像一把软刀子,捅进来的时候不疼,但拔出来的时候带着血。陆既白张了张嘴,想说“谁跟你是熟人”,但“同桌”两个字像一块石头一样堵在他的喉咙里,让他发不出任何有杀伤力的声音。因为温墨予说的是事实——他们确实是同桌了,从今天早上开始就是了。而且按照任敏的安排,这个座位大概率短期内不会调整。也就是说,从今天开始,这个身上永远带着洗衣液味道的、说话永远慢条斯理的、笑起来让人想打他的家伙,要跟他肩并肩坐在一起,度过未来不知道多少个日子。

      陆既白觉得自己可能是上辈子欠了温墨予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用一种“我放弃治疗了”的姿态靠回沙发靠背上,没有再看温墨予,也没有再说任何拒绝的话。他不想承认,但他确实——暂时——找不到任何有力的话来反驳温墨予的逻辑。不是因为他同意了温墨予的说法,而是因为他懒得再费口舌。对,就是懒得。不是认输,不是妥协,是懒得。

      温墨予见陆既白没有再说话,嘴角那个浅浅的弧度又出现了,但比下午在教室里的时候更淡一些,淡到如果不是陆既白的余光一直不争气地在那个方向扫来扫去,根本不可能注意到。

      迟乐坐在折叠椅上,翘着二郎腿,左手拿着那包撕开的薯片,右手捏着一片塞在嘴里,嚼得咔嚓咔嚓响,但他的咀嚼速度明显比刚才慢了很多,因为他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一个问题上——这两个人之间的空气为什么这么奇怪?不是那种“刚认识不太熟”的尴尬,也不是那种“看不顺眼想打架”的火药味,而是一种他说不清道不明的、黏黏糊糊的、让人起鸡皮疙瘩的东西。

      他还没来得及分析清楚,口袋里的手机就震了一下。

      迟乐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是蔡程在“学生会也治不了我”群里发的消息,连着好几条,全是“上号上号上号”,后面跟着一串感叹号和一个愤怒的表情包。迟乐把薯片袋子叼在嘴里,腾出手来回了一条“来了来了”,然后把薯片放到旁边的小桌上,抹了抹嘴,拍了拍手,把手指上的薯片粉末在裤腿上蹭干净,然后拿起手机打开游戏。

      【来来来,我邀你俩了,上号上号】

      迟乐的声音恢复了刚才那种活力四射的状态,好像刚才那个“这两个人之间的空气为什么这么奇怪”的问题已经被他打包扔进了垃圾桶。他熟练地打开游戏,输入账号密码,加载界面一闪而过,进入了组队房间。他把蔡程、崔盛从都拉了进来,然后看了一眼陆既白和温墨予——陆既白已经登录了游戏,头像亮着;温墨予正在注册账号,低着头的侧脸在屏幕的蓝光里显得格外安静。

      迟乐把邀请发出去,陆既白秒进了,温墨予稍慢了几秒,也进来了。

      蔡程的声音从迟乐的手机里传出来,是通过游戏语音,声音大得好像他本人就在这个网吧里一样:“都进来了吗?都进来了吗?能听到我说话吗?”

      迟乐赶紧把语音外放调小了一些,压低声音回了句“能能能能能,你小点声”。蔡程在那边说“我声音不大啊”,声音依然大得像在开演唱会。

      陆既白终于拆开了那根棒棒糖。他撕开包装纸的动作有些粗暴,粉白条纹的糖纸被拧成了一团,被他随手塞进了沙发缝隙里。他把棒棒糖塞进嘴里,草莓味的甜腻在舌尖上慢慢化开,甜得有点过分,让他不自觉地皱了一下眉头。他含着棒棒糖,说话的声音含混不清,但还是能听出那种懒洋洋的不耐烦:

      【我打中路】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任何人,目光落在手机屏幕上,手指已经在英雄选择界面滑动了几次,停在了一个法师英雄的头像上。草莓味的棒棒糖从左腮滚到右腮,在他的脸颊上顶出一个圆圆的凸起,让他那张本来有些过于冷硬的脸看起来多了几分孩子气。

      迟乐看了看阵容,想了想,说:【我打野吧,我比较擅长,学霸你打什么】

      他问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但心里其实有点好奇——温墨予这种看起来跟游戏完全绝缘的人,会选什么位置?辅助?射手?还是那种全程跟在别人后面什么事都不做的混子?

