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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温墨予 七月的尾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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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的尾巴上,蝉鸣像是要把整个斯特林中学的屋顶掀翻。
陆既白趴在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上,校服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晒成小麦色的小臂。他的脑袋埋在臂弯里,呼吸沉重而滚烫,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黏在眉骨上方。风扇吱呀吱呀地转着,把教室里混杂着粉笔灰和汗味的热风搅来搅去,却丝毫没能让他舒服半分。
他的呼吸不太对劲。不是热的,是那种从胸腔深处翻涌上来的、压抑着的、几乎要把人吞没的闷。
裴成从后门溜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瓶冰可乐,往陆既白桌上一放,瓶身碰到桌面发出一声闷响。陆既白的肩膀微微动了动,但没有抬头。裴成愣了一下,低头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喊了一声“陆哥”,没有回应。他又喊了一声,这回稍微大了点儿,陆既白猛地抬起头来,眼眶泛红,眼底全是血丝,像是一整夜没有合过眼。
“干什么。”声音哑得不像话,像砂纸磨过玻璃。
裴成被那双眼睛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可乐瓶从桌面滑落,咕噜噜滚到地上,溅出一小摊褐色的水渍。裴成顾不上捡,连忙摆手说没干什么没干什么,弯腰把可乐捡起来,用袖子擦了擦瓶身,小心翼翼地重新放回桌上,然后识趣地缩回了自己的座位。
陆既白没有再看那瓶可乐。他重新把脸埋进臂弯里,耳朵里全是自己心跳的声音。扑通,扑通,扑通。太快了,快到让人心慌。他闭上眼睛,黑暗中浮出一些模糊的、他不愿意想起的画面——那是去年的今天,也是十七号,也是这样的夏天,阳光毒辣得像要把人烤化,然后……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他不愿意再想下去。
陆既白,十五岁,斯特林中学初三(七)班——不对,开学就该叫高一(七)班了。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的成绩单从来都是倒着数的。语文勉强能及格,数学常年徘徊在三十分上下,英语更离谱,有一次考了个个位数,把英语老师气得当场把卷子摔在讲台上,说“陆既白你就算全选C也不止这点分”。政治六分,对,就是六分,这还是他在选择题上闭着眼睛蒙出来的结果。物理化学就更不用提了,卷子发下来基本等于天书。
但好在他上的学校是初高中一体的,九年义务教育管到初中毕业,高中部虽然也要看中考成绩,但斯特林中学有个不成文的规定——本校初中部上来的学生,只要不是太离谱,高中部都会收。说白了就是给面子。不然以陆既白的分数,他现在真的可能出现在垃圾处理厂里,或者某个工地的板房里面跟着他爸搬砖。
再对比温墨予,年级第一,常年盘踞在红榜榜首的位置,照片贴在教学楼大厅最中间的那个橱窗里,笑容干净,眼神清亮,制服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每一张荣誉证书上都有他的名字。语文数学英语物理化学政治历史地理生物,没有一科不是第一,就像他这个人天生就是为了考第一而生的。体育也好,上次校运会八百米跑了全校第二,第一是个体育特长生,跑完之后温墨予连大气都没喘,还笑着跟人家握了手说了句“你很厉害”。简直是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的教科书式好学生。
这两个人站在一起,可以说是毫不相干,完全不同。一个坐在红榜的最顶端,一个连红榜的边都摸不着;一个被所有老师捧在手心里,一个被所有老师在办公室里叹着气提起。但偏偏在十五岁的这个夏天,两个少年的故事有了第一幕。
一切的起因,是斯特林中学的一纸换班通知。
斯特林中学这所学校,说起来也算本地小有名气的私立中学,初中部和高中部加起来三千多号人,每年的升学率在全市排前三。能有这个成绩,靠的是从初一开始就搞的实验班制度——把成绩最好的学生集中在一个班里,配备全校最好的师资,课程进度比其他班快出整整一个学期,作业量翻倍,考试难度翻倍。效果确实显著,实验班的学生在中考和高考中的表现一向亮眼,每年都能给学校挣不少面子。
但有面子的事不一定能让人人都满意。
普通班的家长们积怨已久。凭什么呢?凭什么同样的学费,实验班就能享受最好的老师、最好的资源,而自己家的孩子就只能分到刚毕业的年轻老师,连教室都比实验班小一圈?凭什么实验班的学生连课间都在刷题,而普通班的学生连问老师一道题都要排队?凭什么?凭什么!
