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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校运动会 陆既白觉得 ...

  •   陆既白觉得自己一定是出现了幻觉。

      他躺在网吧的双人沙发上,嘴里含着葡萄味的棒棒糖,耳边是网吧里此起彼伏的键盘声和空调外机的嗡嗡声,鼻尖还萦绕着那股若有若无的洗衣液味道——温墨予就坐在旁边,距离近到他不敢睁眼。他闭着眼睛,假装自己已经睡着了,但心跳快得像在打鼓,快到他觉得温墨予一定能听到。

      他等了很久,久到棒棒糖在嘴里化得只剩下一根白色的塑料棍。没有听到任何动静。温墨予没有走,也没有说话,甚至连呼吸都放得很轻很轻。陆既白不知道他在做什么——可能在打游戏,可能在看书,可能就那么安静地坐着,看着他。这个想法让陆既白的后颈一阵发麻,像是有蚂蚁从领口爬了进去。

      他终于忍不住了。

      陆既白猛地睁开眼,从沙发上弹坐起来。他的动作太大,导致整个沙发都晃了一下,放在扶手上那瓶已经空了半瓶的可乐晃了晃,差点倒下去,被温墨予伸手稳稳地扶住了。

      温墨予正侧身坐着,一条腿微微曲起搭在沙发边缘,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游戏的主界面,但他显然没有在打——屏幕已经暗了下去,只剩下一个时间显示:晚上九点四十七分。他听到动静,抬起头来,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安静地看着陆既白,表情平和得好像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陆既白被他这种云淡风轻的态度彻底激怒了——但他说不清自己在怒什么。是怒温墨予说了那些莫名其妙的话?还是怒自己因为那些话而心慌意乱?还是怒温墨予说完那些话之后还能这么平静,好像只有他一个人在狼狈?

      他的手指攥紧了沙发边缘,指节发白。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一句狠话,想说“你滚”,想说“你别在这恶心我”,但这些话到了嘴边,在看到温墨予那双眼睛的时候,全部卡在了喉咙里。那双眼睛里有光,不是那种刺眼的、咄咄逼人的光,而是一种温润的、像月光洒在湖面上的光。那光没有攻击性,却让他无从下口。

      最后他说出来的话,比他自己预想的要软得多,软到他事后回想起来都觉得丢人:

      【你你你快回家去】

      他说得结结巴巴的,“你”字重复了两遍,像是舌头打了结。他的声音有些发紧,尾音往上飘,那语气不像是赶人,倒像是一个被逼到墙角的人在求饶。他的目光在温墨予脸上停留了不到一秒钟就迅速移开了,落在旁边那面贴着游戏海报的墙上,海报上是一个穿着盔甲的战士,举着一把比人还高的剑,表情狰狞。他觉得那个战士的表情比他现在的表情镇定多了。

      温墨予看着陆既白那副慌乱的模样,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他没有马上回答,而是先把手机屏幕按亮,看了一眼时间,然后又按灭了。他的动作不紧不慢,好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给陆既白留出足够的时间来平复呼吸。

      然后他把手机放进口袋里,从沙发上站了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陆既白感觉身边那片被他的体温捂暖的空气突然被抽走了,一股凉意从旁边涌过来,让他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

      温墨予站定之后,低下头看着陆既白。他站着,陆既白坐着,这个高度差让他看陆既白的角度带着一种天然的、居高临下的感觉,但他的目光里没有任何居高临下的意味,反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好像在对待什么易碎品的温柔。

      他说:

      【那你好好考虑】

      “好好考虑”四个字,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像是在念一份重要文件的标题。他没有说“你一定要好好考虑”,没有说“别忘了考虑”,只是说“那你好好考虑”,语气平静得像在说“那明天见”。但正是这种平静,让这四个字有了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

      陆既白觉得自己的耳朵在发烧。他不知道自己的脸有没有红,但他能感觉到从脖子根往上蔓延的那股热意,像是一杯热水被打翻了,顺着皮肤一路往上爬,爬过下巴,爬过颧骨,最后在耳尖停下来,烧得他整只耳朵都在发烫。

      他不敢抬头看温墨予,低着头,盯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那双手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剪得整整齐齐,但此刻它们正以肉眼可见的频率微微颤抖着,像是秋天枝头最后一片在风中挣扎的叶子。他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气憋在胸腔里憋了三秒钟,然后以一种“我说完这句你就赶紧走”的语气,含混不清地、几乎是咬着舌头说出了几个字:

      【知…知道了,你快走】

      “知道了”三个字说得含混得像是一团浆糊,“知”字的舌尖音被他吞掉了一半,听起来更像是“资道了”。但“你快走”三个字倒是说得清楚,清楚到带着一种咬牙切齿的决绝,好像如果温墨予再多待一秒钟,他就要动手赶人了。

      但他的身体出卖了他——他的手依然放在膝盖上,没有抬起来做出任何驱赶的动作;他的脚依然踩在沙发前面的地板上,没有站起来做出任何要送客的姿态。他就那样坐着,身体微微前倾,像一个被钉在座位上的、即将被处决的囚犯,唯一能做的就是催促刽子手动作快一点。

      温墨予看着陆既白那副恨不得把头埋进膝盖里的样子,笑容从嘴角蔓延到了眼睛里。他没有再说什么让陆既白更窘迫的话,只是轻轻地点了一下头,那个点头的动作很轻很轻,轻到如果不是陆既白的余光一直在捕捉他的每一个动作,根本不会注意到。

      然后他拿起自己的手机,往门口走了两步。走了两步之后,他又停了下来,回过头来,目光在陆既白身上停留了一瞬。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又觉得不太合适,最后只说了六个字,语气轻得像是一阵风吹过:

      【晚上冷,当心感冒】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落在了陆既白单薄的校服上。七月的夜晚虽然不冷,但网吧里的空调开得很足,冷气从头顶的通风口呼呼地往下吹,陆既白只穿了一件短袖校服,裸露在外的小臂上已经起了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

      陆既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手臂上,下意识地把两只手臂交叉抱在胸前,做出了一个防御性的姿势。他没有抬头,但“嗯”了一声,那个“嗯”的声音小得像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一丝气息,如果不是网吧里刚好安静了一秒,根本不可能被听见。