      温墨予低头看着手机屏幕,拇指在屏幕上轻轻划了几下,翻看了一遍英雄列表。他的动作很慢,不像是在选英雄,更像是在认识英雄——一个一个地看过去,像是在辨认每一个面孔。过了大概十几秒,他抬起头,用一种非常平静的、几乎是在陈述事实的语气说:

      【辅助吧】

      蔡程在语音里听到了,立刻接了一句:“学霸会的还挺多啊”,语气里带着一种“果然学霸什么都会”的崇拜,但也带着一点“辅助这个位置也太没挑战性了吧”的潜台词。

      温墨予听到这句话,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是那种刻意的、社交性的微笑,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带着一点点少年人特有的那种“你小看我了”的狡黠的笑。他把手机稍微举高了一些,好让屏幕上的内容能被自己看得更清楚,然后不紧不慢地说道:

      【谁说我的生活中只有学习了,偶尔放松一下】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松,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我也是一个正常人”的坦然。陆既白含着棒棒糖,右腮被顶得鼓鼓的,听到这句话的时候,他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不是因为这句话有什么特别之处,而是因为他突然意识到,从今天早上到现在,他好像一直在给温墨予贴标签。学霸。机器人。无趣。刻板。但这些标签在温墨予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推了一下,晃了晃,但没有倒。

      游戏加载完毕,进入对局。

      陆既白的中路打得干净利落。他对线的时候走位很刁钻,技能释放的时机和位置都恰到好处,不是那种靠手速碾压的操作型选手,而是靠意识和大局观来掌控节奏的指挥型玩家。他不怎么说话,但每一次发信号都精准得像开了天眼——对面打野在哪个草丛里蹲着,什么时候该撤退,什么时候可以强开,他像是能提前预知一样。

      但让他没想到的是,温墨予的辅助也打得很好。

      温墨予选的是大乔,一个功能性很强的辅助英雄,技能机制复杂,需要很高的意识和判断力才能玩好。不是那种无脑跟着队友打打杀杀的英雄,而是需要时刻观察地图、判断战局、在关键时刻做出正确决策的英雄。温墨予的大乔就像他的为人一样——不张扬,不抢风头,但每一个技能都放得恰到好处。二技能的传送阵永远放在最安全也最方便的位置,大招的召集信号永远在最合适的时机亮起,让队友能及时赶到战场。

      而且,他全程跟着陆既白。

      不是那种贴着脸跟、寸步不离的跟法,而是一种很默契的、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的跟法。陆既白往前压,他就在后面提供视野和支援;陆既白撤退,他就卡住位置断后。他像是陆既白的一个影子,不需要任何交流就能理解陆既白每一个走位背后的意图。

      蔡程在语音里忍了前半局,到后半局终于忍不住了。他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大得连坐在最外面那排的初中生都回头看了一眼:

      【我去,学霸你这大乔玩的可以啊,但你要不也照顾我一下呢,你别只跟着陆哥啊】

      蔡程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真真切切的委屈,像是被父母偏心的孩子,满腹心酸无处诉说。他的射手在下路孤零零地跟对面两个人对线,被压得连塔都不敢出,而自家辅助全程在中路跟着法师,连个影子都没在下路出现过。他好几次想发信号让大乔下来,但每次打开信号面板,看到温墨予那个银白色的ID就挂在陆既白的头像旁边,他又把信号取消了,因为他总觉得不太好意思指挥一个年级第一——虽然这个年级第一正在游戏里给他打辅助。

      陆既白听到蔡程的话,烦躁地皱了一下眉头。他的烦躁不是针对蔡程的,而是一种说不清来源的、混杂着尴尬和恼怒的情绪。他不知道该怎么处理“温墨予全程跟着他”这件事,因为这件事既让他觉得不舒服(他习惯了一个人,不习惯被人这么紧密地跟着),又让他觉得……他说不上来,大概是一种被过度关注的不自在。所以他只能把这种烦躁转化为对蔡程的不耐烦,含着棒棒糖含混地说了一句:

      【蔡程你小点声好不好】

      他的语气不算凶,但那种“我不想听你废话”的味道很浓。蔡程在语音那头“哦”了一声,声音果然小了下去,但那股委屈劲儿却更浓了,像是一只被主人训斥了的金毛犬,耷拉着耳朵,但还是摇着尾巴。

      这时,一直沉默的崔盛从终于忍不住了。崔盛从这个人是五人中最安静的那个,平时打游戏也很少说话,存在感不高,但每次开口都能精准地踩在所有人的笑点上。这一次他的语气急切得像是着火了,声音从语音里传出来的时候还带着一点因为太久没说话而出现的沙哑:

      【你们要不在乎一下我呢】

      这句话一出,迟乐第一个笑出了声,笑得差点从折叠椅上翻下去。蔡程也忍不住笑了,一边笑一边说“对不起对不起”。陆既白的嘴角在棒棒糖的棍子上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小到几乎看不出来,但确实存在。

      崔盛从在上路一个人跟对面的战士单挑了十几分钟,没有打野来抓,没有法师来支援,没有辅助来给视野,他就像是被遗忘在荒岛上的鲁滨逊,一个人默默地清兵、默默地挨打、默默地回城、再默默地走出来。他的存在感低到连对面的人都忘记了他的存在,有好几次他藏在草丛里,对面的人从他面前走过去都没有发现他。