于是家长们联名上书,先是找班主任谈,班主任说这事儿我做不了主;然后找年级主任谈,年级主任说得问问校领导;最后直接找校长,校长办公室里坐了十几个家长代表,一个个拍着桌子说“今天必须给个说法”。校长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头发已经白了一半,被这群家长堵在办公室里整整一下午,茶都喝了四杯,最终拍板——重新分班,把实验班的优等生按照抽签的方式,平均分配到各个普通班中。
这消息一出来,普通班的学生炸了锅,家长们倒是一致叫好,觉得这回公平了。实验班的老师急得嘴上起泡,自己辛辛苦苦带了两年的好苗子,就这么拱手让人,换了谁都不甘心。但校长的决定就是决定,谁也改不了。
抽签那天,年级主任把十几个普通班的班主任叫到会议室,桌上放了一个透明的玻璃缸,里面装了十几张叠好的纸条,每一张上写着一个实验班学生的名字。各班的班主任轮流上去抽,抽到谁就是谁,谁也别抱怨。
初三(七)班的班主任任敏,是个三十出头的语文老师,个子不高,圆脸,戴一副黑框眼镜,平时笑眯眯的,但在班里管起纪律来一点都不含糊。那天她走进会议室的时候心情不太好——早上出门的时候跟老公吵了一架,原因是老公又把袜子扔在了沙发上。她心想,今天要是抽到一个成绩不好的实验班学生,那真是雪上加霜。
她把手机调成静音,深吸一口气,把手伸进玻璃缸里,摸到一张纸条,捏出来,打开——温墨予。
任敏盯着那三个字看了整整五秒钟,然后嘴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弯了上去。她克制住想要原地蹦起来的冲动,把纸条折好放进兜里,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回到自己的座位上,但心里已经开始放烟花了。温墨予!年级第一!教了这么多年书,她连年级前十的学生都没教过几个,这回直接来了个年级第一!她甚至已经开始盘算,等温墨予到了班里,要把他安排在哪个位置,要不要给他配个成绩好的同桌,还是说让他带一带班里成绩差的学生……
想到这里,她的脑海里冒出了一个人——陆既白。
那个成绩一塌糊涂的陆既白。
那个上课永远在睡觉、下课永远在打球、作业从来不交、考试永远垫底的陆既白。
那个让她在年级会议上被年级主任点名批评了无数次、让她在家长会上不知道该怎么跟他妈交代的陆既白。
如果让温墨予坐在陆既白旁边呢?
任敏觉得自己简直是天才。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抽签才结束不到半个小时,整个初三年级就没有人不知道“年级第一温墨予去了七班”这件事。最先得到消息的是裴成,他表哥在年级主任办公室隔壁的教务处做兼职,听到消息的第一时间就给裴成发了短信。裴成收到短信的时候正在篮球场上跟人打半场,看到“温墨予要来我们班”这几个字,球都忘了运,站在原地愣了三秒钟,然后抱起球就往教室跑,鞋带散了都没顾上系。
推开教室后门的时候,裴成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附了体一样,表情夸张到了极点,两只手撑在讲台两侧,冲着全班喊了一嗓子——
【重大消息,年级第一要来我们班了】
教室里先是一阵短暂的安静,像是所有人都在消化这句话的重量。紧接着,议论声像炸了锅一样嗡嗡地响起来。坐在前排的丁宣第一个反应过来,直接从座位上弹了起来,椅子往后一倒撞到后面庄宴的桌腿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丁宣也顾不上扶,两只手撑着桌子往前探着身子问:“真的假的?年级第一?温墨予?”
裴成把手机举得老高,屏幕上那条短信亮晃晃的:“我表哥亲口说的,抽签抽到的,板上钉钉,跑不了了。”
庄宴靠在椅背上,两条长腿交叠着搭在课桌抽屉的横栏上,手里转着一支笔,嘴角带着那种什么都看透了似的神情,不紧不慢地说:【老班手气这么好,居然把年级第一抽到我们班了】
丁宣回头看了庄宴一眼,又转回去看裴成,眼睛里的光像是被点燃了一样:“温墨予诶!你们知道他有多厉害吗?上学期期末数学满分,英语只扣了两分,语文作文是全市范文,据说体育还拿过奖……这人简直不是人!”