      温墨予听到了。

      他没有再回头,径直走向网吧门口。他的背影在网吧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修长,白色校服衬衫的下摆被风吹得微微飘了一下——不知道是从哪里吹来的风,可能是门口有人进来了。他推开门,铃铛又响了,然后他的身影消失在那扇灰蒙蒙的玻璃门后面,被夜色吞没。

      网吧的门关上了。

      陆既白维持着刚才的姿势,一动不动地坐了大概十秒钟。然后他慢慢地、慢慢地呼出了一口气,那口气又长又深,像是他在水下憋了很久很久,终于浮出了水面。他整个人像是泄了气一样,往沙发靠背上一倒,后脑勺撞在沙发顶端那条硬硬的边上,发出一声闷响,但他没有感觉到疼。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刚才的画面——温墨予站起来时衣角的褶皱,温墨予说“那你好好考虑”时微微弯起的嘴角,温墨予说“当心感冒”时落在自己手臂上的目光。这些画面像放电影一样在他的脑海里循环播放,每一帧都清晰得不像是记忆,倒像是在现场直播。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沙发靠背里,闷闷地骂了一句什么,声音小到连他自己都听不清。

      网吧的空调还在嗡嗡地响,键盘声还在噼里啪啦地响,隔壁那个听歌的女生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换了一个戴着棒球帽的男生,正全神贯注地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飞舞。最外面的机位空了,两台电脑的屏幕都已经黑了,只有电源灯在一闪一闪地亮着,像两颗微弱的星星。

      苏念从收银台后面探出头来,朝最里面的方向看了一眼。她看到陆既白一个人躺在沙发上,旁边的机位空了,那个穿白衬衫的少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了。她的脸上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摇了摇头,又缩回收银台后面去了。

      陆既白在沙发上翻来覆去了很久,久到他的身体已经把沙发垫磨出了一个符合他身体曲线的凹陷。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安静下来的,大概是凌晨一两点的时候,网吧里的人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他和角落里一个趴在桌上睡着了的男人。空调的温度被调高了一些,冷风变成了暖风,吹在身上暖洋洋的,让他终于有了一丝倦意。

      但在睡着之前,他做了另一件事。

      他拿起手机,打开了微信。

      消息列表里,有一条新的好友申请,发送时间是晚上八点四十三分——那时候他正在打游戏,没有注意到。申请人的昵称是“w”,头像是一张纯黑色的图片,验证消息那一栏里只写了四个字:“我是墨予。”

      陆既白盯着“我是墨予”四个字看了五秒钟。不是“我是温墨予”,是“我是墨予”。“墨予”,去掉姓,只保留名,这个称呼带着一种亲昵的、朋友之间的熟稔感,好像他们已经认识了很久,好像他们之间不需要那些客套的、正式的称呼。

      他的拇指在“通过验证”和“拒绝”之间悬了很久。他应该点“拒绝”的,他想。他跟温墨予不是一路人,温墨予说的那些话他听不懂也不想懂,最好的方式就是当作没有这个人,不加好友,不聊天,不说话,保持距离,让时间冲淡一切。

      但他的拇指像是有了自己的意志,不受控制地落在了“通过验证”四个字上。

      屏幕上的画面跳转到了聊天界面。空白的对话框,上面是“w”,下面是一个输入框,光标在输入框里一闪一闪的,像是在催促他输入什么。

      陆既白把手机扣在胸口上,仰头看着天花板,深呼吸了三次。他在心里组织着语言,想着该怎么说才能把话说清楚,又不至于太伤人。他想了很久,久到他觉得自己的脑细胞已经死了一半,才终于把手机重新翻过来,开始打字。

      但还没等他打出一个字,对方的对话框里已经跳出了一条新消息。

      w:【你考虑的怎么样】

      发送时间:凌晨一点十三分。

      陆既白看着这条消息,愣了一下。凌晨一点多,温墨予还没有睡?这个在下午五点多就说“太晚了”的人,这个看起来作息规律到像机器人一样的人,在凌晨一点多还在等他的消息?

      他的心跳又快了。

      他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不要被这些细节影响,他加温墨予好友的目的就是为了把话说清楚。他必须说清楚,必须让温墨予明白,他们之间是不可能的。这件事拖得越久越麻烦,长痛不如短痛,趁现在一切都还来得及,一刀两断,干净利落。

      他开始打字。打得很慢,每一个字都斟酌了很久,删掉,再打,再删掉,再打。他的眉毛拧成了一个结,嘴唇抿成一条线,整个人散发着一股如临大敌的紧张感。

      最后他发出了这样一段话:

      【我觉得我有必要说清楚,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会喜欢我,但我觉得我们不是一路人,不合适】

      发出去之后,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不合适”三个字被他打上去的时候,他的手指顿了一下,因为他突然意识到,“不合适”是一个很模糊的词。什么叫做不合适?性格不合适?身份不合适?还是他根本就是在找一个借口,一个可以安全地拒绝对方、又不用暴露自己真实想法的借口?

      他不知道。

      他想把这条消息撤回,但已经过了撤回的时间。屏幕上显示“对方正在输入”,那个提示出现了很久,久到陆既白以为温墨予已经不打算回复了。他的心脏悬在半空中,不上不下的,难受得要命。

      然后消息来了。

      不是一条,是一段。很长的一段。陆既白从来没有见过温墨予发这么长的消息——这个人平时说话都惜字如金,发消息更是简洁得像发电报,每一条都短得不能再短。但这一次,他打了很多字,多到陆既白需要往下划一下屏幕才能看完。

      w:【我是认真的,很早以前就喜欢你了,真的,我以前经常能看见你打篮球,很好看,很迷人,我那时就对你有好感了,前几天学校内传开了你和街边混混打架的事,别人都在指责你,但我知道,你打架只是为了维护同学而已,所以我觉得你以前打架可能也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帮无辜的人出头,自从那刻,我觉得你是一个很有正义感的人,和你做了同桌,我觉得你真是太美好了,我真的不想错过你,陆既白同学请你接受我的真心与爱意,不要着急拒绝,我会让你看见一个能吸引你的温墨予】

      陆既白看完这条消息的时候,手在发抖。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发抖,但他的手指确实在抖,抖得手机屏幕上的字都在晃。“打篮球,很好看,很迷人”——他看到这几个字的时候,耳尖烧了一下。“很有正义感”——他看到这几个字的时候,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真是太美好了”——他看到这几个字的时候,眼眶突然就热了。

