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名配角》荇矜

5、大会 我当你家长

　　“这周没收到你班主任电话，”许阔单手把方向盘，行至拐角，手带动盘飞快转了半圈，骨节分明的手看得人赏心悦目，他貌似有些没话找话的意图，过了半分钟才慢悠悠地继续道，“转性了？”
　　林平寄：“就打了一次。”

　　许阔趁着说话的间隙又拐了个巷口：“高中三年，老师给我爸打过一次电话，在高考前一天，告诫我爸不要影响我考试心情。”
　　林平寄中肯评价：“你牛逼。”

　　见对方并没有跟自己说话的意愿，许阔不再冷脸敷冷屁股，一踩油门，车飞了出去，十几分钟后停在小别墅门口。
　　许阔斟酌着开口：“动员大会在……”

　　林平寄：“后天，准备好了？”
　　“……对。”
　　林平寄心说放屁。

　　他嫌弃极了，着手掏书包，本想掏出他先前写好的演讲稿，让许阔打好小抄偷着念，反正历年家长代表都是这么干的，学校管不着。
　　结果手贱一抽，抽出一张新鲜的成绩单，考得实在烂，林平寄赶忙将它毁尸灭迹——半路却被许阔截了胡。

　　许阔矜贵地打开被揉成团的试卷，第一面殷红的错号触目惊心，名字上面嚣张地标明126分的英语。他面对诚惶诚恐讨要试卷的林平寄，满脸漠然：“我这辈子……还没见过掉下一百三的英语试卷，你是第一个。”
　　“你牛逼。”林平寄说。

　　许阔本意是挖苦一下他，然而事与愿违，对方不像是会接招的人，一时有些遗憾。

　　他不太习惯与没有把柄在自己手里的人交往，但林平寄和他那位表姨不同，这两个人没有任何漏洞，某种方面上，是许阔交往守则里的漏网之鱼——合该疏远，但大概得等一下，林平寄还是个小孩，得等他长大。

　　等他长大，大概也不会再与他这种人来往，或许一个眼神都不再屑于给，这样无债一身轻，最好不过。许阔想。

　　“你，”林平寄突然开口，“知不知道，车门敞着，会进蚊子。”
　　许阔摆出一个安详的笑意：“你鼻子上正有一只。”

　　林平寄人狠话不多，扬起巴掌就要往鼻子上招呼。然而蚊子何其精明，林平寄伤敌零自损一千，白挨了一下。
　　许阔评价了一句“神经病”，干脆利落地下车，关上车门，掏出钥匙开家门。

　　“你接下来两天都在家吗？”林平寄在他身后，半闲不慌背手漫步。
　　“嗯，社会闲散人员。”
　　“你大学呢？”
　　许阔说：“离你不远。”

　　林平寄不再追问，感觉这位哥这晚状态不对，嘴依旧欠，但姿态仿佛放低了不少，像做了亏心事。

　　**

　　过两天，林平寄诚惶诚恐地搭上许阔的顺风车，头一次见这哥穿上正装，竟然还戴上了眼镜。

　　“演讲稿准备好了？”他顺嘴提点一句，神情很臭，有些蔑视众生的意思。
　　许阔装没发现，随口一应：“啊。”

　　到了学校，林平寄先自觉下车，许阔在车里玩手机等几个小时。大课间林平寄带着主任的殷切嘱托赶往四个圈，眼见驾驶座那边的车窗缓缓降下，露出许阔的脸。
　　笑意流于表面，敷衍肤浅。车窗外是另外一个人，有些眼熟。

　　他艰难回忆一番，才想起这是那位麻辣烫店的老板。

　　“我靠，老林，你完了，”身边沈功浩——林平寄新同桌、好兄弟——惊呼：“那是陈铭他哥，亲哥！你该知道啊？”
　　林平寄豁然惊讶一瞬，随后说：“又胖又普，他的记忆点在哪？”

　　“他跟你哥说什么话啊，你哥是不挺高兴的？”
　　林平寄闻言，定睛一瞧，继而咧嘴一笑：“你哪只眼看出他高兴了？他就差没在脸上写‘赶紧滚’了。”
　　沉默一瞬，两人对视一眼，决定旁听。

　　“那个店，谢谢啊，这个月赚了不少，那七成我打到你卡里，你也……”
　　“别再纠缠你、最好从这地方消失？你醒醒，你欠我的。你七成那点小钱倒不用拿着寒碜人，还不够我一块表贵。”

　　沈功浩旁听半天，闻言转头，幽幽道：“你就每天在家寒碜你哥啊？”
　　林平寄：“这种时候你的注意力能不能在欠他啥上？”

　　“我现在知道了，但你会不会声音过于大了……”
　　“你完了，他俩看过来了。”