      陆既白没有笑出声,但他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他含着棒棒糖,糖已经化了大半,甜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从舌尖一直甜到喉咙。他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看了一眼——白色的糖球已经变成了一个不规则的形状,上面还沾着一点口水,在灯光下亮晶晶的。他又把它塞回嘴里,含混地说了句“好好打”,语气比刚才对蔡程说话的时候柔和了一些。

      接下来的几分钟,局势逐渐明朗。陆既白的中路配合温墨予的大乔打出了几波漂亮的团战,把对面的中路和野区完全压制住了。迟乐的打野也在陆既白的信号指引下成功偷掉了两条龙,经济和等级都拉开了差距。最后在一波中路推进中,温墨予的大乔放了一个完美的大招,把所有人召集到敌方高地塔下,一波推掉了水晶。

      屏幕上跳出“胜利”两个大字的时候,陆既白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糖球已经化得只剩一点点,白色的硬糖变成了透明的薄片,黏在白色的塑料棍上。他把棍子扔进了沙发旁边的垃圾桶里,发出一声很轻的“咚”。然后他摘下耳机,往沙发靠背上一躺,整个人的姿态从刚才打游戏时的紧绷变成了一种彻底的松弛。他的头靠着沙发靠背,下巴微微扬起,喉结的轮廓在灯光下清晰可见。他闭上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那口气里带着草莓味的甜。

      温墨予也摘下了耳机,但他没有像陆既白那样整个人瘫倒,而是把耳机整齐地放在桌上,线缆绕了两圈,确保不会缠在一起。然后他侧过身来,面向陆既白。他的动作很自然,但陆既白的第六感告诉他有人在看他,所以他虽然没有睁眼,但眉头已经微微皱了起来。

      温墨予看着陆既白那张放松的、带着一丝倦意的脸,看了两秒钟。陆既白的头发因为在沙发上蹭来蹭去变得更乱了,额前的碎发有几根翘起来,在灯光下像一簇倔强的杂草。他的睫毛很长,闭着眼睛的时候,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那个阴影随着他呼吸的节奏微微颤动。他的嘴角还残留着一点棒棒糖的红色糖渍,在他偏白的肤色上显得格外显眼。

      温墨予的目光在那一点糖渍上停留了一瞬,然后他移开视线,用一种认真到近乎郑重的语气开了口:

      【既白同学,你游戏打得这么好平时可以多带带我吗】

      这句话没有任何铺垫,没有任何修饰,就这样直直地砸了出来。温墨予的语气很真诚,真诚到如果换一个人说这句话,别人一定会觉得他在说客套话,但他说出来,就让人觉得他是真的在请求。他微微侧着头,目光平静地落在陆既白的侧脸上,等着回答。

      迟乐的反应比陆既白快多了。他从折叠椅上弹起来,半个身子探到陆既白和温墨予之间,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巴张成了一个夸张的“O”形,薯片渣子从他嘴角掉下来,落在桌上,像一小片一小片的雪花。他几乎是喊出来的:

      【我去,这话真的是从学霸嘴里说出来的吗,大新闻啊,学霸的两幅面孔,学霸要不我带你】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我抓到把柄了”的兴奋,还有一种“快看我快看我”的热切。他的手机还攥在手里,屏幕上是游戏胜利的画面,但他已经完全顾不上看了,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温墨予身上,像是在看一个稀有物种。

      温墨予的目光从陆既白脸上移开,转过来看向迟乐。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依然是那种温和的、有礼貌的、但带着明确距离感的平静。他微微点了一下头,像是在感谢迟乐的提议,然后说出了四个字,语气客气得像在跟陌生人说话:

      【抱歉,好意心领】

      这四个字的意思是“谢谢你,但不用了”。语气很得体,得体制一种让人觉得如果再多说一句就很不识趣的程度。迟乐被这种得体的拒绝噎了一下,薯片渣子差点呛进气管里,他咳嗽了两声,摸了摸鼻子,讪讪地坐回了折叠椅上。

      但他不甘心。他是一个不撞南墙不回头、撞了南墙把墙拆了继续走的人。他坐下来之后,又探出半个脑袋,用一种“我真的很想知道答案”的语气追问道:

      【学霸你怎么区别对待呢,对我陆哥怎么就那么好】

      这句话问得很直白,直白到陆既白在沙发上都僵了一下。他的眼皮跳了跳,但没有睁眼,但他的呼吸频率变了——从均匀的、缓慢的呼吸,变成了那种刻意控制的、想要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呼吸。

      温墨予听到这个问题,没有马上回答。他缓缓地转过头来,重新看向陆既白。这一次,他的目光不再像刚才那样平静如水,而是变得更深、更沉、更认真,像是湖水深处的暗流,表面波澜不惊,底下却有千钧之力。他的眼神里没有犹豫,没有闪躲,没有少年人表白时常见的那种羞涩和紧张,而是一种笃定的、确认的、已经想得很清楚了的目光,就好像他在等这个问题等了很久,而回答的每一个字都已经在心里排练了无数遍。

