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五排 放学的铃声 ...
-
放学的铃声在下午五点整准时响起,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割开闷热的空气。
陆既白趴在桌上没动。教室里的人一个个收拾东西离开,椅子腿摩擦地面的声音、书包拉链的声音、说笑的声音,像潮水一样从他耳边退去。他感觉到有人在他旁边停了一下——是温墨予。那个人的影子落在他的桌面上,轮廓干净利落,停留了大概两秒钟,然后移开了。脚步声不紧不慢地往门口走去,每一步的间隔都均匀得像节拍器。
陆既白没有抬头。他不想看到温墨予的脸。
直到教室里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值日生扫地时扫帚和地面摩擦的沙沙声,陆既白才慢慢直起身来。他的胳膊被压出了一道深深的红印,手指尖发麻,后脑勺隐隐作痛。他揉了揉太阳穴,目光落在旁边那张空荡荡的桌面上——温墨予的桌面收拾得一尘不染,连橡皮屑都没有留下一粒。桌角贴着一张小小的姓名贴,“温墨予”三个字用楷体工工整整地写着,下面还标注了班级和学号,规整得像印刷品。
陆既白盯着那张姓名贴看了三秒钟,然后伸手把它撕了下来。
纸片在指尖被揉成一团,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大概就是看不惯。看不惯那种什么都整整齐齐的样子,好像这个人活着就是为了把所有东西都摆在对的位置上。陆既白把纸团丢进抽屉里,抓起书包,从后门走了出去。
走廊上空荡荡的,夕阳从西边的窗户斜射进来,把整条走廊染成一片浓烈的橘红色。陆既白走在光影交错的走廊里,脚步声在空荡的空间里发出回响,一下一下的,像某种倒计时。他走得很慢,书包带子只挂了一边在肩上,校服衬衫的下摆从裤腰里跑出来一半,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他没有往校门的方向走。
准确地说,他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家——那个字在他脑子里浮现的瞬间,他的脚步就顿了一下。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把书包带子攥紧了,指节发白。家。他爸应该已经下班了,这会儿大概正坐在客厅里抽烟,茶几上摆着两三个空啤酒罐,电视开着,声音很大,但没有人看。他妈……他妈在卧室里。或者说,在卧室的床上。已经很久没有下过床了。
陆既白在校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别的学生三三两两地被家长接走,或者说说笑笑地往公交站台走去。裴成骑着他那辆骚包的山地车从他面前飞驰而过,车铃叮铃铃地响了几声,冲他喊了一句“陆哥明天见”,没等他回应就已经骑远了。庄宴手里拿着一杯奶茶,慢悠悠地往东边走,耳机线从领口里垂下来,白色的线在深色校服上格外显眼。丁宣和尹乐挽着胳膊走在前面,两个人不知道在说什么,丁宣笑得前仰后合,尹乐一脸嫌弃地往旁边躲。
所有人都有人等,或者有地方去。
陆既白把书包带子往肩上提了提,转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斯特林中学往西走大概十五分钟,有一条窄巷子,巷子里开着一排小店——一家卖炒粉的、一家杂货铺、一家理发店,还有一家网吧。网吧的名字叫“传奇”,招牌是那种廉价的灯箱,晚上会亮起花花绿绿的灯,白天看起来灰扑扑的,像是蒙了一层永远洗不掉的灰。
陆既白对这条巷子太熟悉了。从去年冬天开始,他就成了“传奇”的常客。说是常客也不太准确——他不是来打游戏的,至少不完全是。他只是需要一个地方待着,一个不用回家、不用面对那个沉闷得像坟墓一样的家的地方。网吧的门槛低,花二十块钱就能包夜,老板不会问你的成绩,不会问你为什么不回家,不会用那种怜悯又无力的眼神看着你。
说起来这家网吧的生意算不上好。巷子太深,知道的人不多,来来回回就那么几个熟客。老板姓周,四十多岁,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男人,大多数时间坐在收银台后面看网络小说,偶尔抬头看一眼监控屏幕。老板娘叫苏念,比老板小几岁,圆脸,短发,说话嗓门大,笑起来整条巷子都听得见。陆既白第一次来的时候,苏念看他穿着校服,还没成年,按规定是不能让他进的。但那天是冬天,十二月的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陆既白站在网吧门口,嘴唇冻得发紫,眼眶红红的,也不知道是被风吹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苏念看了他几秒钟,叹了口气,说:“进来吧,坐最里面的机子,有人查你就说是我们家亲戚。”
从那天起,陆既白就成了“传奇”的常客。
傍晚的巷子安静得有些冷清。炒粉摊还没出摊,铁皮推车锁在巷子拐角处,盖着蓝色的塑料布,风吹过来的时候塑料布哗啦啦地响。杂货铺的老板搬了把竹椅坐在门口,手里摇着蒲扇,收音机里放着京剧,咿咿呀呀地唱,那声音在巷子里回荡,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悠长。