      他想起了前几天的事。

      那天放学,他在校门口看到几个街边的混混在堵一个低年级的学生,那个学生被推搡到墙角,书包被扯下来扔在地上,课本散了一地,那个学生蹲在地上,用手护着头,不敢出声。陆既白不认识那个学生,也跟那些混混没有过节,但他走过去,把那几个混混推开了。混混们不服气,动了手,陆既白还了手。最后混混们骂骂咧咧地走了,那个低年级的学生哭着说了声“谢谢学长”就跑掉了,留下陆既白一个人站在那里,校服被扯破了一个口子,嘴角破了皮,手指关节上全是血。

      第二天,这件事在学校里传开了。但传的版本是——陆既白在校门口跟混混打架,影响学校声誉。没有人知道他是为了帮一个低年级的学生,没有人问过他为什么打架,没有人想知道真相。老师找他谈话,问他为什么打架,他说“没什么”,老师叹了口气,说“陆既白你能不能懂事一点”。他没有解释,因为解释没有用。在所有人眼里,他就是那个成绩一塌糊涂、动不动就跟人打架的坏学生。坏学生打架不需要理由,坏学生做什么都是错的。

      他习惯了。

      但温墨予说,“我知道,你打架只是为了维护同学而已”。

      陆既白把手机扣在胸口上,仰起头,用力地眨了几下眼睛。网吧的天花板在他模糊的视线里变成了一片朦胧的白,那盏日光灯的光芒在泪水里晕开,像一朵发光的云。他咬着嘴唇,咬得很用力,嘴唇被咬得发白,但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没有哭。他告诉自己他没有哭。他只是眼睛有点热,有点湿,可能是因为网吧的空调太干了,可能是因为今天太累了,可能是因为棒棒糖吃多了牙疼。他有无数个理由可以解释眼眶里那层薄薄的水雾,但每一个理由在他的心里都站不住脚,因为他知道真相——他是因为温墨予的话红了眼眶。

      在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一个他今天才真正认识的人,在他被所有人误解的时候,站在了他这边。那个人说他是“有正义感的人”,说他是“美好的”,说他不愿意错过他。

      陆既白不知道自己配不配得上这些词。

      他用手背在眼睛上用力地蹭了一下,蹭掉了那层水雾,然后把手机翻过来,重新看着屏幕上那段长长的文字。他的目光在那句话上停留了很久——“我会让你看见一个能吸引你的温墨予”。

      温墨予说,他会变得吸引他。

      陆既白不知道该怎么理解这句话。是温墨予觉得现在还不够吸引他,所以要变得更好?还是温墨予在向他保证,跟他在一起不会无聊,不会让他后悔?

      他的手指在输入框上悬了很久,打了很多字,又全部删掉了。他写了一整段话,大意是“你不用这样,我们不合适就是不合适”,但写完之后他自己读了一遍,觉得每一个字都在撒谎。因为他发现,当他说“不合适”的时候,他心里想的不是“我们不合适”,而是“我不配”。

      他删掉了那段话,重新打了一行字,很短,短到不需要犹豫:

      【这件事以后再说】

      “以后再说”是一个很狡猾的说法。它不是“好”,不是“我答应了”,也不是“不”,不是“我拒绝了”。它把一切悬在半空中,把答案推迟到一个不确定的未来。陆既白选择这个说法,是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答案是什么。他需要时间,需要时间来消化今天发生的一切,需要时间来搞清楚自己心里那股乱七八糟的情绪到底是什么。

      他发出这条消息的时候,心里很忐忑。他怕温墨予会追问,会问他“以后是什么时候”,会逼他给出一个明确的答复。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应对那种情况。

      但温墨予没有追问。

      对方的“正在输入”只出现了一秒钟,然后消息就发过来了,快得像是早就等着他说这句话一样:

      【好,我听你的】

      四个字。干净利落。没有追问,没有逼迫,没有任何让陆既白感到压力的东西。就是“好,我听你的”,把决定权完完整整地交到了陆既白手里。

      陆既白看着这四个字,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那口气里带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庆幸,也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隐隐的失落——但他拒绝承认那是什么“失落”,他只是觉得,温墨予这个人,怎么说呢,太懂事了,懂事到让人不知道该怎么应付。

      他没有再回复。

      他把手机放在沙发扶手上,翻了个身,面朝沙发靠背,把脸埋在两个沙发垫之间的缝隙里。网吧的暖风从头顶吹下来,吹得他的头发轻轻晃动。他的眼皮越来越重,意识越来越模糊,最后被一片温暖的黑暗吞没了。

      他没有做梦。或者说,他做了梦,但醒来之后什么都不记得了,只记得梦里好像有一个人在看着他,那双眼睛是琥珀色的,像秋天的阳光,温暖而不刺眼。

      接下来的几天,陆既白过得相当平静。

      他每天按时上学——不,没有按时,他每天踩着上课铃进教室,书包往桌上一放,就趴在桌上补觉。温墨予坐在他旁边,安静地看书、写作业、记笔记,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桌子,像两条平行线,各自延伸着自己的轨迹。

      温墨予没有再提那天晚上的事。他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对陆既白保持着一种恰到好处的距离——不太近,不太远。该说的话会说,不该说的一个字都不提。他帮陆既白记笔记,把工整的笔记放在陆既白桌上,不说什么“你看我帮你记了笔记”之类的话,就那么放着,像一件本该在那里的东西。陆既白一开始不想看,但有一次无聊翻了一下,发现笔记记得确实好,重点突出,条理清晰,比他自己的笔记本——那个只有寥寥几个字的、大部分时间都在当草稿纸用的笔记本——好了一万倍。他没有说谢谢,但他把笔记本收进了抽屉里。

      裴成和庄宴还是每天在群里插科打诨,蔡程还是每天在群里找人打游戏,丁宣和尹乐还是每天课间凑在一起说悄悄话,迟乐还是每天中午来找陆既白一起去食堂。一切好像都没有变,但一切好像又都不一样了。

      陆既白觉得温墨予那天晚上的话可能只是一时冲动,等时间长了,等温墨予发现他其实并没有那么好,发现他成绩差、脾气差、浑身都是毛病,那种冲动就会消退,一切就会回到原点。所以他也没把那件事当回事了,还是每天潇洒地过着——上课睡觉,下课打球,放学去网吧,日子过得跟从前没什么两样。