      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精雕细琢过,清晰而坚定:

      【因为我觉得既白同学很优秀啊】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网吧里的空气好像被什么力量按下了暂停键。键盘声还在响,空调还在转,但那些声音突然变得很远很远,远到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剩下的只有温墨予那句话,在陆既白的耳朵里来回撞击,撞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优秀。

      陆既白。

      这两个词被放在同一个句子里,产生的化学反应不亚于把水和油倒在一起——它们根本就不应该共存。陆既白,成绩一塌糊涂的陆既白,政治考六分的陆既白,数学卷子被“狗吃了”的陆既白。他这辈子收到的评价从来都是“调皮”“不听话”“不用功”“可惜了”,从来没有一个人,当着他的面,用这么认真的语气,说“你很优秀”。

      他的睫毛剧烈地颤动了几下,像是蝴蝶被困在玻璃瓶里徒劳地拍打翅膀。他的嘴唇抿紧了,抿成一条几乎看不见的线,嘴角微微往下撇,那是他紧张时的不自觉反应。他的手——那只刚才还在打游戏时灵活操纵英雄的手——此刻正攥着沙发绒面的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的脚趾在鞋子里蜷缩了一下,像是想把某种不知名的、过于强烈的情绪通过脚趾尖挤出去。

      他没有睁眼。他不敢睁眼。因为他怕如果睁开眼睛,会看到温墨予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正安静地、坦然地、毫不回避地看着他,而他会不知道该如何面对那双眼睛。

      他在心里疯狂地搜索反击的词汇,想说“你有病吧”,想说“你是不是在讽刺我”,想说“你再说一遍试试”,但这些话在喉咙里转了一圈又一圈,最终都没有说出口。因为他的潜意识告诉他——温墨予不是在开玩笑。那双眼睛里的认真,不是在开玩笑的人会有的眼神。

      所以他最后说出来的话,比他自己预想的要轻得多,轻到像是一声被压抑了很久的低吼:

      【温墨予,你能闭嘴吗】

      他的声音有些发紧,那种咬牙切齿的感觉很明显,但如果仔细听,会发现那种“咬牙切齿”并不完全是愤怒,里面还掺杂着一些别的什么东西——可能是慌乱,可能是无措,可能是某种他不愿意承认的、被戳中软肋时的应激反应。

      温墨予看着陆既白那张绷紧的侧脸,看着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红的耳廓,看着他睫毛颤动的频率,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弯了起来。那个弧度比下午更大了一些,不再是那种若有若无的、需要仔细辨认才能看到的微笑,而是实实在在的、带着暖意的、甚至可以说有些温柔的笑。

      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珍贵的东西,但语气比任何一次都要笃定:

      【我是真心的】

      四个字。简简单单的四个字。没有“我发誓”,没有“你要相信我”,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和保证。就是“我是真心的”,干净得像一张没有被写过字的白纸。

      陆既白的头疼从隐隐约约变成了实实在在的刺痛。不是那种生病时的头疼,而是大脑在超负荷运转时发出的抗议信号。他觉得自己好像走进了一个迷宫里,每一条路都走不通,每一个出口都通向更深的地方。他不知道温墨予为什么要说这些话,不知道这些话意味着什么,不知道该怎么回应,更不知道自己的心脏为什么会跳得这么快——快到他觉得隔壁的迟乐都能听到。

      他深吸一口气,再深吸一口气,然后用一种“我需要冷静一下”的方式睁开了眼睛。

      睁开眼睛的瞬间,他看到了迟乐的脸。

      迟乐的表情非常精彩。他的嘴巴从“O”形变成了一个更圆的“O”形,大到几乎能塞进一个鸡蛋。他的眉毛高高地挑着,几乎要飞进发际线里。他的眼睛瞪得像铜铃,眼珠子在陆既白和温墨予之间来回转动,频率快得像乒乓球比赛中的观众。他的手里还捏着那包薯片,但薯片袋子已经被他捏得皱成一团,里面的薯片碎成了渣,从袋子的破口处簌簌地往下掉,落在他的裤腿上,他浑然不觉。

      迟乐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带着一种不太真实的、梦游般的感觉:

      “陆哥……学霸他……你们……”

      他的语无伦次充分说明了此刻他的大脑和陆既白的大脑处于同一种状态——宕机。

      就在这时,迟乐的手机震动了。

      不是消息的震动,是来电。屏幕亮起来的时候,迟乐低头看了一眼,整个人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一样,从那种呆滞的状态中猛地弹了起来。他手忙脚乱地接起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那句“妈”还是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大,大到不需要外放都能听清一个大概的轮廓。是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语速很快,带着一种“你再不回来就别回来了”的威胁意味。迟乐连忙说了三声“马上马上马上”,一边说一边从折叠椅上站起来,手忙脚乱地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弯腰去捡掉在地上的薯片袋子,又把裤腿上的薯片渣拍掉,又把折叠椅折好靠在墙边。