庄宴笑了一声,把笔往桌上一扔,直起身来往前凑了凑:【可不么,诶不对啊,陆哥怎么没说话,以前他不是最积极了吗】
这句话像是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让所有人都安静了片刻。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转向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那个位置——陆既白还趴在那里,维持着同一个姿势,脸埋在臂弯里,像是根本没有听到裴成带来的那个惊天消息。这太反常了。以陆既白的性格,班里来了新同学这种事,哪怕是个普通人,他也要第一个凑上去看看对方是什么来头,更别提是年级第一这种身份了。按照他以往的作风,这时候应该已经一只脚踩在椅子上,一只手插着兜,嘴里叼着根棒棒糖,用那种天不怕地不怕的语气说“什么年级第一,到了七班就得叫我陆哥”之类的话。
但今天,他什么都没说。
裴成和庄宴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个人的表情都变得有些微妙。庄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日期,七月十七号,心里咯噔了一下,然后压低声音对裴成说:【小点声,昨天是十七号,你觉不觉得自从初三开始陆哥一到十七号就怪怪的吗,反正别问了】
裴成本来还想再说点什么,听了这话,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确实注意到了。从上个学期的某个月开始,每个月十七号,陆既白就会像变了一个人一样——不跟人说话,不笑,不闹,不跟人打架也不跟人开玩笑,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趴在桌上,或者一个人坐在篮球场边上看别人打球,谁叫都不理。第二天又恢复原样,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没有人知道为什么,也没有人敢问。
丁宣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被旁边的尹乐拉住了。尹乐是班里的纪律委员,齐耳短发,说话做事都干脆利落,她冲丁宣摇了摇头,意思是别问了,别去惹陆既白。丁宣把嘴一抿,乖乖坐了回去。
教室里的气氛一时有些微妙,就像夏天午后闷雷前的空气,压得人胸口发紧。
幸好上课铃响了。
铃声从走廊尽头的广播室里传出来,在整栋教学楼里回荡,叮铃铃铃的声音把那股沉闷的空气震碎了一些。语文课代表开始发周记本,发到陆既白那里的时候,小心翼翼地把本子放在他桌角,没敢多说一句话。陆既白终于动了一下,但不是抬头,只是换了个方向,把脸从左边转到右边,好像这样能让自己好受一些。
任敏踩着高跟鞋走进教室,手里拿着教案和一沓材料,走到讲台后面,把东西放下,环顾了一圈教室。她的目光在陆既白身上停留了一秒,眉心微微蹙了一下,但很快移开了。她清了清嗓子,拍了拍手示意大家安静,脸上带着一种藏都藏不住的、喜气洋洋的笑容,就像是中了彩票一样。
【同学们,我们班转来了一位新同学,按你们的性格应该都打听差不多了】
说这话的时候,她的目光特意扫过裴成和庄宴,那意思很明确——我知道你们消息灵通,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在底下传了多少小话。裴成心虚地摸了摸鼻子,庄宴倒是面不改色,甚至还冲任敏笑了笑,那笑容无辜得让人想打他。
【你们剩下的下课再问吧,有学习上的问题多和人家请教请教】
任敏话音刚落,庄宴就举起了手,不等任敏点名就直接开了口:【知道啦,任老师还是了解我们】说完还故意朝裴成眨了眨眼,裴成竖了个大拇指回应他,两个人一唱一和的,把班里的气氛一下子带得热闹起来。
任敏瞪了庄宴一眼,但嘴角是弯的。这个庄宴,学习不算拔尖,但人聪明,嘴甜,会来事儿,在班里人缘好得不行,任敏有时候也拿他没办法。她叹了口气,伸手从讲台上拿起粉笔擦敲了敲桌面,发出笃笃笃的声响,把大家的注意力重新拉回来:“庄宴啊庄宴——”她故意拖长了声音,带着那种“我拿你没办法但又不得不说你两句”的语气。
