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冲晓》淮刃

8、美人计 天上，会飞

　　回到家已经是十点半，家里的灯开着，林颐莲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听见动静回头看：“去哪了晓晓，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她边换鞋边回答：“噢，我去找魏语霜了，她不是下周就要去外面集训了嘛，她朋友就拉着她多玩了会儿，我也多呆了一会儿。”
　　“这样啊。那你累不累，快点上去休息了吧。”
　　“知道啦妈妈，我上楼洗个澡就准备睡觉了。”

　　上楼进了房间，祝晓疲惫地蜷在牛角包形状的懒人沙发里。
　　今天又是上学又是大晚上去看酒鬼的，她实在是能量耗尽了。

　　她摸出手机，点进微信班群里，盯着里面花花绿绿的头像，看了半天，无法准确判断那个是游戈。只能退出去，然后点进了和杨春凡的对话框：【哈喽，可以把游戈的号推我吗？】
　　杨春凡回得很快，推了一张微信名片过来。
　　又跟他简单交流寒暄了两句，祝晓才点开名片。

　　游戈的头像是一只简笔画戴墨镜穿高领的狗，名字很嚣张——KO，微信号是默认的一串乱码。
　　祝晓食指在屏幕上半悬了良久，最后点了发送。
　　她想着这人喝了那么多，而且也不知道回家没有，应该没那么快回消息，于是把手机扔在沙发上，拿上衣服进浴室洗澡了。

　　不慌不忙吹完头发出来，看见沙发上的手机她才突然想起加好友这事儿，又窝回沙发上急忙点开手机确认。
　　KO通过了她的好友申请，并发来一句：【你谁？】
　　她点进他的头像，改了备注再退回来：【你好啊同桌。】

　　刚发出去又撤回来。

　　Daybreak：【老大，是我呀！】
　　“待拯救的颓废莲花少年”：【祝晓？】
　　Daybreak：【是呀是呀。】
　　“待拯救的颓废莲花少年”：【……】

　　也不知道他这会儿醒酒没，祝晓飞快打字：【老大你好点了吗？有没有觉得这个解酒糖在你最难受最无助的时候发挥了雪中送炭的作用，让你重新活了过来。】
　　这段话发出去，整整十分钟游戈才回：【？？你到底去检查过脑子没有？】
　　Daybreak：【嘿嘿。】
　　“待拯救的颓废莲花少年”：【……】

　　沙发上空间有限，祝晓抱着手机趴到床上。
　　窗外皎洁的月光倾泻了半间卧室，柔和静谧。
　　她翻了个身，继续给游戈发消息：【老大，你真的不做作业吗，你不做的话我周一就得抄30遍了。】
　　完了还从一堆抽象的表情包里挑出个勉强算可怜的发过去。
　　“待拯救的颓废莲花少年”：【不做，没带回来。】
　　“哎呀呀，好狠的心啊。”她自言自语道。
　　这么好的机会，祝晓顺水推舟问下去：【老大，你家住哪啊？我可以帮你去学校拿了作业送过来哟。】

　　看着这段狗腿得不能再狗腿得文字，祝晓深深叹了口气。
　　做人做到这份上，这么贴心的同桌，游戈你也太有福了。

　　发出去后，许久，游戈都没回她。
　　祝晓抱着被子，盯手机盯得眼睛都快干了。
　　终于，手机弹出消息。
　　“待拯救的颓废莲花少年”：【天上，会飞就来。】

　　祝晓半懵半怒地盯着那条消息。
　　质疑，震惊，恼怒。
　　不是，这人怎么这样啊！
　　忘恩负义、背信弃义、知恩不报、恩将仇报、过河拆桥、不仁不义、以怨报德……
　　没良心！

　　-
　　平静地度过两天周末，周一早上，灰蒙蒙的天刚亮，校门口已经有学生如潮水般涌入校园。
　　杨春凡春风得意地哼着歌到座位上，刚把书包放下，没两分钟，游戈从前门进来。
　　一看见他，人就更精神了，包子两口咽下，口齿不清地喊他：“早啊游哥！”
　　游戈眉眼耷拉着，表情寡淡，一副没睡醒的模样，经过他的时候淡淡地应了一声。

　　人往后走，坐到凳子上，杨春凡也跟着往后转，手支在游戈的桌上：“对了游哥，你周五那天晚上什么时候走的，怎么给你发消息也不回，可把我担心坏了。”
　　想到什么，游戈眼神定住了两秒，随后懒散地打了个哈欠：“吐完不太舒服就先走了，回去眯了会儿才看到消息，太累了，忘回了。”

　　其实中途被祝晓那小神经病弄精神了几分钟，勉强能回消息，回完几条下来还是困，又睡着了。
　　第二天杨春凡有事，他被王宁杨拉去网吧打了个通宵的游戏，周天直接在家睡了一整天，作息日夜颠倒，脑子到今天早上还是混沌的。