      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动作很匆忙,但他的目光一直在他和陆既白之间来回,欲言又止了好几次。他想说点什么——可能是“陆哥你保重”,可能是“你们俩慢慢聊”,可能是“我什么都没听到”,但这些话到了嘴边都觉得不太对,最后他选择了一个最安全的说法:

      【我妈催我回家了,先走了啊】

      他的声音比平时快了很多,像是怕被什么东西拦住一样。他把手机从耳朵上拿下来,攥在手心里,背起自己那个扔在地上的书包,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来,用只有陆既白能听到的音量说了一句:

      “陆哥,明天我找你。”

      然后他的目光在温墨予身上停了一秒,那目光里有审视,有警告,还有一种“你要是敢对我陆哥做什么我饶不了你”的意味,但这些复杂的情绪最终都化成了一个不太自然的、礼貌性的点头,然后他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向门口,推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铃铛又响了。

      网吧的门在迟乐身后关上,发出“咣当”一声。

      陆既白坐在沙发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不是孤单,不是失落,是一种“迟乐你这个没义气的你怎么能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里”的愤慨。但愤慨只持续了零点五秒,因为他立刻意识到,不是迟乐把他一个人丢在这里,而是这里本来就有两个人——他和温墨予。迟乐走了,剩下的是他和温墨予。

      两个人。

      单独。

      网吧最里面这个角落。

      他的后脑勺开始冒汗。

      陆既白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在心里对自己说:没什么大不了的,就是一个同学坐在旁边而已,迟乐走了就走了,他也可以走,他随时可以站起来,背上书包,走出这个网吧,把温墨予一个人留在这里。他不需要跟温墨予单独待在一起,他可以走——

      但他没有动。

      他的身体像被钉在了沙发上一样,腿沉得像灌了铅。他知道自己应该站起来,应该走,但他就是动不了。不是因为不想动,而是因为他的身体在某个他不知道的层面上,拒绝执行“离开”这个指令。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也不想知道。

      网吧里的声音又回来了。键盘声,空调声,隔壁那个打副本的男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换了一个戴着耳机听歌的女生,正在小声地跟着哼唱,声音细细的,像一只在窗台上唱歌的麻雀。最外面那两个初中生还在打游戏,其中一个人激动地喊了一声“nice”,声音在空荡的网吧里回响了一下。

      陆既白终于转过头来,看向温墨予。

      他的表情是一种刻意撑起来的平静——嘴角不自然地抿着,眉毛微微压着,眼睛里有一种“我不怕你”的倔强,但这种倔强因为缺少足够的底气支撑,看起来有点像是一个被逼到墙角的小动物在虚张声势。他的声音尽量放得很平,但尾音还是控制不住地往上飘了一点,把“疑问”暴露得一览无余:

      【你不走吗】

      温墨予没有立刻回答。他坐在沙发上,姿态和刚进来时一模一样——脊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脸上的表情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他看着陆既白,目光里没有压迫感,没有侵略性,只是一种很安静的、很专注的注视,好像陆既白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想要认真看的人。

      然后他反问了一句。

      他的反问不是那种咄咄逼人的反问,而是一种温和的、带着好奇的反问,就好像他真的在认真思考陆既白这个问题,并且得出了一个他认为很合理的答案:

      【你不走吗】

      同样三个字,但从温墨予嘴里说出来,味道完全不同。陆既白的“你不走吗”是逐客令,是“你应该走但我不想直接说请你走所以用这种方式暗示你”。温墨予的“你不走吗”是探询,是“你不走那我也不走”,甚至带着一点点“我们可以一起留下来”的邀请意味。

      陆既白被这个反问噎了一下。他看着温墨予那双平静如水的眼睛,忽然觉得自己在这个人面前好像永远说不过他——不是因为他嘴笨,而是因为温墨予这个人有一种奇特的能力,能把任何一句普通的话变成一个让他无法回答的问题。

      他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再绕弯子。他把目光从温墨予脸上移开,落在那台还亮着屏幕的电脑上,屏幕上是游戏的结算界面,他的ID“LUB”排在第一个,战绩是漂亮的8-0-5。他看着那个数字,好像能从里面找到什么力量似的,然后声音放得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我今晚在这睡,你早点走吧】

      这句话他说得很慢,一字一顿,像是在做一个最终决定,然后把这个决定告诉对方,不留任何商量的余地。“在这睡”三个字他说得很轻,但很笃定,因为这就是事实——他今晚无处可去,所以只能睡在网吧。他不觉得这有什么好羞耻的,也不觉得这需要解释,他只是陈述一个事实,然后用这个事实来告诉温墨予:你应该走,因为我要睡觉了,你不能在这里看着我睡觉吧?正常人不会这么做。