      但他注意到了一些从前不会注意的事。

      比如,温墨予每天早上到教室的时候,桌上都会放着一瓶水。不是超市里买的那种矿泉水,是那种用保温杯装着的、温度刚刚好的温水。温墨予从来不说是谁放的,但陆既白注意到,那瓶水有时候会出现在自己的桌上。比如,今天早上他进教室的时候,看到自己的桌上放了一个保温杯,杯身是深蓝色的,上面贴着一张便利贴,写着“记得喝水”,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他没有用那个杯子,但他也没有把它扔掉,而是把它塞进了抽屉里,跟那本笔记本放在一起。

      比如,体育课的时候,温墨予会坐在篮球场旁边的台阶上看书,但他的目光会时不时地从书页上抬起来,落在球场上,追着那个穿白色球衣的身影。陆既白每次投篮之后,余光都会不自觉地往那个方向扫一眼,看到温墨予低着头看书,他就会觉得那个“不自觉地扫一眼”很蠢——人家根本没在看,你在意什么?但他不知道的是,每次他转过头的瞬间,温墨予就会抬起头,目光准确地落在他身上,像一根无形的线,一头连着温墨予的眼睛,一头连着陆既白的背影。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去了,像河里的水,平缓地、无声地流淌着。夏天的风从教室的窗户吹进来,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像一艘白色的帆。黑板上方的时钟滴答滴答地走着,粉笔在黑板上发出沙沙的声响,老师的讲课声在教室里回荡,像一首永远不会结束的催眠曲。

      直到有一天,教室里炸开了锅。

      任敏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一张通知单,表情严肃中带着一丝兴奋——那种“我要宣布一个大消息但我偏要装作很随意”的兴奋。她清了清嗓子,拍了拍桌子,让底下嗡嗡的议论声安静下来,然后用一种她自以为很平静、但实际上每个字都带着感叹号的语气说道:

      【明天学校要组织运动会,要参加的到体委那报名】

      她说“明天”的时候,教室里安静了零点五秒,然后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欢呼声。运动会是斯特林中学每年最盛大的活动,整整一天不用上课,可以坐在看台上吃零食、聊天、给班里加油,那种感觉比过年还痛快。尤其是对于普通班的学生来说,运动会是他们为数不多的、可以在全校面前扬眉吐气的机会——虽然成绩比不过实验班,但体育可不一定。

      庄宴第一个站了起来,一只手撑着桌子,另一只手比了一个“OK”的手势,脸上带着那种“看我的吧”的表情,声音大得连隔壁班都能听到:

      【知道啦,一定给我任姐张脸】

      “任姐”这个称呼是庄宴发明的,他觉得叫“任老师”太生分,叫“老班”又太随意,“任姐”刚刚好,既亲切又不失尊重。任敏听了这个称呼,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但她忍住了,装作没有听到,继续往下说。

      陆既白趴在桌上,脸埋在臂弯里,听到“运动会”三个字的时候,他的耳朵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抬头。他闭着眼睛,心里已经开始盘算——三千米,他去年拿了第二名,第一名是体育特长生,跑完差点没断气。今年那个体育特长生已经毕业了,三千米的第一名基本上是他的囊中之物。

      他听到任敏用一种“你们别高兴得太早”的语气接着说道:

      【小宴啊,你这话我可记住了啊,如果得到好名次老师带你们去学校对面的火锅吃,好不好】

      “火锅”两个字一出口,教室里的欢呼声又上了一个台阶。学校对面那家火锅店叫“沸腾里”,是这一带最好吃的火锅店,红油锅底香得能飘三条街,但价格不便宜,普通学生平时也舍不得去。任敏说要请全班吃火锅,这意味着如果运动会的名次够好,他们就能白嫖一顿大餐。

      所有人齐刷刷地、异口同声地、声嘶力竭地喊了一声:

      【好!】

      那声音大得陆既白不得不把脸从臂弯里抬起来,皱着眉头看了一眼全班人兴奋的表情,然后又把脸埋了回去。

      丁宣坐在第三排,两只手举过头顶,比了两个“V”字,激动得脸都红了。尹乐坐在她旁边,虽然没有丁宣那么夸张,但眼睛里的光也亮得不行,嘴角挂着“我已经开始想吃什么了”的笑。裴成直接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一只脚踩在椅子上,一只手握拳举过头顶,大喊了一声:

      【任姐!大气!】

      任敏被这阵仗弄得哭笑不得,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安静,但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她把通知单放在讲台上,用一种“我看你们表现”的语气说:“行了行了,别光喊口号,该报名的报名,该准备的准备,我可不想请你们吃火锅的时候你们跟我说‘任姐我们没拿到名次’。”说完她拿起教案,转身走出了教室,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上渐渐远去。

      下课铃还没响,但教室里的气氛已经彻底炸了。

      体育委员叫刘洋,是个高高壮壮的男生,皮肤黝黑,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性格憨厚老实,在班里人缘很好。他拿着一个皱巴巴的笔记本站在讲台旁边,一只手举着一支圆珠笔,另一只手护着笔记本,好像怕被人抢走一样。他的面前已经排起了一条不长不短的队伍,全是来报项目的。

      “我报一百米!”
      “我报跳远!”
      “我报铅球!”