　　林平寄无声骂了一句，与许阔对视上——许阔的眼睛真的很漂亮，乍一看会让人觉得有些凌厉，可仔细一瞧，才发现他眼神古井无波，眼尾细长，越看越显得温良无害。

　　“是到时间了，还是你下课早了？”许阔抽了一张纸巾，仔细擦拭被那位麻辣烫店老板、陈铭的哥哥，所蹭上指纹的车窗，然后平静地下了一道圣旨，“滚蛋。”
　　林平寄拽上沈功浩识趣地滚了。

　　直到过了大课间的第三节课半，学校才发出圣旨——高三同学下楼去参加动员大会。

　　动员大会并没有什么实质性的意义，都是高三的孩子，最小的也快成年了，大脑基本发育完全，哪有人不知道高考的重要性？愿意学的早就开始学了，而不愿意学的，就是再开一百个动员大会也没用。
　　所以这场所谓动员大会，没人放在心里，权当是春游一类活动——用来放松身心。

　　林平寄心里却半推半就地有了些期待，迫切地想知道许阔这没见过一百三以下英语试卷的、没见识的老装货——他能说出什么东西来。
　　结果他等半天还没有这位代表上台，林平寄问身侧老师：“这要等到什么时候啊？”

　　身侧是个年轻的实习女老师，长得很周正，算不上多的头发梳成倔强的高马尾，闻言说：“你知道你领来的谁吗？”
　　“谁啊。”

　　“我学弟，”她讲起纯真的少年岁月淡淡地笑，好像是为了来之不易的故人重逢而欣喜，“他呀——”
　　林平寄淡定地“嗯”了一声，但渐渐地，他不再那么淡定了。

　　因为许阔终于站上了台，大屏幕上的大字不是“优秀毕业生家长代表演讲”而是“历届优秀毕业生演讲”。
　　旁边那位老师不再继续说下去，反倒好整以暇地欣赏小孩的脸色。

　　许阔站在话筒后，讲话要微微弯一下腰，他的演讲稿看起来很平整，最多也就略过一遍的程度，读得却不磕绊生硬。
　　他面庞似乎是微微笑的，不像平时装酷拽，讲到中途，他目光穿过数百人头，精准地定在林平寄身上。

　　察觉到对方目光扫落下来，林平寄微微低下头去。

　　沈功浩从身后探出头来：“你哥看你呢，你怎么不抬头——我靠你脸红什么呀，你不会那么变态喜欢唔——”
　　剩下的话被林平寄一巴掌塞回了肚子里，林平寄说：“你胡说八道什么啊？”

　　接着好巧不巧，大屏幕转成“优秀毕业生家长代表演讲”，众目睽睽之下，林平寄眼看许阔慢条斯理地从口袋里掏出另一张演讲稿，不负责任地开了口：“尊敬的老师、亲爱的同学们，大家早上好。”
　　然后他半开玩笑地补了一句：“又是我。”

　　旁边女老师不自觉地笑出声来，林平寄奇怪地看她，她解释说：“你这哥哥跟以前一点没变，我早晨看见他还觉得他气质不同了，浑身愤懑似的，原来是想多了。”

　　林平寄：“他从前说话这调调？”
　　女老师：“是啊，幽默风趣。”
　　林平寄：“……”

　　过了不久，许阔从演讲台下来，不知道坐哪里，径直走向了林平寄，沈功浩诚惶诚恐地把座位让给了许阔，许阔毫不客气，将沈功浩挤到了一边。

　　“你是毕业生这件事怎么不跟我说？你看场面滑稽吗？”林平寄红着脸瞪他，“丢人吗哥？”
　　许阔一挑眉：“丢人就丢人，你着什么急？我当你家长就这么委屈？”

　　林平寄：“你他妈丧尽天良！回去我就把你联系方式全删了！”
　　许阔：“哦。”

　　旁边女老师转头来插话，弯着一双笑眼：“兄弟俩感情不错呀。”
　　许阔微微睁大了眼：“林婷？”

　　“大学霸还记得我呐？那我真是受宠若惊、死而无憾了。”
　　许阔失笑摆了摆手：“你怎么回来当老师了？当年不是在主席台发誓，誓死不当老师？”

　　“哎别提了，本人刚开始是坐办公室的白领，结果他妈按月拿死工资——还是四五千的那种，还得帮一群没手没脚头疼躲懒的残疾人工作，还得维护跟这群人的关系——干够菜了，现考的教资回来教学，我发现这群小孩比起那些面目可憎的白眼狼，可爱了不知多少倍。”

　　许阔点了点头，评价道：“能拿能放，伟大。”
　　那老师被哄得十分熨帖，有了力气，于是转头冲他们班打牌的男生喊：“再闹滚出去！”
　　真是辛苦又心酸。

　　林平寄内心依旧不忿，盯着许阔这位标签不明的人物，十分想问一句：“您的生平到底有什么值得旁人推敲的？”
　　大概是“哥哥”这个标签给人错觉，让人觉得他应该无所保留，起码自己要有个知情权。

　　接着他又觉得，许阔跟他毫无关系，认识了也并没有多久，天高海阔，对方哪有义务说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