庄宴立刻心领神会,挺直了腰板,做出一副认真受教的样子,但眼睛里全是笑意。任敏看着他这副模样,又好气又好笑,摇了摇头,接着说:【小宴啊,你就别贫嘴了,班里除了裴成就你消息最灵】
庄宴被点名说中了,倒也不恼,反而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他抬手挠了挠后脑勺,那个动作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青涩和坦率,让任敏那句带着批评意味的话都变得轻飘飘的,像羽毛落在水面上,只荡开一圈浅浅的涟漪。
教室的门被敲了两下,随后打开了。
一个少年站在门口。
他穿着斯特林中学的白色夏季校服,衬衫干净得像刚从包装袋里拆出来的,领口微微敞着,露出锁骨下面一小截白皙的皮肤。衣摆规规矩矩地扎进深蓝色的校服裤腰里,脚上一双白色的运动鞋,鞋带系得端端正正。他背着黑色的书包,书包带子整齐地调整到合适的长度,没有一丝多余的部分。他的头发是自然的黑色,不长不短,刘海微微偏分,露出一双干净的眼睛,眼尾微微上挑,鼻梁高挺,嘴唇的颜色是浅淡的粉,整个人站在那里,就像是从某本青春杂志的封面上走下来的。
温墨予。
班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前排的丁宣倒吸了一口凉气,差点没当场喊出一句“好帅”。尹乐也愣了一秒,但很快回过神,用手肘不动声色地撞了丁宣一下。庄宴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然后飞快地看了陆既白一眼——陆既白还是没抬头。
任敏脸上的笑容更大了,她朝温墨予招了招手,语气温和得像是换了个人:“温墨予同学,快进来吧,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她侧过身让温墨予走进教室,然后从讲台后面绕出来,站到第一排旁边,开始安排座位。
她的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最后一排靠窗的那个空位上——那是班里唯一空着的位置,因为那个位置的原主人上学期转学走了,一直没有人补上。那个位置旁边,就是陆既白。
任敏几乎没有犹豫,手一指,语气轻快得像是早就想好了:【行了,墨予你坐在既白边上吧】
陆既白的座位被提到了,但他依然没有动。仿佛周围发生的一切都跟他没有任何关系。
任敏看了陆既白一眼,嘴角的笑意收了一些,换上了一副语重心长的表情,又补了一句:【既白这个成绩啊,你平时多帮帮】
这句话她是看着温墨予说的,但全班人都听得出来,这话有一半是说给陆既白听的。陆既白的成绩,是整个七班的“老大难”问题,任敏在办公室跟各科老师提起他的时候,永远是同一个表情——叹气。语文老师说“他作文写得还行就是不爱写字”,数学老师说“他选择题都不愿意蒙”,英语老师说“他连二十六个字母都写不工整”。任敏听了无数次,每次都想把陆既白叫到办公室好好谈一谈,但每次看到他那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倔强的眼睛,那些话就说不出口了。
她总觉得,陆既白不是学不会,是不想学。
至于为什么不想学,她说不清楚。
温墨予这时已经走到了陆既白旁边。他把书包从肩上取下来,动作很轻,几乎没有任何声响,然后拉开椅子坐了下来。椅子上没有椅垫,但他坐下去的姿势依然端正得像是在参加什么重要的仪式。他把书包放进抽屉里,从里面取出一个浅灰色的笔袋和一沓用透明文件袋装好的课本,整整齐齐地码在桌面上。
陆既白大概是在这个时候感觉到了身边的动静。因为他的椅子微微晃了一下,那是有人在他旁边坐下时带动的震动。他的身体肉眼可见地僵了僵,然后慢慢地把脸从臂弯里抬了起来。
他的眼睛还没有完全睁开,眼皮沉重得像灌了铅,视线模糊,看什么都是重影的。他先看到了桌面上那瓶可乐,然后又看到了那瓶可乐旁边多出来的一摞课本。那些课本崭新得发亮,每一本书都用透明的书皮仔细包好,书脊上的书名整整齐齐地排成一条直线,像是一排等待检阅的士兵。
陆既白的目光顺着那摞课本往上移,看到了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手腕上戴着一块银色的手表,表盘干净得像一面镜子。再往上,是一截白色的衬衫袖子,挽了一道边,露出一小截小臂,皮肤白得几乎透明,隐约能看到底下青色的血管。
然后他看到了那个人的脸。
陆既白的第一反应是——谁啊?