      刘洋手忙脚乱地在笔记本上记录着,圆珠笔在本子上划出一道道歪歪扭扭的字迹,他的额头上已经冒出了汗珠——不是因为热,而是因为紧张,他怕自己记错项目,怕自己漏了人,怕自己辜负了大家的热情。

      庄宴凑到讲台旁边,看了一眼刘洋手里的笔记本,发现报名的人虽然多,但长跑项目几乎没人报——一百米、两百米这些短跑项目抢着报,但一千五百米和三千米这种长跑项目,报名的人少得可怜。他皱了皱眉,突然想起了什么,转过头来,目光落在了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上。

      温墨予正端端正正地坐在那里,面前摊着一本英语练习册,正在做阅读理解。他的笔在选项之间犹豫了一下,然后落笔,在C选项上打了一个勾。他的动作不急不慢,表情专注而认真,好像教室里的喧闹跟他没有任何关系。

      裴成也注意到了温墨予。他跟庄宴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两个人一起走到温墨予的桌边。裴成趴在温墨予的桌角上,用手撑着下巴,歪着脑袋,用那种“我跟你说个秘密”的语气问道:

      【诶,大学霸,我记得你去年的长跑名次很好呢,你不报一下项目吗】

      温墨予的笔停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了看裴成,又看了看庄宴,然后慢慢地眨了眨眼睛。他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他的目光在裴成脸上停留了一瞬,好像在确认对方是不是在开玩笑。

      然后他开口了,语气认真得不像是开玩笑:

      【这难道不是抽签决定的吗】

      教室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尹乐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手里拿着一支笔,笔尖朝温墨予的方向点了点,脸上的表情写满了“你是在逗我吗”。她的眉毛高高地挑着,嘴巴微微张开,露出一种“你这个学霸居然说出这种话”的震惊。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学霸开什么玩笑呢,哪有运动会抽签上的啊】

      温墨予看着尹乐那副震惊的表情,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好像他没有意识到自己说的话有什么不对。他用那种一贯的、不紧不慢的、好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的语气解释道:

      【我以前都是这样的,因为项目根本报不满,所以每次都是抽签决定的】

      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目光微微垂了一下,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那个垂眸的动作很短暂,但如果仔细看,会发现他的嘴角有一丝极淡极淡的、自嘲的弧度。

      庄宴听到这个解释,愣了一下,然后慢慢地、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他突然明白了——实验班的学生,所有人都在拼命刷题,没有人愿意把时间浪费在运动会上。对他们来说,在操场上跑一圈,不如在教室里做一套卷子。所以每次运动会,实验班的项目都报不满,最后只能靠抽签来决定谁去跑,谁去跳,谁去扔铅球。温墨予去年长跑名次好,大概也不是因为他主动报了名,而是因为他抽到了那根签。

      这个想法让庄宴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他看着温墨予那张平静的脸,忽然觉得实验班的生活好像也没有他们想象的那么光鲜。

      丁宣是那种听不得别人说自己不好的类型——虽然温墨予并没有说“不好”,但在她听来,“抽签决定”这四个字就是“不好”的代名词。一个连运动会都要靠抽签来凑人的班级,那得多惨啊?她“啪”地一声合上手里的笔记本,从座位上站了起来,绕过两张桌子,走到温墨予面前,一只手撑着温墨予的桌角,微微弯下腰,用一种“让我来拯救你”的语气说道:

      【没事儿的,我们带你感受一下什么是真正的运动会,这一年一度的运动会人潮怎么能错过呢】

      她说“人潮”两个字的时候,两只手做了一个波浪状的动作,像是在描述一片人山人海的壮阔景象。她的眼睛亮亮的,里面全是那种“我们班最棒”的骄傲和热情。

      温墨予看着丁宣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点了一下头,算是答应了。

      裴成看温墨予点了头,立刻转身朝讲台旁边的刘洋喊了一嗓子:“体委!给学霸报个项目!”但他喊完之后才想起来自己还不知道温墨予要报什么,于是又转回来,用询问的目光看着温墨予。

      温墨予张了张嘴,还没说出话来,另一个声音就从教室最后一排传了过来。

      那个声音不大,但很有分量,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懒洋洋的、但又让人无法拒绝的味道。声音是从一堆趴着的校服里传出来的,准确地说,是从陆既白的那个位置传出来的。陆既白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抬起了头,他的脸侧枕在胳膊上,眼皮半耷拉着,看起来好像还没有完全清醒,但他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清晰得不像是在说梦话:

      【把三千米给我报上去吧,给温墨予报一个一千五】

      他说完这句话,又把脸埋回了胳膊里,好像刚才那句话只是他无意识中的一次气息泄露,不值得我们大惊小怪。

      但教室里的人都被他这句话惊到了。不是因为陆既白报了三千米——这在意料之中,陆既白每年都报长跑,这大家都知道。而是因为他给温墨予报了一千五。

      陆既白帮温墨予报了名。

      陆既白,那个在温墨予转来的第一天就骂“你有病啊”的陆既白,那个把温墨予的姓名贴撕下来揉成一团的陆既白,那个在网吧里被温墨予告白之后落荒而逃的陆既白,刚才,在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的情况下,帮温墨予报了一个项目。

      裴成的嘴巴张成了一个圆,他在陆既白和温墨予之间来回看了好几遍,脑子里飞速运转着,试图分析出这个举动的含义,但分析了好一会儿什么都没分析出来,只好放弃。他朝刘洋的方向竖起了一个大拇指,声音里带着一种“陆哥发话了我只管执行”的干脆:

      【还是陆哥霸气,得令】

      说完他还做了一个抱拳的动作,那姿势不太标准,看起来有点像在拜年,但气势到了。

      刘洋在笔记本上“唰唰”地写了两笔,在三千米那一栏写下了“陆既白”三个字,在一千五百米那一栏写下了“温墨予”三个字,然后把圆珠笔往耳朵上一夹,冲陆既白的方向比了一个“OK”的手势。

      温墨予坐在座位上,看着陆既白那颗埋在胳膊里的、只露出一个发旋的脑袋,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弯了起来。那个笑容不大,但很深,像是一颗石子投入深潭,涟漪从中心一圈一圈地荡开,荡到水面最边缘的时候,石子已经沉到了水底,但那些涟漪还在,一圈一圈的,不肯散去。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用胳膊肘轻轻地、试探性地碰了一下陆既白搭在桌上的手臂。

      那个触碰很轻,轻到如果不是温墨予的胳膊肘在陆既白的手臂上停留了零点五秒才移开,陆既白根本不会感觉到。但陆既白感觉到了,因为他被触碰的那一小片皮肤突然变得敏感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一种酥酥麻麻的感觉从那个点向四周蔓延,顺着手臂一路爬到肩膀,又从肩膀爬到后颈,从后颈爬到耳朵。

      他没有抬头,但他的呼吸顿了一下。

      温墨予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带着一种温和的、甚至可以说有些撒娇意味的语调:

      【我跑不下来】

      这五个字要是从别人嘴里说出来,陆既白一定会骂一句“那你还报什么报”。但从温墨予嘴里说出来,他的第一反应不是骂人,而是一种莫名其妙的、想要安慰对方的冲动——他想说“没关系”,想说“我陪你跑”,想说“跑不下来就走,走不下来就爬,反正你只要到了终点就行”。但这些话在他喉咙里转了一圈,被他用牙齿咬碎了,咽了回去。他告诉自己,不能对温墨予太好,不能给他任何错误的信号,不能让他觉得有希望。

      但他说出来的话,还是比他自己预想的要软:

      【哎呀,这又不难,大不了你拿不到名次有我帮你顶着呢,我拿个第一我们班的总积分还是前几】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抬头,声音闷在胳膊里,显得含混不清,但“我拿个第一”四个字说得很清楚,清楚到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自信。好像拿第一对他来说不是什么值得炫耀的事情,而是一件像呼吸一样自然的事情。

      他说完这句话,又加了一句,声音比刚才小了一些,小到好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别给你陆哥丢人。”

      但温墨予听到了。

      他听到了“别给你陆哥丢人”这七个字,眼睛里的光比刚才又亮了一些。“你陆哥”——这三个字从陆既白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微妙的占有欲,好像在说“你是我的人,所以你不能给我丢人”。当然,陆既白可能并没有这个意思,他可能只是随口一说,但在温墨予听来,这三个字就像是一颗糖,含在嘴里,甜得化不开。

      温墨予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那个“嗯”和他的“嗯”不一样。第一次见面的时候,陆既白骂他“你有病啊”,他“嗯”了一声,那个“嗯”是冷的,是淡的,是“你说你的,我做我的”。但现在这个“嗯”,是暖的,是柔的,是“我知道了,我听你的”。

      陆既白没有注意到这两个“嗯”的区别。

      或者说,他注意到了,但他假装没有。

      时间像一条被拉长了的橡皮筋,在运动会前的这几天里被拉得又细又长。

      每天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后,操场上就变得热闹起来。各个班级的学生像潮水一样从教学楼里涌出来,涌向操场、篮球场、田径跑道,各自为运动会做着最后的准备。跳远的在沙坑旁边排着队,一个接一个地冲刺、起跳、落入沙坑,沙子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一片金色的海。扔铅球的在操场北边的空地上练习,铅球落地的声音沉闷而有力,一下一下的,像心跳的节拍。短跑的在做加速跑,红色的跑道上,白色的运动鞋踩在白色的起跑线上,哨声响起的瞬间,身体像箭一样射出去,带起一阵风。

      丁宣和尹乐在操场东边的沙坑旁边练习跳远。

      丁宣站在助跑道的起点,深吸一口气,然后猛地冲了出去。她的步伐很大,速度很快,马尾辫在身后甩得像一面旗帜。跑到起跳板的时候,她的左脚准确地踩在踏板上,然后身体腾空而起,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最后落入沙坑,溅起一片金色的沙尘。

      尹乐站在沙坑边上,手里拿着丁宣的外套和一瓶水,眼睛一直盯着丁宣的跳跃过程。丁宣从沙坑里爬起来的时候,膝盖和手肘上全是沙子,但她顾不上拍,转过头来,用一种“快夸我快夸我”的表情看着尹乐,气喘吁吁地问:

      【丁宣,你看看我这跳的算远吗】

      她问的是“丁宣”,但她明明就是丁宣本人。她太激动了,激动到把自己的名字都说错了。尹乐听出这个口误,嘴角弯了一下,但没有笑出声来。她把水递给丁宣,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然后故意用一种“这有什么了不起”的语气说:

      【我的大小姐啊,你在练都可以冲刺男子组第一啦,给你水,休息一下吧】

      “男子组”三个字她咬得很重,意思很明显——你跳得再好也只能在女生组里比,别想太多。丁宣听出了这层意思,但也不恼,接过水,拧开盖子,仰头喝了一口,水顺着她的嘴角流下来,沿着下巴滴在运动服上,留下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她喝完水,用袖子擦了擦嘴,反问尹乐:

      【谢啦,你的项目怎么样了】

      尹乐的项目是四百米和八百米。她没有丁宣那么张扬,但她的成绩比丁宣好得多——去年校运会,她拿了四百米的第一名和八百米的第二名,是班里名副其实的“女飞人”。她没有像丁宣那样天天练习,但她每天早晚都会在操场上跑几圈,不声不响地,一个人,耳机里放着音乐,跑完就走,从不多待。

      丁宣知道尹乐的习惯,所以她问“你的项目怎么样了”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你不说我也知道你一定没问题”的笃定。

      尹乐被丁宣问得有些不好意思,别过脸去,假装在看远处操场上跑圈的某个人。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不大,但语气里带着一种“既然你问了那我就勉为其难地告诉你”的傲娇:

      【保证把第一给你拿回来】

      丁宣被尹乐这句话逗笑了。她笑得前仰后合,马尾辫在脑后晃来晃去,笑声清脆得像风铃。她一手捂着肚子,一手指着尹乐,笑得说不出话来。尹乐被她的笑声感染,也忍不住笑了,但她的笑比丁宣克制得多,只是嘴角弯了一下,眼睛弯了一下,然后很快就收了回去,好像怕被人看到一样。

      丁宣笑够了之后,抹了抹眼角笑出来的眼泪,用一种“我先提前恭喜你”的语气说:

      【那我可提前恭喜你啦】

      尹乐没有接话,但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操场另一侧,跑道的最外圈,两个少年的身影在夕阳下被拉得很长很长。

      陆既白穿着一件白色的无袖运动背心和一条黑色的运动短裤,脚上是一双有些旧了的白色跑鞋,鞋带系得很紧。他在跑道上慢慢地跑着,步伐不快,节奏很稳,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节拍上,像是在打一首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的鼓点。

      他的身后,温墨予跟着他的节奏,保持着大约一米的距离。

      温墨予穿着校服的运动服——白色的短袖T恤和深蓝色的运动裤,T恤有些大,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锁骨下面一小片被晒得微微泛红的皮肤。他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黏在额头上。他的呼吸比平时急促了一些,但步伐依然很稳,目光一直落在前方那个白色的背影上。