陆既白推开“传奇”的玻璃门时,一股混合了泡面味、烟味和空调冷气的复杂气味扑面而来。网吧里灯光昏暗,几排电脑屏幕幽幽地亮着,坐了三四个熟客,都戴着耳机,屏幕上是统一的游戏界面,噼里啪啦的键盘声像雨点一样密集。
苏念正站在收银台后面擦杯子——说是杯子,其实就是那种廉价的塑料杯,印着某个游戏厂商的logo,用久了杯壁上全是细小的划痕,怎么擦都擦不干净。她听到门响,抬起头来,看到是陆既白,脸上的表情先是一亮,随即又暗了下来,像是看到了一个让她既高兴又心酸的人。
陆既白走到收银台前,伸手在口袋里摸了摸,掏出两张皱巴巴的十块钱,放在台面上。他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点刚从趴睡中缓过来的沙哑:
【要一个双人位】
苏念没有去拿那二十块钱。她先把抹布放下,从收银台下面摸出一张会员卡,在刷卡器上刷了一下,然后才抬头看着陆既白。她的目光在陆既白脸上停留了一瞬——那张脸比上个月又瘦了一些,颧骨的轮廓更明显了,眼下的乌青像是用炭笔画上去的,怎么都擦不掉。她的嘴角抽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挤出一个笑来。
【哎哟,小白啊,位置早给你留好了,来吧】
苏念从收银台后面绕出来,亲自带着陆既白往最里面走。“传奇”的布局是个倒L形,最里面那一排靠着后墙,只有两个机位,旁边就是安全通道的出口。那个位置最安静,离门口最远,也最不容易被外人注意到。苏念从某一天开始就特意把那两个位置空着,不管生意多好都不给别人坐,专门留给陆既白。她从来没跟陆既白说过这件事,但陆既白心里清楚。
两个机位都是双人沙发座,灰色的绒面已经有些起球了,坐垫微微塌陷,但比起网吧门口那些硬邦邦的折叠椅,已经舒服太多了。苏念把其中一台电脑打开,显示器亮起来,蓝白色的光在昏暗的角落里投下一小片明亮。她顺手把桌上的烟灰缸拿到一边——陆既白不抽烟,这她知道,虽然她一直没搞明白一个不抽烟不打游戏的孩子,为什么老是要往网吧跑。
陆既白把书包放在沙发上,拉开拉链看了一眼——里面除了两本不知道什么时候塞进去的课本,就只有一个空了的保温杯和半包纸巾。他把拉链拉上,抬头对苏念说:
【老板费心了】
语气是客气的,甚至带着一点生疏的礼貌,不像一个十五岁的少年对网吧老板娘说的话,倒像是一个成年人在跟对自己好的人道谢。苏念听了这话,鼻子突然就酸了一下。她别过脸去,假装看墙上那张贴了很久的游戏海报,用手背在眼角飞快地蹭了一下,然后转回来,还是那个大嗓门的、笑眯眯的老板娘。
【哎哟,要我说小白你真是个好孩子,可命啊,哎】
“命”字说出口的瞬间,苏念就知道自己说错话了。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尾音吞在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她看着陆既白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心里翻涌起一阵钝痛。她是知道一些陆既白家里的事的——不完全,但足够让她在半夜想起这个孩子的时候睡不着觉。去年冬天,有一次陆既白在网吧过夜,半夜里说梦话,声音很轻很轻,但她值夜班的时候恰好在旁边打扫卫生,听到了。那声“妈”叫得她心都碎了。后来她旁敲侧击地问过几次,陆既白什么都没说,只是笑一下,那个笑容让她更难受了。
陆既白听到苏念那句没说完的话,表情没什么变化。他垂下眼睛,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组织一个合适的表情,最后只是很轻很轻地说了四个字:
【没什么的】
声音很平,平到没有任何情绪波动的余地。但正是这种“平”让苏念觉得比哭更让人难受。一个十五岁的孩子,用这种语气说“没什么”,本身就是最大的“有什么”。
苏念深吸一口气,把那股酸意压下去,换上了一副随意的口吻。她靠在旁边的电脑桌上,双手抱在胸前,像是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问:
【小白啊,你昨天怎么没来啊】
陆既白正要坐下来,听到这个问题,动作顿了一下。他的一条腿已经弯下去,膝盖几乎要碰到沙发的坐垫,就那么停了一秒,然后继续往下坐,整个过程几乎看不出停顿。他把书包放到脚边,靠在沙发靠背上,仰起头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盏日光灯坏了,一闪一闪的,像一个快要断气的萤火虫。他看了一会儿那盏灯,才开口说话。
【老板娘,昨天,哎】
他的“哎”和苏念的“哎”不一样。苏念的“哎”是叹息,是心疼,是说不出口的千言万语。陆既白的“哎”是一个停顿,是一个缓冲,是一道薄薄的防护墙,在说出那些不想说的话之前,先用这个字把自己裹一裹。他顿了顿,语速比平时慢了很多,像是每个字都要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打捞上来。
【我妈情况比较严重,我昨天晚上就在我家门口凑合了一晚】