      但温墨予不是正常人。

      他听到“我今晚在这睡”这句话的时候,眉头微微动了一下。那个动幅度很小,小到如果不是陆既白余光一直在关注他的表情,根本不会注意到。那不是惊讶,不是同情,不是怜悯,而是一种很细微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心里被触动了的感觉。他的眉头皱了一下又松开了,前后不到一秒钟,但那个瞬间,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变了,从平静变成了某种更深的、更沉的东西。

      然后他说了三个字。

      三个字,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了深思熟虑,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反驳的重量。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稳到像是脚下的地面,给人一种无论如何都不会动摇的感觉。

      【我陪你】

      陆既白这次是真的被呛到了。不是被水呛到,是被空气呛到。他的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的声音,然后剧烈地咳嗽起来。这一次的咳嗽比下午那一次还要猛烈,他的整个身体都在发抖,脸从脖子根一直红到耳朵尖,连眼眶都红了。他弯着腰,一只手撑着膝盖,另一只手捂着嘴,咳得眼泪都出来了。

      他咳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直起身的时候,眼角还是湿的,鼻尖泛红,整个人看起来狼狈极了。他用袖子擦了擦眼角,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用一种“你是不是从精神病院跑出来的”的眼神瞪着温墨予,声音因为刚才的咳嗽变得有些沙哑:

      【咳咳咳,我去你没病吧】

      他的语气比刚才激烈了很多,声音也不自觉地拔高了,引得最外面那排的初中生又回头看了一眼。陆既白不在乎了。他现在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这个人是不是有什么毛病?半夜不回家,要陪一个今天刚认识的、关系并不好的同桌睡网吧?这是什么新型的社交礼仪吗?还是说温墨予这个人就是这么奇怪,对谁都这么好?

      温墨予没有被陆既白的反应吓到,也没有因为“你没病吧”这种话而感到被冒犯。他的表情甚至变得更加认真了,认真到陆既白觉得自己的玩笑话(虽然是带着怒气的玩笑话)在这个人面前显得特别轻浮。温墨予坐直了一些,身体微微前倾,缩短了和陆既白之间的距离,然后一字一顿地说:

      【我认真的】

      三个字,又来了。

      陆既白觉得自己快要被这三个字逼疯了。温墨予好像特别擅长用这种短句来堵他的嘴——“嗯”“不然呢”“我陪你”“我认真的”——每一个句子都短得像一颗子弹,精准地击中他所有防御的薄弱处,让他辛辛苦苦建立起来的心理防线在一瞬间土崩瓦解。

      陆既白深呼吸。一次,两次,三次。他在心里告诉自己:冷静,冷静,他可能是真的脑子有问题,不能跟脑子有问题的人一般见识。但他的理智告诉他,温墨予不像脑子有问题的人。温墨予是他见过的脑子最清醒、最清楚自己在做什么的人。

      他强迫自己用一种成年人的、理性的、就事论事的语气说话,但声音里还是不可避免地带上了一种“求求你放过我吧”的无奈:

      【不是啊大哥,你陪我干嘛】

      “大哥”这个称呼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好笑。温墨予比他高半个头吗?好像没有,两个人的身高差不多。温墨予比他大吗?同年级,大概率同岁。那他为什么叫温墨予“大哥”?大概是这个词里有一种半真半假的求饶意味,他希望通过这个称呼让温墨予明白——你赢了,你厉害,我认输,你能放过我吗?

      温墨予听到“大哥”两个字的时候,嘴角的弧度弯得更明显了一些。但那个笑不是嘲笑,而是一种“你很有意思”的笑,一种“我越来越确定我的判断是对的”的笑。他看着陆既白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光,不是被网吧的灯光反射的光,而是从里面发出来的、属于少年人特有的那种明亮的光。

      他没有直接回答“你陪我干嘛”这个问题,而是反问了一句:

      【想听真话吗】

      这句话像是一把钥匙,插进了一把锁里,但还没有转动。陆既白看着温墨予的眼睛,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对劲。温墨予的表情变了——不是那种从平静到激动的变化,而是一种从外到内的、从表面到深处的变化。他之前所有的表情都像是戴着一层面纱,面纱很薄,薄到几乎看不见,但确实存在。而现在,那层面纱被揭开了,露出下面的、真实的、不加掩饰的情绪。

      那种情绪太浓烈了,浓烈到陆既白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不知道那是什幺情绪,但他知道那是一种他从来没有在任何人眼里看到过的、只属于温墨予的、独一无二的情绪。

      他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了一个单音节:

      【说】

      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小,要轻,要——不安。

      温墨予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然后垂下眼睛,像是在整理语言,又像是在给自己最后一点时间确认。他的睫毛垂下来的时候,在眼下投下了一片很深的阴影,那阴影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比平时沉静了许多。他停顿了大概两秒钟,那两秒钟里,网吧里的键盘声好像突然消失了,空调声好像突然消失了,整个世界好像只剩下他和陆既白两个人,坐在这个昏暗的、有些破旧的、带着泡面味的网吧角落里。

      然后他抬起眼睛,看向陆既白。

      那双眼睛里的光变了。不再是之前那种温和的、平静的、礼貌的光,而是一种更加炽烈的、更加直接的、更加不加掩饰的光。那种光像是被压抑了很久的火,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从那双琥珀色的瞳孔里喷薄而出,明亮得让人不敢直视。

      他的声音很轻,但很稳。稳到每一个字的发音都清清楚楚,稳到陆既白觉得那声音不是从耳朵进去的,而是直接从胸口穿进去的,穿透了皮肤,穿透了肋骨,穿透了心脏,在胸腔里来回震荡,震得他整个人都在发麻。

      【陆既白同学,我已经注意你两年了,直到做了同桌才确定了心意,你愿意给我这个机会吗】

      这句话说出来的瞬间,网吧里那盏日光灯又闪了一下。

      但陆既白没有注意到。

      因为他的大脑在这一刻彻底罢工了。

      他听到了每一个字,但这些字组合在一起的意思,他的大脑拒绝处理。就像一台电脑收到了一个无法识别的文件格式,弹出一个对话框,上面写着“无法打开此文件”。他的大脑弹出的是“无法处理此信息”。注意了两年。确定了心意。给我这个机会。这些词汇在他的认知系统里没有对应的文件夹,他不知道该把它们放在哪里,不知道该怎么解读,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他的第一反应是——他在开玩笑。

      他的第二反应是——这不是在开玩笑。

      他的第三反应是——这如果是真的,那他要怎么办?

      他看着温墨予的脸,那张脸上的表情是他在任何地方都没有见过的——不是课本里写的“深情”,不是电视里演的“告白”,而是一种很真实的、很具体的、带着一点点脆弱的坚定。温墨予的眼睛里有期待,但这种期待不是那种“你必须答应我”的强求,而是“我已经把我的心意告诉你了,接不接受是你的自由”的坦诚。

      他的嘴唇微微张开,保持着说完最后一句话时的形状,没有立刻闭上。他的呼吸比平时快了一些,胸腔的起伏比平时明显了一些——这是唯一的、微小的、暴露了他内心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平静的破绽。

      陆既白觉得自己整个人像是被泡在了温水里,四肢发软,脑袋发晕,心跳快得像打鼓。他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出的声音又干又涩,不像自己的声音:

      【你没病吧,喜欢我,开玩笑吧,我和你讲我可以当什么都没发生,真的】

      他的语速很快,快到像是在跟什么人抢话,但这里没有人在跟他抢话。他把一句话拆成了好几个短句,每说一个短句就换一个语气,从质疑到否认到逃避,像是一个溺水的人在拼命地挣扎,想抓住任何一根能救命的稻草。

      “当什么都没发生”——这是他的救命稻草。只要温墨予同意把这句话收回去,只要温墨予说“好,就当什么都没发生”,那么一切就可以回到今天早上之前的状态。他不用去想“温墨予注意了他两年”是什么意思,不用去想“确定了心意”是什么意思,不用去想自己听到这句话时心跳加速是什么感受。一切都可以当作没有发生过。

      但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自己的声音都在发虚,因为他知道——有些话一旦说出口,就不可能当作没发生过。就像泼出去的水,就像碎掉的玻璃,就像那个十七号的秘密,一旦被知道,就再也回不到不知道的状态了。

      温墨予看着陆既白手足无措的样子,笑了。

      那个笑容和今天下午在教室里的笑不一样。下午的笑是带着一点点得意、一点点狡黠的,像是一只抓住了老鼠的猫,嘴角挂着“看,我说对了吧”的满足。但现在的这个笑,是温柔的,是带着心疼的,是看着一个炸了毛的小动物在面前张牙舞爪却舍不得真的去伤害它的那种笑。

      他的眼睛弯成了两道浅浅的月牙,眼尾的弧度柔和得像是用毛笔轻轻画上去的。他的嘴唇微微张开,露出一点牙齿,不是那种开怀大笑,而是一种内敛的、克制的、但因为太过真实反而比任何大笑都更有感染力的笑。

      陆既白看着那个笑容,心里的某个地方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温柔地、不可逆转地拨动了一下。

      他在心里喊了一声‘我的妈啊,这都是什么事啊’,那声音大得他觉得自己的脑壳都要被震裂了。

      他从来没想过这种事会发生在他身上。不是因为他觉得自己不好——他虽然成绩差,但从来不觉得自己比别人差什么。而是因为他从来没想过,会有人用那种眼神看他。不是“你是差生我要躲着你”,不是“你是混混我要怕你”,不是“你很可怜我要同情你”,而是“你很特别,我想靠近你”。