      陆既白跑了两圈之后,放慢了速度,最后停了下来。他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汗水从他的额头上滴下来,落在红色的跑道上,在干燥的地面上留下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温墨予也停了下来。他没有像陆既白那样弯腰喘气,而是双手叉腰,慢慢地走着,调整着呼吸。他的脸微微泛红,鼻尖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在夕阳的余晖下像碎钻一样闪着光。他的呼吸比陆既白平稳得多,好像刚才那两圈对他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陆既白直起身来,转过身看着温墨予。他的目光在温墨予脸上扫了一下,看到对方微微泛红的脸颊和额头的汗珠,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还好,不是那种跑两步就喘得要死要活的体质,一千五百米应该没问题。

      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种“我是过来人我教你”的语气说道:

      【温墨予,你一会儿先跟着我热身两圈,不要着急】

      他说“不要着急”的时候,语气放得很轻,像是在叮嘱一个第一次上跑道的新手。但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这句话里包含的那种“我会带着你”的意味,有多么接近某种他一直在逃避的东西。

      温墨予听到这句话,眼睛里的光微微闪了一下。他把双手从腰上放下来,垂在身体两侧,站直了身体,看着陆既白的眼睛,然后非常认真地点了一下头,说:

      【好,我跟着你】

      “我跟着你”——四个字。

      但陆既白觉得这四个字里藏着什么东西,藏得不是很深,他隐隐约约能感觉到,但又不敢去深究。就像深水里有什么东西在发着光,你知道那光存在,但你不确定那是什么,也不敢潜下去看个究竟,因为你怕看到之后,你就再也无法假装那光不存在了。

      他别过脸去,不再看温墨予的眼睛,转身重新开始跑。速度比刚才快了一些,步伐比刚才大了一些,但他没有回头确认温墨予是否跟了上来,因为他知道——温墨予会跟着他的。就像那天在游戏里,温墨予的大乔一直跟着他的法师一样。不近不远,不离不弃。

      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长到影子重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谁的。两个影子在红色的跑道上移动着,像两片被风吹在一起的云,慢慢地、慢慢地飘向操场的另一端。

      操场边上的看台上,有几个女生坐在一起,手里拿着手机,镜头对准了跑道上的那两个少年。其中一个女生把相机焦距拉到最大,屏幕上出现了陆既白那张被夕阳镀上一层金边的侧脸——汗水顺着他的下颌线滑落,在光影交界处闪了一下,然后滴落在空气中。那个女生倒吸了一口凉气,差点没拿稳手机。

      陆既白和温墨予跑完两圈,在操场边的草坪上停下来做拉伸。陆既白弯腰够脚尖的时候,T恤的下摆从运动短裤里跑了出来,露出一截劲瘦的腰线,腹肌的轮廓在T恤的阴影下若隐若现。温墨予在旁边做着同样的动作,但他的T恤比较大,没有露出什么,只是领口垂下来的时候,能看到他锁骨下面那颗小小的、颜色很浅的痣。

      两个人都是偏白的肤色,在操场上被夕阳一照,白得近乎发光,像是两块被擦亮的玉,在一群被晒得黝黑的同学中间显得格外扎眼。

      他们刚做完拉伸,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有几个女生跑了过来。

      女生们是从看台那边跑过来的,三四个人的小团体,手里都拿着水——有的拿着超市里买的矿泉水,有的拿着家里带来的保温杯,有的拿着那种花花绿绿的、瓶身上印着偶像照片的运动饮料。她们跑过来的时候脚步很快,但在接近陆既白的时候又突然放慢了速度,互相推搡着,谁都不好意思第一个上前。

      有两个胆子比较大的女生直接走到了陆既白面前。

      走在前面的那个女生扎着高马尾,脸上化着淡妆,校服的裙摆在膝盖上面五厘米的位置——显然是刻意改短过的。她把手里那瓶冰镇的矿泉水递到陆既白面前,微微低着头,眼睛从下往上看他,睫毛忽闪忽闪的,声音甜得能滴出蜜来:

      【陆既白同学,口渴了吧,给你水】

      “陆既白”三个字她叫得很轻很柔,“既白”两个字的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刻意练习过的、恰到好处的娇嗔。她的手指攥着水瓶的瓶身,指节微微发白,说明她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从容。

      陆既白刚想伸手去接。

      他确实渴了。两圈跑下来,嗓子像着了火一样,干得冒烟。他的手指已经抬起来了,指尖距离水瓶的瓶身只有不到十厘米的距离——

      一只手从他旁边伸了过来。

      那只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指腹有一层薄薄的茧——那是常年握笔写字磨出来的茧。那只手抢在他前面,稳稳地握住了那瓶水。

      陆既白的指尖悬在半空中,愣住了。

      温墨予把水从那个女生手里接过去,动作很快,但很轻,没有碰到女生的手指。他的脸上带着礼貌的、温和的、让人挑不出毛病的微笑,但那微笑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明确的拒绝意味。

      他看着那个女生,语气平静得像在念课文:

      【运动完着急喝水对身体不好】

      说完,他把水还给了那个女生,水瓶被轻轻地推回到女生面前,瓶身上的冷凝水在温墨予的手指上留下一层薄薄的水渍,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抱歉】

      他又说了两个字,语气礼貌得无可挑剔,但那种礼貌本身就是一堵墙——一道透明的、看不见的、但坚硬得无法穿越的玻璃墙。

      那个女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得愣住了。她的手还保持着递水的姿势,伸在半空中,手指微微蜷着,像一个被定格的雕塑。她的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一丝失落,还有一丝“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的困惑。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扯出一个不太自然的笑容,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额,没关系的】

      她接过水瓶,转身往回走,脚步比来的时候快了很多,高跟鞋跟踩在操场的塑胶跑道上发出“嗒嗒嗒”的声响。和她一起来的几个女生面面相觑,交换了一个“这什么情况”的眼神,然后也跟在她后面匆匆地走了。

      看台上那几个拿着手机的女生也放下了手机,你看我我看你,脸上都是同一种表情——震惊。

      陆既白站在原地,保持着伸手去接水的姿势,愣了两秒钟才把手收回来。他把手插进运动短裤的口袋里,转过头来,用一种“你是不是有病”的眼神瞪着温墨予。

      他的眉毛拧成了一个结,嘴角往下撇,整张脸写着“我很不爽”四个大字。他的胸腔因为刚才的运动还在剧烈地起伏着,但这会儿他分不清那剧烈起伏到底是因为跑步,还是因为生气。