他说得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说起自己在自家门口睡了一整夜这件事。“凑合了一晚”四个字说得特别轻,像是在描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比如“今天中午凑合吃了个面包”或者“凑合穿了双不太合脚的鞋”。但苏念知道,七月的夜晚虽然不冷,但在楼道里睡一夜是什么滋味——蚊子,灰尘,楼道的声控灯每隔几分钟就灭一次,得时不时咳嗽一声或者跺一下脚才能让它重新亮起来。还有那种蜷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翻来覆去怎么都找不到一个舒服姿势的感觉。
苏念的嘴张了张,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用了三秒钟才把那个堵在喉咙里的东西咽下去,然后声音有些发紧地说:
【小白啊,昨天多冷啊,我给你拿条毯子吧】
她说着就要转身往外走。网吧里确实有毯子,是她自己用的,一条洗得发白的珊瑚绒毯子,平时放在收银台下面的柜子里,值夜班冷的时候就拿出来盖在腿上。她知道那条毯子不够干净,也不够好看,但至少比什么都没有强。
陆既白伸手拉住了她的袖子,力道很轻,像是怕扯坏了一样。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很整齐——这是苏念注意到的另一个细节,这个孩子不管多狼狈,指甲永远干干净净的,校服虽然皱皱巴巴,但从来不会脏,也不会有什么难闻的味道。
【没事的,今天在学校睡了一会好多了】
陆既白说。他说“好多了”的时候,嘴角甚至微微弯了一下,像是在努力证明自己确实“好多了”。但那弯起的弧度太小了,不到一秒钟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像是被人用手指轻轻抹掉的。
苏念站在原地,低头看着陆既白拉住她袖子的那只手。那只手很瘦,手背上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指甲盖下面是健康的粉色——至少这一点还是好的,她想。她没有再坚持,把手收回来,在围裙上擦了擦,假装不经意地说:
【好吧,那你好好休息啊,有什么事喊我啊】
她知道陆既白不喜欢被人过度关心。这个孩子有一种让人心疼的懂事,别人对他好一点,他就浑身不自在,好像觉得自己不配被人好好对待似的。所以苏念学会了适可而止,学会了把关心包裹在随意的语气里,不让他觉得沉重。
陆既白松开了她的袖子,重新靠回沙发上,声音放得很轻很轻:
【谢谢,麻烦了啊】
这句话他说得很自然,也很真诚。他不是在客套,他是真的觉得麻烦了苏念,真的觉得抱歉。一个十五岁的孩子,把别人的善意当成人情债来欠,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
苏念转过身去的瞬间,鼻子又酸了。她用力眨了眨眼睛,把那股酸意逼回去,语气恢复了大嗓门的状态,声音大得整个网吧都能听见:
【不麻烦不麻烦,这都不算什么事】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回头,因为她怕一回头就会忍不住掉眼泪。她走回收银台后面,拿起那二十块钱,没有刷到卡里,而是把钱折了一下,塞进了抽屉最里面的一个小格子里。那张会员卡上,陆既白的余额还够他再包三十多次夜,但他每次来还是会放二十块钱在桌上,然后苏念每次都会把钱塞进那个小格子。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攒什么,大概是觉得有一天这个孩子再也不用来网吧了,她可以把这些钱还给他,然后跟他说一句“小白啊,以后不用来了,好好过日子”。
但那天什么时候来呢?
苏念不知道。
陆既白把书包从地上拿起来,放在沙发的另一侧,然后把双人位的两个沙发中间的扶手翻了上去——这个网吧的双人位沙发扶手是可以翻起来的,翻起来之后两个座位就连成了一张小床,勉强够一个一米七几的男生蜷着腿躺下。他熟练地把两个沙发垫子重新调整了一下位置,让接缝处不那么硌人。这是他来“传奇”过夜这么多次积累下来的经验,闭着眼睛都能把“床”铺好。
他没有躺下,而是先打开了手机。
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陆既白眯了一下眼睛。屏幕的光在昏暗的网吧里显得有些刺眼,他调低了亮度,点开微信。消息列表里躺着好几条未读,最上面的是一个叫“迟乐”的对话框,消息的时间是半小时前——那时候他还在放学路上走着,没有看手机。
迟乐:【陆哥,昨晚没事吧】
陆既白看着这条消息,拇指悬在键盘上方,停了一会儿。他想了想,打了两个字又删掉,又打了三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发了简简单单的一句:
【迟乐,我没事】
