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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潮湿 你看,现在 ...

  •   “你感觉怎么样?”老张问。
      “啊,”林平寄结结实实地懵了一瞬,“什么感觉怎么样?”

      老张:“我知道,亲人的离世是一生之痛,但只要是人,就都有一天会走,你不能因为亲人离开就停下你的生活——你前途一片光明,如果在这个阶段堕落,那才是真的一生之痛。”

      林平寄听懂了:“我心里有数,老师。”
      老张还想教育他什么,恰巧办公室门又被推开。男人宽大的手拍在林平寄的肩膀上,声音低沉沙哑:“可怜孩子。”
      林平寄扭头:“校长。”

      “我刚刚收到你家的消息,跟你说声抱歉,”校长背过手,踱到林平寄面前,“优秀学生家长代表……”
      “我家有人来,”林平寄说,“您不能把名额给陈铭。”

      “这样,你们之间有矛盾吗?”
      林平寄坦然道:“有,所以他不能上台。”
      校长:“……”

      被挤到一边的老张插不进话,这时候气氛有些凝固,给了他插嘴的空间:“你家谁来?”
      气氛彻底凝固。林平寄艰难地斟酌了几秒,吞吐道:“……我哥?”

      “你还有哥?”
      更年期的老人异口同声。
      林平寄硬着头皮活跃沉重的气氛:“放心吧,跟我一样帅。”

      “那我先回教室了,”他偏了偏身子,冲两位老人腼腆一笑,“我会注意,下次不会迟到了。”
      老张看出他装乖,校长本人却很感动:“你瞧这孩子多好啊,坚强懂事,未来一片坦途啊。”

      老张:“……是这样。”
      他却在心里想:“聪明心眼多,滑头有分寸,就是心思多,死倔还阴晴不定,好的时候哄上天,差的时候都别活,不像是能走上坦途的料,得吃不少亏。”

      林平寄几分钟没在教室,回到位置,桌上的卷子又摞出了新高度,高三下学期艰难的传言被印证,他觉得好笑,随便拿了一张看。
      看到一半,他痛恨当年死要面子没转文科的自己。

      “老林,有人找。”
      林平寄没看懂题被打断,脾气上头:“哪个?”

      前排同学伸脖子瞅了一眼:“我靠,你完了,你仇人,陈铭。”
      林平寄:“……一句话连在一块说付费么?”

      陈铭在教室门口,手上提着一个红袋子。林平寄步步分明地踱到对面面前,脸上的表情也逐渐褪下,换上一副冷淡的皮囊:“怎么?”

      “我给姥姥拿了些药,你看看……”陈铭紧张地一抿嘴,“你看她,用不用得上。”
      “姥姥走了。”林平寄坦荡道。
      “什么?”

      “江宛,姥姥,去世了,”林平寄吐字清晰,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人心上砸,“前天葬礼,她没说过要见你,所以我没邀请你,你不知道可太正常了,毕竟你找到你哥了。”
      陈铭被噎得哑口无言,沉声道:“这不是我能控制的,我也愿意在家陪姥姥。”

      他这一派“与我无关,我是无辜的”的惊天发言惊讶住了林平寄,林平寄忍着甩拳头的冲动,咬牙切齿地警告:“教室门口,陈铭,咱们别闹得太难看,你是什么白眼狼性子,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不用闹得全校都知道,你觉得呢?”
      陈铭低头红脸,没说话。

      “另外……”林平寄食指勾过陈铭手里的塑料袋,头都没低,“红色挺喜庆,我替你扔了——看什么呀,回班吧,快到点了。”
      “总之,我很抱歉。”陈铭丢下这么一句霸道的道歉,匆匆赶回了班。

      林平寄眼见那卑鄙的背影越来越小,嘟囔:“神经病吧。”

      经过门口的老张悄无声息地听完了全程,硬是没摸着头脑,直觉认为两个小孩各有各的立场,但依他的性格,其实更倾向于林平寄——因为这小孩脾气虽臭,对自己对别人都是一样的高要求,知道错了就是错了,苦衷不能导致错误的结果。
      陈铭就不行。

      他知晓一点两人的往事,记得直到高二,这两个还是称兄道弟的关系,某天开始,就没再见过这两人走在一块。
      陈铭是个孤儿,从小住在林平寄姥姥家,高二的一天,他亲哥找回了他。

      ——应该是那天开始,这两人开始势不两立的。

      老张叹了口气,拧开水龙头接茶水,倏地“嘶”一声,手背上被烫起了泡,原来是杯子忘了搁。
      一天天倒霉催的。

      倒霉催的一天很快过去,林平寄这条消息在整个级部不胫而走,当事人收到许多关切的慰问,但大部分是事不关己的高高在上。
      心情不爽的受害者无心作业,做好了第二天站一天的准备,舒爽地倒头就睡。