第二反应是——什么时候坐过来的?
第三反应是——管他是谁,坐在老子旁边经过老子同意了吗?
他的太阳穴还在突突地跳,整个人像是被人从深水里捞起来一样,耳膜嗡嗡作响,脑袋昏昏沉沉的,浑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不要靠近我。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反应,但那股烦躁像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压都压不住。
于是他哑着嗓子,开口就是一句带着浓重火药味的话:
【你有病啊,我告诉你,你陆哥身边这个位置可不是谁都能坐的】
声音不大,但教室里很安静,这句话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前排几个人的肩膀同时抖了一下,谁都不敢回头,但耳朵全都竖起来了。
温墨予侧过头来看向陆既白。这是他第一次正眼看自己的新同桌——一头睡得乱七八糟的头发,校服皱巴巴的,领口大开,露出一截细瘦的锁骨。脸上还带着趴着睡觉压出来的红印子,眼角微红,嘴唇干燥起皮,整个人看上去像是一颗刚从地上捡起来的、被踩了一脚的橘子。但那双眼睛倒是很好看,瞳色很深,像深秋夜里看不到底的潭水,睫毛又长又翘,明明是在瞪人,却瞪不出多少威慑力来,倒像是一只炸了毛的猫。
温墨予看了他两秒钟,然后十分平静地、不带任何多余情绪地,轻轻嗯了一声。
【你嗯什么嗯】
陆既白的声音比刚才更哑了,还带上了一种被轻视的恼怒。他觉得自己被挑衅了,虽然他也不知道对方到底哪里挑衅了他。这个“嗯”字看似什么都没说,但放在这个语境里,就好像在说“你说了什么重要的话吗”一样,轻飘飘的,像一片羽毛落在他的火气上,不但没有把火压灭,反而让火烧得更旺了。
温墨予依然平静地看着他,嘴角甚至好像微微动了一下,幅度小到几乎看不出来。然后他说了两个字,语气淡得像白开水:
【不然呢】
不然呢。
陆既白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没这么无语过。什么叫不然呢?不然呢是什么意思?是说要不然让我坐在这儿?还是说要不然我就不坐在这儿?不对,都不是。这个“不然呢”的意思是——你说了这么多,所以呢?你想让我怎么样?我坐都坐下了,你还能把我赶走不成?
陆既白的嘴张了张,又合上了。他是真的被噎住了。他陆既白在斯特林中学混了三年,什么时候被人这么轻描淡写地怼过?谁见了他不得叫声陆哥?就连年级主任跟他说话都得客客气气的,这小子倒好,一张嘴就是“嗯”,二张嘴就是“不然呢”,多一个字都不肯说,好像跟他说话是一件多么不值得浪费唾沫的事情。
就在陆既白琢磨着怎么回嘴才能找回场子的时候,讲台上的任敏已经注意到这边的情况了。她原本正在翻教案,听到陆既白那句“你有病啊”的时候就抬起了头,看到陆既白瞪着温墨予的样子,心里咯噔了一下——完了,这小子又要犯浑。
任敏把手里的教案往讲台上一放,发出了比平时大两倍的声音,语气也从刚才的温和切换成了班主任该有的那种不容置疑的严肃:【陆既白,人家墨予刚转过来你就抢上地盘了,同学之间要和平相处,这点道理都不懂吗】
陆既白被点名,身体条件反射地坐直了一些,但嘴上还是不服气,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任敏没给他这个机会,继续说:【你以前不是挺大男子主义的吗,墨予既然来了我们班也是我们班的一员了,明白了吗】
“大男子主义”这四个字被任敏咬得很重。她太了解陆既白了,这孩子吃软不吃硬,你要说他没义气、不讲究、不像个男子汉,比骂他一百句都管用。果不其然,陆既白的表情变了,从刚才的烦躁不爽变成了一种被戳中要害的不自在,眉毛拧了一下,嘴角往下撇了撇,最后化成了一声含混的、不情不愿的:
【哦】
但这个“哦”字的尾音还没落下,他脑子里已经开始走神了。什么墨鱼墨鱼的,老班上课都上糊涂了吧,这名字起得可真够奇怪的。陆既白在心里把“温墨予”三个字咀嚼了一遍,觉得每个字都透着一股酸不溜秋的味道,跟他这个糙惯了的人格格不入。他看了一眼身边那张白皙得过分的侧脸,心想,墨鱼,行,以后就叫墨鱼了。