“迟乐”两个字他打的是全名,没有加任何后缀。他跟迟乐之间不需要那些花里胡哨的称呼,叫名字就够了。迟乐是他为数不多的知心朋友中的一个,也是为数不多知道陆既白家里事的。什么叫“知心朋友”?就是那种你不需要解释“昨晚没事吧”到底在问什么的人。迟乐知道每个月的十七号对陆既白意味着什么,他不会问“你妈怎么了”这种陆既白答不上来的问题,也不会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这种谁都知道是废话的话。他就问一句“昨晚没事吧”,然后等着陆既白自己决定说多少。
迟乐的回复几乎是秒到的:
【真的啊,我今天本来想找你的,看你睡觉就没打扰】
陆既白可以想象迟乐说这话时的表情——大概是一边皱着眉头一边敲字,眉毛中间那道浅浅的竖纹会比平时深一些。迟乐这个人长得五大三粗的,一米七八的个子,打篮球的时候像一头小牛犊子,横冲直撞的,但心思细得跟针尖似的。他注意到陆既白在睡觉就没有去打扰,而不是像大部分人那样“看到你在睡觉所以把你拍醒”。这两种做法的区别,就像有人看到一扇关着的门会敲门,有人直接一脚踹开一样大。
陆既白:【真没事】
迟乐:【你现在在家吗,我去找你】
陆既白的目光在“家”这个字上停了一瞬。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左手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一下重,一下轻,像是某种只有他自己能听懂的密码。
陆既白:【不在】
迟乐似乎已经料到了这个答案,因为他几乎没有停顿就接着问了:
【不对啊,正常你应该回家啊】
陆既白盯着“正常”这两个字看了几秒钟。正常。正常是什么?正常是放学回家,推开门喊一声“妈我回来了”,然后闻到厨房里飘出来的饭菜香。正常是坐在餐桌前跟爸妈说今天学校发生了什么事,哪怕只是“今天的体育课改成了自习”这种无聊的话题。正常是晚上写作业写到很晚,妈妈端一杯热牛奶进来,放在桌角,说一句“早点睡”。
但这些正常,在陆既白的世界里,已经消失了很久了。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打字:
【昨天情况不太一样,所以我就在外面再待一晚】
发完之后他又觉得这句话太长了,像是在解释什么。他不想解释,因为解释就意味着要把那些事情从嘴里说出来,说出来就意味着要想,想就意味着难受。但他又不知道怎么用更短的话来说这件事,因为这件事本身就又长又乱又说不清楚。
迟乐问:【还是在传奇吗】
不是“你是不是还在传奇”,而是“还是在传奇吗”。这个问法本身就带着一种笃定——他知道陆既白会去传奇,就像他知道太阳会从东边升起来一样确定。陆既白看着这条消息,心里忽然觉得有一点点暖。那种暖意很微弱,像是冬天里哈出一口气在玻璃上形成的白雾,转瞬即逝,但存在过。
陆既白:【嗯】
迟乐:【好我去找你】
陆既白本想说“不用了”,但这两个字在对话框里躺了十几秒,他又删掉了。迟乐这个人,你说“不用了”他是不会听的。他不是那种会跟你客套的人,他说“我去找你”就等于“我马上到”,你去不去找他他都已经在路上了。与其浪费口水说那些没用的话,不如省省力气。
陆既白:【行】
他把手机扣在沙发扶手上,仰头看着天花板上那盏一闪一闪的日光灯。网吧里的声音很杂,有敲键盘的声音,有游戏里传来的爆炸声,有远处某个人用语音跟队友吵架的声音,还有空调外机嗡嗡的低鸣。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形成一种奇怪的白色噪音,反而让这个世界显得不那么空旷了。
他想闭上眼睛睡一会儿,但脑子里有个什么东西在转,转得他根本静不下来。今天是十七号。每个月的十七号都像一道坎,他得咬着牙翻过去,翻过去了就能喘口气,然后等下个月的十七号再来。他不知道这种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或者说,他不敢想这个问题。
迟乐几乎是跑来的。
从迟乐家到“传奇”网吧,正常走路要二十分钟,跑步的话大概七八分钟。陆既白看了下时间,从他发出“行”到听到网吧门口那阵急促的脚步声,中间只隔了六分钟。也就是说,迟乐可能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书包也没放下,从家里出来就是一路狂奔。
网吧的门被猛地推开,撞到门后的橡胶垫上发出一声闷响。苏念被这动静吓了一跳,手里擦杯子的抹布差点飞出去,抬头一看是迟乐,脸上紧张的表情又松了下来。
迟乐站在门口,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额头上的汗珠子顺着鼻梁往下淌,校服T恤的前胸湿了一大片,贴在皮肤上,勾勒出少年人结实但并不夸张的身体线条。他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喘了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抬起那张被汗水冲得发亮的脸,嗓门大得整个网吧的人都能听见:
【老板娘,陆既白在哪】
苏念被他的大嗓门震得往后仰了仰,手指朝最里面的方向一指:
【最里面的机子】
迟乐直起身来,冲苏念点了一下头,说的“谢了”两个字还带着喘气的余音,脚下已经开始往里走了。他穿过一排排电脑桌,绕过一把挡在过道上的转椅,踩到一根不知道谁掉在地上的充电线,差点被绊了一跤,但他用手撑了一下旁边的桌子,稳住身体,三步并作两步地走到了最里面的双人位。