      又忘了定闹钟。

      第二天早晨七点,飞机降落在伦敦机场,从飞机上走下一个男人,面貌英俊,但戾气满身,印堂发黑。

      “喂,”他竖起手机,与人通话,仔细看眼神里还带着厌恶,“机场接我,有话面谈。”然后不由分说挂断了电话。
      正是许阔。

      这时,QQ蹦出来一条好友申请,他眉头一挑,点了通过。
      很快,一通语音拨了过来。

      “喂,是林平寄家长吗?”
      许阔不明显地一怔,随后“嗯”了一声。

      “他今早又没来上学,七点了,第一节课已经开始一半了,我知道亲人离去是一生的潮湿,但不能把潮湿带到床上吧?”
      “抱歉,我现在不在他旁边,”许阔说,“您可以打给他。”

      “他一直不通过我啊!”
      许阔:“……”
      这个猪。

      他面无表情地挂断了电话,几近茫然地拨给林平寄,铃声响了几轮都没接通,在他即将失去耐心时,才接了起来,林平寄刚醒还带着沙哑的声音响起来:“喂。”
      许阔:“起床上学。”

      林平寄一声“我靠”,电话挂断。
      许阔意味不明地一弯嘴唇,收起手机,继续面无表情地在接机口杵着。
      不久,他等的人到了。

      许庄勉四舍五入已奔五,面容却没显得多老,没有同一年龄段人的土气横秋,反而紧跟潮流,除了避无可避的几道皱纹,他身上几乎没有岁月留下的痕迹。
      许阔看着他这个模样,情不自禁地皱起眉。

      “怎么突然来了?”许庄勉说,“不在家照顾弟弟,到处乱跑。”
      “谁让你给我保研的。”许阔说。

      “嗐,我以为啥呢,”许庄勉不甚明显松了口气,“这不是好事儿吗,弄得巨大深仇的,像是我欠你的。”
      “放心,我不出国也会离那小孩远远的,你不用怕我把你的事告诉他,我不是圣人,也有私心,现在这样就挺好,比跟着让我恶心的人四处奔波好多了,我很满意现在的生活,不会轻易破坏。”

      许阔愣愣地说完这些话,见江顺挎着大包小包走了过来。
      他扯出一个讽刺的笑:“你看,现在的生活多正常啊。”

      “正常”两个字在他嘴里被强调,许庄勉的脸绿了又绿,最终还是没说什么。

      江顺满脸洒脱幸福,问道:“小许怎么过来了?”
      许阔:“想我爸了,来看看。”

      “行吧,”江顺把大包小包都挂在许庄勉胳膊上,“带你逛逛?”
      “好啊。”
      “不用。”
      父子俩同时开口,又同时闭嘴。

      江顺满脸恨铁不成钢:“怎么回事儿?人家小许不远万里来找你,你就这样给他打发回去?要脸吗老许?”
      许庄勉:“我不是……”

      “那就麻烦,”许阔一转眼珠,最后盯在许庄勉的眼睛上,“好好招待我两天了。”

      **

      一周后,老破小公寓的门口出现了一辆张扬的四个圈,朝刚放学回家的学生按响喇叭。

      林平寄刚因为上课睡觉被当众批评,此时魂不守舍,乍一听见响亮的一声鸣笛,吓得四魂散了六魄,定睛一看,是许阔。
      他心情不好,不太想说话,倒是许阔降下了车窗,问他:“要不要收拾一下东西?”

      林平寄摇头,拉开车门坐上副驾驶。
      整个不算狭小的空间充斥着尴尬、压迫感,林平寄愈渐烦躁起来,很想跟这位哥吵一架。

      其实他这时候需要的是宽解和安慰,然而时过境迁,姥姥已不在,人总要向前看,于是他练就新的排解方式——对骂。

      在这老破小公寓,林平寄心情时常压抑,于是花钱在网上找了所谓“陪陪”,用来对骂,骂完心情好起来,再继续做该做的事,井井有条。

      然而林平寄看坐在驾驶座上的人眉眼冷厉,周身冒怨气,怕也是受了不小的委屈,他心情莫名好了一些,紧绷的眉眼渐渐舒展开来。
      “帅?”许阔出声,“你盯我很久了,我脸上写你QQ登录账号了?”

      林平寄:“你怎么一回来就狙人?”
      许阔道歉飞快:“抱歉,习惯了。”

      他看上去有些疲惫,揉了揉额角,吩咐林平寄:“你那边格子里有眼镜,给我拿一下。”
      林平寄一顿,觉得这位哥戴眼镜,有些新奇。

      他顿时找出了眼镜,诚惶诚恐地搁在了对方手上,看着对方把眼镜架到挺拔的鼻梁上,低垂的睫毛投下浅色的阴影。
      银丝眼镜在许阔脸上平添了精英般的禁欲气息,仿佛斯文败类。

      林平寄看的有些走神,莫名其妙地回答了先前的问题:“……还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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