      温墨予的笑容慢慢收了一些,但眼睛里的光没有收。他看着陆既白那张因为震惊和慌乱而微微泛红的脸,语气放得很轻很轻,像是在哄一只受惊的猫,每一个字都放慢了速度,每一个字的尾音都拖得很长,带着一种“不要怕,我不会伤害你”的安抚意味:

      【没事的,既白同学,你可以好好考虑不用着急给我答案】

      这句话像是一把伞,在陆既白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哗地一下撑开了,把他头顶那片让人窒息的天空遮住了。温墨予没有逼他,没有要他马上回答,没有用那种“你不答应我我就不走了”的态度给他压力。温墨予给了他一个台阶,一个出口,一个可以暂时逃避的空间。

      陆既白终于找到了台阶。

      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抓住了这个台阶,像是快要淹死的人抓住了救生圈。他的语速依然很快,声音里带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庆幸,好像温墨予再晚说一秒钟他就要窒息而亡了:

      【哦…哦好的】

      他连说了两个“哦”,第一个“哦”是惊讶的、不确定的、还在消化信息的;第二个“哦”是已经找到答案的、松了一口气的、带着“就这样吧”的认命感的。两个“哦”之间隔了大概零点五秒,那零点五秒里,他的大脑完成了一次快速的自我说服——既然他说不用着急给答案,那就不用给,拖着就行了,拖着拖着可能这件事就过去了,对吧?对吧?

      温墨予看着陆既白那副如释重负的模样,嘴角又弯了一下。他知道陆既白在想什么,知道他在打什么算盘,但他没有戳破。有些东西,急不得。他用了两年才走到今天这一步,不差这一时半刻。

      但他的语气依然认真,认真到陆既白觉得自己那点小心思在这个人面前无所遁形。温墨予微微倾身,让自己的目光和陆既白的目光保持在同一个水平线上,然后用一种不容置疑的、但又不失温和的语调说:

      【希望你好好考虑】

      不是“你最好好好考虑”,不是“你要认真考虑”,而是“希望你好好考虑”。“希望”这个词带着一种尊重的距离感,它不是一个命令,不是一个要求,而是一个请求,一个期待。它把选择的权利完完全全地交到了陆既白手里,但同时又在温柔地提醒他——这不是一件可以随便拖着的事情,这是一件值得认真对待的事情。

      陆既白张了张嘴,想说“好”,但这个字堵在喉咙里怎么都吐不出来。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最后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只是微微地点了一下头。那个点头的幅度小到几乎看不出来,像是风吹过麦田时麦穗微微弯了一下又直起来,快得让人怀疑是不是自己眼花。

      温墨予看到了。

      他看到那个点头的瞬间,眼睛里的光又亮了一些。

      他没有再说话,而是转过头去,重新拿起桌上那台被他放得整整齐齐的手机,解锁屏幕,点开了游戏。他的动作依然不紧不慢,好像刚才那场石破天惊的告白只是一段普通的对话,好像这个世界什么都没有改变。

      但一切都改变了。

      陆既白坐在沙发上,看着温墨予的侧脸。那张侧脸在手机屏幕的蓝白色光芒里显得格外清晰——高挺的鼻梁,微微抿着的嘴唇,垂下的睫毛,还有耳后那一小片白皙的、在灯光下几乎透明的皮肤。温墨予正在游戏界面里翻看着什么,表情专注而安静,好像刚才那个说出“我已经注意你两年了”的人不是他一样。

      陆既白看着那张侧脸,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个人是认真的。不是开玩笑,不是一时冲动,不是什么“学霸的恶趣味”。是认真的。从内到外,从第一句话到最后一句话,从头到尾,都是认真的。

      这个念头让他后脊背发凉,又让他心脏发烫。

      他深吸一口气,把目光从温墨予的侧脸上移开,重新靠回沙发靠背上,仰起头,看着天花板上那盏不再闪烁的日光灯。灯管两端发黑的部分在灯光下像两团模糊的墨迹,慢慢晕开,又慢慢聚拢。

      他的手不自觉地伸向了桌上那袋零食,在里面摸了一圈,找到了另一根棒棒糖。不是草莓味的,是葡萄味的,紫色的包装纸上印着一串晶莹剔透的葡萄图案。他撕开包装纸,把棒棒糖塞进嘴里,葡萄味的甜在舌尖上炸开,比草莓味更甜,更腻,更让人说不出话来。

      网吧里的键盘声还在响,空调还在嗡嗡地转,那个听歌的女生换了一首歌,开始哼唱一首他没听过的旋律。最外面的初中生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他们的位置空着,电脑屏幕上还停留在游戏的登录界面,幽幽地发着光。

      陆既白含着棒棒糖,听着身边那个人均匀的呼吸声,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心跳还是很快。

      但他假装自己已经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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