陆既白正半躺在沙发上,一条腿搭在扶手上,另一条腿曲着,姿势看起来相当随意。他听到动静,抬起头来,看到迟乐那张因为剧烈运动而涨红的脸,还有那件被汗水浸透的T恤,嘴角不自觉地抽了一下。
【这么快啊】陆既白的声音里带着一点惊讶,还有一点“你至于吗”的嫌弃。
迟乐一屁股坐到了旁边的机位上,那个沙发发出“吱呀”一声惨叫,像是承受了它不该承受的重量。迟乐把书包往地上一扔,抓起陆既白放在桌上的那瓶可乐——就是下午在学校被温墨予说“容易呛水”的那瓶,还没喝完——拧开盖子,仰起脖子就灌了一大口,喉结上下滚动,发出咕咚咕咚的声音。喝完他用袖子擦了擦嘴,把可乐瓶往桌上一顿,这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终于活过来了。
【那肯定的啊】迟乐的声音还带着一点喘,但语气已经恢复了那种大大咧咧的调调,他的眼睛亮亮的,里面全是少年人特有的那种不加掩饰的情绪,【你看没看群,都要炸锅了】
【为什么】陆既白不紧不慢地问。他伸手把迟乐喝过的那瓶可乐拿过来,看了看瓶口,犹豫了零点五秒,还是拧上了盖子放到了迟乐那边——意思很明显,你喝过的归你了。然后他从书包侧袋里摸出那个空的保温杯,晃了晃,里面什么都没有,又塞了回去。
【还不是讨论大学霸和你做同桌是怎么活下来的,正常情况你不是早抗议了吗】迟乐说完这句话,特意看了陆既白一眼,那目光里有试探,有关切,还有一种“你可别骗我你真的没事”的审视。他认识陆既白这么多年,知道陆既白这个人有多难搞,知道他最讨厌的事情就是被人管着、被人安排、被人塞到某个他不喜欢的人旁边。今天任敏让温墨予坐他旁边的时候,迟乐虽然不在七班的教室里,但他可以想象那个场景——按照陆既白以往的脾气,他应该会在三秒钟之内炸毛,然后整个教室都会被他的怒火烧成灰烬。
但陆既白没有。
迟乐在群里看到这个消息的时候,第一反应是不信。他特意私聊了裴成确认,裴成回了他一句“陆哥今天跟换了个人似的,从早到晚都没怎么说话,就怼了两句就完事了,我也觉得奇怪”。迟乐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心里咯噔了一下。他知道今天是十七号。他知道十七号对陆既白意味着什么。所以他才会在放学后第一时间发消息问“昨晚没事吧”,所以他才会在看到陆既白说“不在家”的时候就冲出了家门,所以他才会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地出现在这个网吧里。
【今天太累了,根本没空管】陆既白说这句话的时候,下巴微微抬了一下,像是在强调“不是我不行,是我没空”。但那个“太累了”三个字说得很轻,轻到像是自言自语,眼睛看着别处,没有看迟乐。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沙发扶手上画圈,一圈一圈的,速度不快不慢,像是在描摹一个看不见的圆。
迟乐没有追问。他了解陆既白,知道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不该问。现在不是该问的时候。所以他换了个话题,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解锁,点开那个群聊,把屏幕怼到陆既白面前。
【你看看吧,热闹得很】
陆既白接过手机,目光落在屏幕上。
群聊的名字叫“学生会也治不了我”——这个群名是陆既白取的。事情是这样的:上学期有一天,学生会的纪检部长带着两个干事来查迟到,陆既白踩着上课铃冲进校门,被拦住了。纪检部长说要记他名字,陆既白看了他一眼,说“你记呗”,然后就走了。后来他的名字果然出现在了迟到名单上,但第二天那个纪检部长就被他们班的班主任叫去谈话了——不是因为陆既白告状,而是因为那个纪检部长自己迟到了被拍了照。这件事跟陆既白有没有关系,谁也说不清楚,但从此以后,“学生会也治不了我”就成了陆既白在这个群里的代名词。
群里确实热闹。
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往外蹦,陆既白往下翻的速度都赶不上新消息刷出来的速度。手机屏幕被各种颜色的话泡、表情包和语音条塞得满满当当,嗡嗡的震动声连成一片,像一群蜜蜂在耳边打转。
裴成的消息在最上面:【今天我们班转来了年级第一,又有答案抄了,谁羡慕了我不说】
后面跟了一个双手抱胸的表情,配了一个墨镜狗头,那副得意洋洋的嘴脸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裴成这个人在群里向来是高调派,什么消息都要抢第一个发,好像晚发一秒就会被别人抢了风头似的。
蔡程的消息紧跟着出现了,还带了一个哭脸表情:【欺负我是外班的是吧,但不得不说啊,学霸怎么不仅学习好长得还帅啊,羡慕了羡慕了】
蔡程这个人说话一向夸张,但这次倒也不算夸张。温墨予那张脸确实长得过分——陆既白在心里不情不愿地承认了这一点。但他绝对不会在群里说出来,甚至不愿意在心里想太多,因为一想就会想起今天下午那个嘴角上扬的、欠揍的笑容。
庄宴的消息发得比蔡程晚了几秒,语气还是一贯的云淡风轻:【其实我还是更想要学霸手里的卷纸答案】