任敏见他服了软,也不再多说,抬手看了一眼手表,说道:【行了,这都下课了,和你们费了一节课的话,你们下节课再这样可就都得给我滚外面站着了昂】
下课铃其实已经响过了——刚才任敏说“上课了”的时候,其实是预备铃,她一个人讲了整整一个课间外加预备铃的几分钟,现在正式下课铃刚刚响过。这也是她的老习惯了,每次要宣布重要的事情就会拖堂,班上的人早就习惯了。
【知道啦老班】
全班同学异口同声地回答,声音大得几乎要把屋顶掀翻。任敏被这整齐划一的音量吓了一跳,随即笑了,拿起教案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教室里的温墨予,目光里带着一种“这块宝可算落到我手里了”的满足感,然后转身走了。
任敏的脚步声刚刚消失在走廊尽头,教室里就像是被谁按下了播放键一样,瞬间热闹起来。几乎所有的同学——准确地说是除了陆既白和温墨予以外的所有人——都从座位上弹了起来,像潮水一样涌向最后一排,把温墨予的座位围了个水泄不通。裴成跑得最快,直接从两张桌子上翻了过去,差点把丁宣的杯子碰倒;庄宴慢悠悠地晃过来,但站的却是最好的位置,就在温墨予左前方,刚好能跟他对上话。
丁宣挤在最前面,两只手撑在温墨予的桌面上,眼睛瞪得圆圆的,里面全是货真价实的崇拜和好奇。她上上下下地把温墨予打量了好几遍,好像在看一个来自外星球的生物,最后用那种夸张到近乎虔诚的语气问道:
【墨予同学,你小时候大脑里不会植入芯片了吧,常年第一是人能办到的吗,我做梦都不敢这么梦】
这句话把周围的人都逗笑了。尹乐就站在丁宣旁边,听到这话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伸手把丁宣搭在温墨予桌上的手拨开——不是因为别的,就是觉得丁宣这姑娘太不矜持了,一个新同学刚来就这样,多不好看。尹乐清了清嗓子,用一种“我就是真理”的语气说道:
【丁宣,你说什么呢,人家这种大学霸是你能比的吗】
丁宣被尹乐这么一说,倒也不恼,反而笑嘻嘻地做了个夸张的退让动作,两只手合十,身体往后退了半步,像是在给尹乐让路,嘴上还不忘了接话:
【行行行,尹大小姐,臣退下了】
说完还真的弯腰行了个礼,动作浮夸得不行,把旁边几个同学都笑得前仰后合。温墨予也微微弯了一下嘴角,但没有笑出声,只是礼貌地朝丁宣和尹乐点了点头,像是在说“你们好,谢谢你们的热情”。他全程保持着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不冷淡也不过分热络,像是一杯温水,让人觉得舒服但又有距离感。
这时候,走廊里传来了一阵脚步声和说笑声,是从隔壁班过来串门的人。一个穿着球衣的高个子男生从后门探进半个身子来,看到陆既白就眼睛一亮,喊道:
【陆哥,球赛约吗】
那是外班的蔡程,跟陆既白关系不错,两个人经常一起打球。蔡程这个人,用陆既白的话来说就是“脑子不好使但人还挺仗义”,学习成绩跟陆既白半斤八两,但体育确实有两下子,是校篮球队的替补,虽然上场时间不多,但在他们这群打球的人里已经算是打得最好的了。
陆既白这时候的状态跟刚才已经不太一样了。趴了整整一节课加一个课间,他的脑子总算是清醒了一些,虽然头还是有点沉,但至少不像是被卡车碾过一遍了。他听到蔡程的声音,抬起头,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汗,看了看门口那个举着篮球一脸期待的人。
【不了】
陆既白说。声音还是有点哑,但比刚才好多了。
蔡程明显愣了一下。在他的印象里,陆既白对打球的邀约从来都是来者不拒,有时候甚至是他主动组局。今天居然说“不了”,这就跟太阳打西边出来一样稀奇。蔡程抱着篮球走进教室几步,歪着头打量了陆既白一眼,看到他那张苍白得不像话的脸,恍然大悟似的说道:
【陆哥今天精神状态不对啊】
这话说得倒是大实话,但听在陆既白耳朵里就不是那么回事了。他现在最烦的就是别人问他“你怎么了”“你是不是不舒服”“你今天状态不对”之类的话,因为这些问句会让他想起今天是什么日子,会让他想起那些他拼命想忘掉的事情。所以他眉头一皱,没好气地回道:
【滚,别烦你爹】
蔡程被骂了也不生气,反而笑了,把篮球在手指上转了一圈,作势要走:
【行行行,那我可走了啊】
他转身往门口走了两步,故意放慢脚步,心里数着一、二、三——
【回来】
果然。
蔡程回过头来,脸上堆满了那种欠揍的、贱兮兮的笑容,连声音都带着一股子得意劲儿:
【哎哟,陆哥我就说你舍不得我吧】
陆既白抓起桌上那瓶可乐作势要砸过去,蔡程赶紧往旁边一闪,可乐瓶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但陆既白没有真的扔出去,他只是做了个假动作,然后把可乐瓶重新攥在手里,瓶身上的水珠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淌。他看着蔡程那张嬉皮笑脸的嘴脸,咬牙切齿地说:
【蔡程你找打是不,想死不有这么弯弯绕绕】
蔡程立刻双手合十,弯腰九十度做了一个夸张的道歉姿势,表情虔诚得像个在寺庙里上香的老太太:
【我错了我错了】
陆既白被他这副德行弄得哭笑不得,但嘴角还是不由自主地往上弯了一下。他靠在椅背上,把长腿伸到桌子外面,整个人松散得像一块被揉皱的抹布。他看了一眼自己桌上那瓶还没有拧开的可乐,又看了一眼自己伸出去的手,发现离桌子有点远,够不着。他懒得动。是真的懒得动,骨头像是被人抽走了一样,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于是他理所当然地把目光投向蔡程,下巴朝桌上那瓶可乐的方向抬了抬:
【帮我把水拿来,我不想动】
语气理所当然得好像蔡程就是他的专属仆人一样。但蔡程也习惯了,陆既白这个人就是这样,使唤人的时候理直气壮,没有半分不好意思,偏偏你还生不起气来,因为他帮你的时候也同样理直气壮。上次蔡程被人堵在厕所里要钱,是陆既白单枪匹马冲进去把人拽出来的,虽然最后他自己也挂了彩,但走的时候腰板挺得笔直,跟蔡程说“没事,就几个小崽子,你陆哥还收拾不了他们?”
所以蔡程乖乖地去拿可乐了。
陆既白的目光在教室里漫无目的地游移,然后一不小心,撞上了温墨予的目光。
温墨予在看他。
不是那种偷偷摸摸的、看一眼前面就转回去的看。是那种正大光明的、坦坦荡荡的、甚至带着一点审视意味的看。他的眼珠颜色比一般人浅一些,像是秋天被阳光晒透了的琥珀,清澈得能照出人的影子。此刻那双眼睛正直直地看着陆既白,目光平静而专注,像是在看一道需要仔细理解的数学题。
陆既白被看得浑身不自在。他这辈子被人用各种目光看过——有害怕的、有厌恶的、有好奇的、有崇拜的,但从来没有被这样一种目光看过。这目光里没有情绪,没有评价,没有标签,就是单纯的……看。好像陆既白是一个值得被观察的、有趣的、有待解读的现象。
这种感觉让陆既白汗毛都竖起来了。
【看我干吗】
陆既白的语气很差,差到如果换一个人坐在这里,大概已经被吓跑了。但温墨予不是别人,他只是微微侧了一下头,像是在思考要不要回答这个问题,然后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他说的是:
【总麻烦同学是不好的行为】
语气依然是那种淡淡的、不带任何指责意味的陈述句,就好像他在说“今天是晴天”或者“三角形的内角和是一百八十度”一样客观。但这句话的内容本身,却像一根针一样,精准地扎进了陆既白那颗骄傲的心脏。
陆既白的表情在零点几秒内发生了丰富的变化——先是愣了一下,好像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然后眉头拧了起来,嘴角往下撇,露出一种“你在教我做事?”的愤怒;再然后,他的嘴唇慢慢弯成一个危险的弧度,整个人靠在椅背上,用一种“你成功引起了我的注意”的眼神看着温墨予,一字一顿地说:
【斯…你这人道德感挺强的啊】
他的语气故意拖得很长,带着一种吊儿郎当的、漫不经心的嘲讽,好像温墨予说的那句话是多么可笑、多么迂腐、多么不值一提。他眯了眯眼睛,身体往前倾了倾,把手肘撑在膝盖上,跟温墨予的距离一下子拉近了很多,近到他能看清温墨予睫毛的弧度。