      【温墨予你要干什么啊】

      他的声音很大,大到旁边几个正在拉伸的同学都停下了动作,朝这边看了过来。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被冒犯的恼怒,那种恼怒是真实的,但他恼怒的原因可能并不是他以为的那个原因。他以为自己是在恼怒温墨予不让他喝水,但更深层的原因也许是——温墨予替他做了决定,温墨予插手了他的事情,温墨予在别人面前用一种“他是我的”的姿态把他划进了某个他不愿意承认的领地里。

      但他不会承认这些。所以他选择了另外一种愤怒的表达方式:

      【觉得我比你受欢迎,嫉妒我是吧】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他自己都觉得这个理由站不住脚。温墨予嫉妒他受欢迎?温墨予那张脸往那一站,什么都不用做,就有一堆人往上凑。嫉妒?笑话。但他说出去的话就像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了。他只能硬撑着,用一种“我说的就是真理”的表情看着温墨予。

      温墨予看着陆既白那副炸了毛的样子,没有生气,也没有尴尬。他甚至没有急着为自己辩解,而是先看了一眼那个走远的女生,确认她已经回到了看台上,然后才转回来,面对陆既白。

      他的表情很平静,但他接下来说的话,一点都不平静。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清楚到像是怕陆既白听不清、记不住、之后又反悔一样。他的目光落在陆既白的眼睛上,没有闪躲,没有犹豫,坦荡得像一面被阳光直射的镜子,所有的光线都被反射出去,没有一处阴影。

      【没有,就是想让你喝我给你的,你拿了她的我怎么办】

      陆既白的脑子“嗡”地一声。

      什么叫“你拿了她的我怎么办”?这是什么逻辑?他拿别人的水,跟温墨予有什么关系?温墨予为什么要“怎么办”?温墨予有什么立场说“怎么办”?

      这些问题在他的脑海里像炸开的烟花一样噼里啪啦地响着,每一个问题都在提醒他一个他不愿意面对的事实——温墨予是以“男朋友”的身份在说这句话。不,不是男朋友,是“准男朋友”,或者“希望成为男朋友的人”。在温墨予的逻辑里,陆既白的任何东西都应该是他的,或者说,应该是优先从他这里获得的——包括水。

      陆既白的脸从脖子根开始泛红,那红色像潮水一样往上涌,涌过下巴,涌过颧骨,涌到耳尖,最后整张脸都红透了。他的嘴唇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像一个被扔上岸的鱼,拼命地想吸进氧气,但每一次张嘴都只是在空气中徒劳地开合。

      最后他挤出一句话,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我被你打败了但我绝对不会承认”的咬牙切齿:

      【温墨予你好样的昂】

      “昂”字的尾音往上挑了一下,挑出了一个不是很像惊叹号的惊叹号,更像是一个省略号——后面藏着无数他想说但说不出口的话,比如“你行”“你厉害”“我服了你了”,比如“你到底想怎样”,比如“你能不能别这样看着我”。

      温墨予听了这话,非但没有收敛,反而往前走了一步,缩短了和陆既白之间的距离。他的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月牙的弧度不大,但够深,深到能看到里面藏着的所有真挚的、坦荡的、不带任何算计的情感。

      他的声音比刚才更轻了,轻到像是在说一个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秘密。但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甚至有些骄傲的笃定,好像他做了一件非常正确的事情,一件值得被表扬而不是被责骂的事情:

      【我这不是好好表现希望你能答应我的告白吗】

      这句话像一颗炸弹,在陆既白的耳边炸开了。

      陆既白的瞳孔在零点一秒内放大了,然后又迅速缩了回去。他的嘴唇剧烈地哆嗦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电到了。他的目光从温墨予的脸上弹开,像被烫了一下似的,猛地转向别处——操场,看台,跑道,沙坑,天空,云朵,任何地方都行,只要不是温墨予的脸。

      他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的声音。他想说“你闭嘴”,想说“谁要你表现了”,想说“你别做梦了”,但这些话每一个都像是长了倒刺,在喉咙里卡住了,怎么都吐不出来。

      因为他发现,当他听到“好好表现”和“答应我的告白”这些词的时候,他的心脏跳了一下。

      不是那种被吓到的、惊慌失措的跳,而是那种被什么东西击中的、柔软而疼痛的跳。像是一支箭,从很远的、他看不见的地方射过来,穿过了他的胸腔,精准地钉在了心脏最柔软的那个位置上,不深不浅,刚好够让他感觉到疼。

      他的睫毛剧烈地颤了几下,像是蝴蝶被困在蛛网上徒劳地拍打着翅膀。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运动短裤的侧缝上捏了捏,捏出了一个深深的褶,然后又松开,再捏,再松开,反复了好几次,像是在用一种无意识的机械动作来掩饰内心的慌乱。

      他张了张嘴,想说“你——”,但“你”字之后的所有字都消失了,像是被风吹走的纸片,一片都抓不住。

      他闭上嘴,把脸扭向一边,不再看温墨予。

      操场上的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塑胶跑道特有的味道和远处食堂飘来的饭菜香。风吹动了陆既白额前的碎发,也吹动了温墨予T恤的领口。两个人在夕阳下站成一个奇怪的夹角——陆既白侧着身,脸朝着操场西边的方向,温墨予面对着他,两个人的身体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但那股无形的、像蛛丝一样纤细而又坚韧的东西,把他们紧紧地连在了一起,怎么都扯不断。

      远处看台上,那几个女生还在看着这边。其中一个把手机镜头拉到了最大,但距离太远,拍不清两个人脸上的表情,只能看到两个白色的身影站在红色的跑道边,一个面对着另一个,而另一个把脸转向了别处,像在赌气,又像在害羞。

      “他们在说什么啊?”一个女生小声问。

      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夕阳慢慢地沉向教学楼后面,天空从橘红色变成玫瑰色,又从玫瑰色变成紫灰色。操场上的人渐渐少了,跑道上只剩下零星几个还在练习的身影。陆既白和温墨予站了很久,久到温墨予手里的那瓶水——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他口袋里拿出来的——不再冰凉,瓶身上的冷凝水慢慢蒸发,留下了一圈淡淡的水渍。

      陆既白始终没有再说一句话。

      但他的耳朵,从耳垂到耳尖,红得发亮,在夕阳的余晖里像两片熟透了的枫叶,怎么都藏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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