这句话一出,下面立刻跟了一串“加一”。蔡程第一个,然后是尹佳奕——尹佳奕就是尹乐,她在群里的昵称用的是全名,因为她觉得“尹乐”这个名字太普通了,不够特别。丁宣也跟着发了一个“加二”,还配了一个双手合十的emoji,看起来真诚得不得了。
迟乐看到这里,忍不住在群里插了一句:【不是啊,你们干嘛呢,高一三班搞孤立啊,@蔡程 我们两个外班的太可怜了】
迟乐的这句话明显是在起哄,但蔡程很认真地回了他:【可怜啥啊,你那有我可怜,不是我说啊,你需要答案吗】
迟乐被噎了一下,回复了一个动画表情——一只猫被石头砸中脑袋,眼冒金星,配上“我竟无言以对”的字样。那表情是迟乐的珍藏,平时舍不得发,今天破例了。
陆既白看到这里,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他想了想,在输入框里打了一行字,按下发送。
陆既白:【给答案你抄的明白吗】
这句话一发出去,群里的气氛瞬间被点燃了。蔡程的第一个回复几乎是秒到的:【陆哥你刚上线就打击我】,后面跟着一串崩溃大哭的表情,三个哭脸连在一起,悲壮得像在参加某种仪式。
庄宴:【陆哥说的有道理,笑死我了】
裴成:【我真不行了哈哈哈哈,陆哥嘴太毒了】
陆既白看着这两条消息,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嘴角的那个弧度又弯了一些。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继续往下翻。
蔡程可能觉得在“学生会也治不了我”这个群里被打击得不够,又跑到另一个群里去摇人了。陆既白点进去一看,群名叫“斯特林我地盘”——这是学校的大群,初中部和高中部加起来好几百号人,什么人都有,鱼龙混杂,每天的消息多得像瀑布一样往下淌。
蔡程在群里喊:【江湖救急江湖救急】
高二一班的刘存斯第一个回应:【兄弟你怎么了】
蔡程:【五排被放鸽子了,谁有时间啊,快来开一把】
这个“五排”指的是王者荣耀的五排开黑。陆既白知道蔡程最近在冲王者段位,卡在星耀一上不去下不来,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每天在群里摇人组队。但今天是周五,大多数人都忙着回家过周末,谁有闲心陪他打游戏?
就在陆既白以为没人会回应的时候,一个陌生的ID跳了出来。
w:【都有谁】
陆既白看着这个“w”,皱了皱眉。他不记得群里有个叫“w”的人。这个人的头像是一张纯黑色的图片,没有签名,没有朋友圈,连性别都没有设置,整个账号干净得像一张白纸,或者说,像一面什么都没有的墙。
蔡程显然没注意到这个“w”有什么特别的,热情地回复:【我,迟乐,崔盛从,我刚问了陆哥也玩】
w:【陆哥是指陆既白吗】
陆既白看到自己的名字被这个陌生的“w”打出来,心里没来由地跳了一下。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反应,大概是因为这个人打字的方式——每一个标点符号都用得端端正正,句号是句号,问号是问号,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也没有任何口语化的表达。这种打字方式,他只在一个人身上见过。
今天下午。
那个人的消息记录里,每条消息后面都有一个规规矩矩的句号。
蔡程回了一个“是啊”,然后问:【你不知道吗,话说我怎么没在群里见你说过话啊,群主没提醒你改名么】
这时候群主赵明远冒出来了。赵明远是高二的学长,打游戏打得好,在学校里人缘不错,但这个群主当得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有时候有人申请进群好几天他都不通过,被人在群里@了无数遍才慢悠悠地出来处理一下。
赵明远说:【这是刚进群的,我刚刚通过】
然后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种“我终于干了一件正事”的自豪感。
陆既白的目光停留在那个“w”上,手指在屏幕边缘轻轻敲了两下。他有种不太好的预感,但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劲。
然后那个“w”说话了。
w:【我是温墨予,最近想融入同学们,就加群了】
陆既白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温墨予。
果然是温墨予。
他的目光在那三个字上停留了三秒钟,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今天下午的画面——那个人嘴角上扬的弧度,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那句“不然呢”,还有那句“既白同学,你这样容易呛水”说完之后,他咳嗽得眼泪都出来的时候,那个人嘴角那个若有若无的笑。
陆既白深吸一口气,把那股莫名涌上来的烦躁压下去。他在心里对自己说,没事,就是一个新同学加了群而已,群里有几百号人,多他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不少,跟他有什么关系?