然后他说:
【不过啊我政治才六分,有点儿听不懂您这大政治家的大道理诶】
“大政治家”三个字被他咬得格外重,带着毫不掩饰的讽刺意味。他是故意的,故意在告诉温墨予——你说的那些大道理,我一个字都听不懂,也不想懂,所以省省吧,别在这儿跟我装好学生了。
温墨予听了这话,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没有生气,没有尴尬,甚至没有被冒犯的不悦。他只是安静地听完,然后微微点了一下头,像是在说“我听到了”,然后就转回去继续收拾自己的桌子了。那个反应平淡得就像陆既白说的不是一句嘲讽,而是一句普通的“今天天气不错”。
陆既白一拳打在棉花上,心里那股火没处发,憋得他胸口发闷。
这时候蔡程已经拿着可乐回来了,把瓶盖拧松了一些,递到陆既白面前:
【陆哥,水给你】
陆既白接过可乐,看了一眼温墨予——那个人已经翻开了一本数学练习册,正在用一支黑色水笔工工整整地写着什么,好像刚才那段对话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陆既白莫名地觉得不爽,非常不爽。他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看不惯温墨予这副云淡风轻的、好像全世界都跟他没有关系的样子。
于是他做了一件非常幼稚的事情。
他当着温墨予的面,把可乐瓶举到嘴边,仰起头,含了一大口,然后慢悠悠地把瓶盖拧上,把瓶子放在桌角。接着他转过头来,特意冲着温墨予的方向,得意洋洋地挑了挑眉——那个挑眉的弧度大得夸张,像是在说“看见了吧?我想使唤谁就使唤谁,你管得着吗?”
温墨予的目光从练习册上抬起来,正好撞上陆既白那个挑衅的挑眉。他的目光在陆既白脸上停留了零点五秒,然后落到了那瓶可乐上。他看可乐瓶的眼神很奇怪,不是在看可乐,而是在看某种即将发生的事情。
然后温墨予用一种平静到近乎温柔的、甚至还带着一点点善意的语气说:
【既白同学,你这样容易呛水】
他的话音刚落,陆既白就毫无防备地、猛烈地咳嗽了起来。
咳咳咳咳咳——
那口可乐像是长了腿一样,不往喉咙里走,偏偏要往气管里钻。陆既白只觉得嗓子里一阵剧烈的痒意像电流一样蹿上来,他的胸腔猛地收缩,整张脸一瞬间涨得通红,眼泪都咳出来了。他弯下腰,一只手撑着桌子边缘,另一只手捂着嘴,咳得整个人都在发抖。
周围几个同学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跳,纷纷看过来。裴成站起来问“陆哥你没事吧”,庄宴递过来一包纸巾,丁宣“哎呀”了一声,只有温墨予依然坐在那里,表情平静如水,甚至连手里的笔都没有放下。
陆既白咳了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眼角全是生理性的泪水,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了,看起来既狼狈又可怜。他慢慢直起腰,用袖子胡乱地擦了擦嘴角,然后转头看向温墨予。
温墨予也正看着他。
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中撞在一起,噼里啪啦溅出一串看不见的火花。温墨予的嘴角微微上扬,弯成一个极淡极淡的、几乎可以称之为“笑”的弧度。那个笑容不大,不张扬,甚至可以说是不动声色,但如果仔细观察,就会发现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发亮,亮得像深秋夜晚的寒星。
他就那样看着陆既白,嘴角微微上扬。
陆既白用一种杀人的眼光看向温墨予。
但温墨予依然在笑。
那个笑容像是一把钥匙,轻轻巧巧地插进了某把锁里,咔嗒一声,转开了。
十五岁的夏天,十七号。
斯特林中学,高一(七)班,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两个少年的故事,在这一秒,真正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