但他的眼睛还是忍不住往下看。
群主赵明远发了一个热烈欢迎的表情包,配文是:【哦哦哦,学霸啊,欢迎学霸啊】
下面立刻跟了一串欢迎的消息,有发鲜花的,有发鞭炮的,有发“大佬求带”的,整个群的画风从“五排缺人”秒变“优秀学生表彰大会”。陆既白看着这些消息,嘴角微微撇了一下——这些人刚才还在说“有答案抄了”,现在一个个装得跟什么似的,好像自己从来不打歪主意一样。
这时候蔡程还在惦记他的五排,在群里问:【游戏还少人吗】
w:【没有】
就两个字,简洁得像是发电报。连标点符号都省了——不对,温墨予还是打了一个句号。没有空格,没有表情包,没有语气词,就是一个冷冰冰的“没有。”,句号跟在后面,像是把门关上的声音,干脆利落,不留余地。
蔡程发了一个巨大的问号,后面跟着三个感叹号:【啊?】
w没有再回复。
蔡程在“学生会也治不了我”群里疯狂吐槽,连发了七八条消息,大意是“这个学霸也太高冷了吧”“连个游戏号都没有”“那他加群干嘛”“他不会是来监视我们的吧”。丁宣回了他一个“你想多了”,庄宴回了一个“可能人家根本就不玩游戏”,裴成回了一个“学霸的时间是用来看书的,不是用来打游戏的,懂?”
迟乐没有在群里回复,而是抬起头看着陆既白,眼睛里有某种亮闪闪的东西,像是一个突然冒出来的好主意在发光。他侧过身来,胳膊肘撑在沙发扶手上,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说:
【学霸我在传奇网吧,来不,帮你注册】
陆既白听到“学霸”两个字就条件反射地皱了下眉头,但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迟乐已经把消息发出去了。
w的回复来得很快,快得不像是打字慢的人:【太晚了,不了,就直接弄吧】
“太晚了”——陆既白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时间,下午五点四十三分。这个时间叫“太晚了”?太阳都还没下山呢。温墨予这个人到底是生活作息有多规律,五点多就觉得“太晚了”?陆既白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但同时又莫名其妙地想象了一下温墨予现在在做什么——大概已经回到家,坐在书桌前,台灯调到最合适的亮度,面前摊开一本练习册,手里握着那支黑色水笔,背挺得笔直,一行一行地写着工整得像印刷体的字。想到这里,陆既白翻白眼的幅度更大了。
迟乐显然也被“太晚了”这个理由噎了一下,但这位仁兄的脑回路跟一般人不太一样,他很快找到了新的突破口,又发了一条:【顺便让陆哥帮你】
陆既白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整个人像是被针扎了一下,从沙发上弹了零点五秒,然后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转过头来瞪着迟乐,那眼神分明在说“你是不是有病”。但迟乐根本没有看他,正低着头专心致志地打字,嘴角挂着一丝“看我怎么搞事情”的笑。
w的消息几乎是紧接着出现的,像是早就打好了字在等迟乐的最后一句:
【但我出去走走也好,我马上过去】
陆既白盯着“马上过去”四个字,大脑像一台突然死机的电脑一样,画面定格,风扇狂转,什么都处理不了。他花了整整三秒钟才重新启动成功,然后猛地从沙发上坐直了,动作大得整个沙发都晃了一下,差点没把旁边的迟乐弹出去。
“你说什么?”陆既白的声音不大,但那种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压抑的震惊,比任何大声的质问都更有冲击力。
迟乐终于抬起头来,看着陆既白那张写着“世界末日”的脸,脸上的笑意怎么都藏不住。他故意放慢了语速,一字一顿地说:
【陆哥,一会温墨予过来】
他说完这句话,就等着看陆既白的反应。按照他的预测,陆既白应该会骂一句脏话,然后抓狂,然后试图阻止温墨予过来,然后发现阻止不了,然后一个人生闷气。但陆既白的反应比他想象的要有趣得多——他的表情在零点五秒内经历了从震惊到愤怒到无奈到放弃治疗的完整转变,最后定格在一种“行吧,爱咋咋地”的麻木上。
陆既白先是张了张嘴,嘴唇动了好几次,像是想说点什么狠话来表达自己的不满,但每次都在话要出口的瞬间又咽了回去。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眼睛里那团火从熊熊燃烧慢慢变成了小火苗,最后噗的一声灭了。他闭上嘴,把脸扭向一边,看着网吧那扇掉了漆的安全通道门,用鼻音发出一声含混的:
【行…什么!】
后面两个字突然拔高了八度,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陆既白自己都被这个声音吓了一跳,连忙咳嗽了一声掩饰,然后飞快地转回来,用一种“你最好给我解释清楚”的眼神瞪着迟乐。
迟乐一脸无辜地眨了眨眼:【额,怎么了】
陆既白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他想说“谁让你叫他来的”,想说“你经过我同意了吗”,想说“我跟他很熟吗就来”,但每一个问句在出口之前都被他自己拦截了——因为他发现,不管他说什么,这件事都已经定了。温墨予已经在路上了。马上到。
他深吸一口气,又深呼一口气,像是在练习某种吐纳功夫。然后他用一种“我很好,我真的很好”的语气说:
【没事没事】
说完他整个人往后一倒,后脑勺砸在沙发靠背上,发出一声闷响。他闭上眼睛,睫毛微微颤动,嘴唇抿成一条线,整张脸上的表情写着四个大字:生无可恋。
迟乐在旁边看着陆既白这副模样,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他笑得肩膀一耸一耸的,但又不敢笑得太大声,怕陆既白听到会更恼火,只好用手捂着嘴,憋得满脸通红。
陆既白没有睁眼,但他的嘴角抽动了一下。那是介于“想打人”和“想笑”之间的微妙表情,最后两个都没选,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那口气吐出来的瞬间,天花板上那盏一闪一闪的日光灯突然不闪了,像是被这口气熨平了一样,安安静静地亮着。
网吧里的键盘声还在噼里啪啦地响着,泡面的味道不知道从哪里飘过来,一缕一缕地在空气中缠绕。墙上的空调嗡嗡地运转着,把七月的热风挡在门外,又在屋里吹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凉意。
陆既白躺在沙发上,闭着眼睛,听见迟乐在旁边窸窸窣窣地不知道在翻什么。他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他不愿意承认这是因为“温墨予马上要过来”这件事,宁可归咎于今天喝了太多可乐。
外面的天色暗了下来,巷子里的路灯陆陆续续地亮了,橘黄色的光透过网吧那扇灰蒙蒙的玻璃门,在地上投下一小片温暖的光斑。
苏念在收银台后面刷着手机,时不时抬头看一眼最里面那个方向,嘴角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笑。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她看到迟乐来了,看到陆既白的表情比刚来的时候活泛了一些,这就够了。
五分钟后,网吧的门被推开了。
这一次不是撞开的。
是很轻的、很有礼貌的、甚至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那种推法——门被推开的角度刚好够一个人侧身进来,然后又被轻轻地带上了,门闩落进门框凹槽的时候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苏念抬起头,看到门口站着一个穿着白色校服衬衫的少年。
那个少年站得很直,像一棵被风都吹不弯的白杨树。他的衬衫干干净净的,领口的扣子规规矩矩地扣着,头发被傍晚的风吹得微微有些乱,但那种乱不是狼狈的乱,而是恰到好处的、像杂志硬照里精心打理过的乱。他的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手机,屏幕还亮着,上面是微信的聊天界面。
他的目光在网吧里扫了一圈,昏暗的光线似乎没有让他的视线受阻。他看到了苏念,微微点了一下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你好,请问——”
他顿了一下,嘴唇抿了抿,像是在犹豫该怎么称呼“那个位置”。然后他的目光越过一排排电脑桌,落在了网吧最深处那个亮着蓝光的双人位上。
那个双人位上,一个人正以一种极其不优雅的姿势瘫在沙发上,两条长腿伸得笔直,脑袋歪向一边,眼睛闭得死紧,嘴巴微微张着,看起来像是一具被随意丢弃在沙发上的、还穿着校服的人体模型。
而另一个人正坐在旁边,看到门口的少年,高高地举起了手,脸上的笑容灿烂得像路灯一样。
“学霸,这边!”
迟乐的声音在网吧里回荡,惊醒了角落里一个打盹的熟客,那人抬起头茫然地看了看四周,又趴下去了。
门口的少年——温墨予——微微弯了一下嘴角,迈步走了进来。
他的步伐不急不慢,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节奏上,像是一首舒缓的钢琴曲。他穿过那一排排堆满烟灰和空饮料瓶的电脑桌,绕过那把挡在过道上的转椅,踩过那根不知道被多少人踩过的充电线,一步一步地走向网吧最深处。
他走到双人位前面的时候,迟乐已经主动往旁边挪了一个位置,把陆既白旁边的沙发空了出来。迟乐用脚踢了踢陆既白的小腿,压低声音说:“陆哥,人来了。”
陆既白没有动。
他闭着眼睛,呼吸均匀,看起来像真的睡着了一样。
但他的睫毛在微微颤动。
迟乐看了看陆既白,又看了看温墨予,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他从沙发上站起来,把位置让给温墨予,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然后自己拖了一把折叠椅坐到旁边,翘起二郎腿,一副看戏的表情。
温墨予在陆既白旁边坐下,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他把手机放在桌上,侧头看了一眼陆既白那张假装睡觉的脸。
陆既白感觉到旁边沙发微微下沉了一点,闻到一股很淡很淡的洗衣液的味道,不是那种浓烈的香味,而是干净的、像阳光晒过的白衬衫的味道。这个味道离他很近,近到只要他一伸手就能碰到。
网吧里的键盘声还在响,空调还在嗡嗡地转,墙上的日光灯不再闪烁,安安静静地亮着,把橘黄色的光和白色的光搅在一起,洒在两个少年身上。
陆既白没有睁眼。
但他的耳朵不受控制地捕捉着身边的每一个细微的声音——那个人呼吸的声音,那个人衣服布料摩擦的声音,那个人手指轻轻放在桌面上的声音。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几秒钟,也可能几分钟,陆既白听到身边传来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
“陆既白。”
不是“既白同学”,不是“陆哥”,不是“你”。
是“陆既白”。
三个字,字正腔圆,每一个字的发音都清清楚楚,像是一滴水落进平静的湖面,激起一圈一圈细小的涟漪。
陆既白的睫毛剧烈地颤动了一下。
他没有睁眼,但他的耳朵尖红了。
那盏日光灯又闪了一下,然后彻底不闪了,安安静静地亮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