　　早自习上课铃打响，他困意倦倦，转头发现旁边的位置还是空的。
　　一直到下课，祝晓都没来。
　　二中的升旗仪式在每周一早自习下课后，下课铃一响，大家都懒洋洋地起身，一盘散沙似得拖拖拉拉分散着往外走。
　　光是操场上整队都花了很长时间，天已经完全亮起来了，清晨的日光透过稀疏的云层照射下来，绿茵场上薄雾缭绕，散着一股宁静朝气。

　　队形还是上体育课那个队形，汪秋明站在11班队伍前头，让班长清理人数。
　　孟林雨从后走到前面，挨个点了名，随后顿了顿，拧眉跟老汪头说：“老师，祝晓还没到。”
　　结果汪秋明只是很平静地点了点头，说不用管她，就让孟林雨回队伍了。

　　从前面又走下来，孟林雨老大不乐意地皱着脸，回到了女生最后排。周围她的俩小姐妹注意到了，问她：“怎么了林雨，这么不高兴？”
　　她轻哼一声，扭头往后面瞄了眼，观察到斜后方的游戈闭着眼养神没注意四周的说话声，放下心来，随后小声抱怨道：“又是那个祝晓，体育课不上就算了，升旗仪式也不用来，好学生就是不一样哈。”
　　旁边的女生立马附和：“又是她，啧，搞什么特殊啊。”
　　周围四五个人立马开始犀利讨论。

　　杨春凡就站旁边，听见了。本来听见别人这么背后说人也不大乐意，张口想反驳两句，但听见他们说的，又觉得是那么回事儿。体育课就不说了，或许是身体原因，但升旗仪式又不用跑不用跳的，不来确实说不太过去，别的同学有怨言也在情理之中。
　　于是默默闭上了嘴。
　　但听着别人这么说新同学吧心里还是不太得劲，一边不得劲又一边憋着，就很难受。

　　上周体育课，他们说祝晓不来上体育课的时候被游戈听见了，还被指责了一句话多，那种难堪孟林雨到现在都还记得。但今天游戈仿佛没听见一样，不管不问，她便大胆起来，说得也越发多。
　　看吧，连游戈都开始讨厌祝晓了。
　　她确实不喜欢祝晓，这种讨厌几乎是从祝晓来那天就开始了。从她穿着自己的名牌衣服站在讲台上，故作高傲，又哗众取宠地吸引睡觉的游戈的注意，仗着自己成绩好让班主任给她开特权，不上体育课，连升旗仪式都可以免。
　　凭什么。

　　升完旗，德育处主任又开始唠叨些重复了八百年的话。
　　主席台下面，高二11班队伍后面的议论声还没停。
　　孟林雨又把话题扯到祝晓身上，神态跋扈，恶意阴阳一波：“今天是升旗仪式不用来，明天说不定连课都不用上了呢。”

　　“哪倒不是，我今天迟到了而已。”
　　刚说完，身后一道清冽的少女声横插进来。

　　原本热火朝天的指责声瞬间止住，前面几个人都纷纷扭头看向后面，连杨春凡也被吸引注意转过头。
　　祝晓的马尾松松垮垮地垂在脑后，耳边散落点碎发。
　　她去领校服的时候发现没她的码了，重新订的话又要等一个月，于是她选了套大一码的校服。黑黄相间的校服松松垮垮地套在她身上，领口高高拉到底，竖起来，精致秀气的小脸藏了半截在校服里，漏出一双透彻漆黑的眼睛，不带任何感情，清冷又懒倦。

　　她反应平平，甚至不在意他们刚刚讨伐的对象是自己，打了个哈欠，很平静坦然地陈述：“我今早起来迟了，给老汪请假了，这不现在来了么。”
　　因为太久没在学校上课了，上周那两天倒还挺重视，放了个周末自己又忘了要定闹钟，家里阿姨也忘了，八点钟才敲房门叫醒她，于是简单洗漱过后给老汪打电话，十分诚恳地解释一通，老汪也没怪她，就叫她抓紧点时间来学校。后面她就赶出门了，连早饭都是在车上吃的。
　　她实在是尽力，但还是晚了点，对此她内心表示十分地抱歉。

　　刚刚还在大张挞伐的几个男女生面面相觑，背后说人坏话是其一，发现自己自诩正义还是错的是其二，脸上涨红一片。
　　孟林雨是说得最凶的，神情恼怒，明明知道自己不对还是不肯道歉，梗着脖子盯着主席台，假装无事发生。

　　实际上祝晓也不太在意他们的反应，她只是刚过来的时候听到了别人在说，她顺嘴解释了一下而已。
　　她一向不在意这种无关痛痒的东西。
　　前面的人不说话了，她有些无聊地往旁边瞧。
　　看见男生队伍最后面的游戈，默默往后挪了两步，手肘拐了拐他垂下来的胳膊。

　　游戈一直要闭目养神，很困，真的很困。前面那几个叽叽喳喳地说些什么他根本没听进去，只想站着眯会儿。
　　后面也没注意到说话声为什么少了很多，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停的。正要睡过去了，胳膊又被人撞了两下。
　　他睁开惺忪疲惫的眼睛，祝晓一张脸从衣领里探出来，笑意盈盈地盯着他：“早上好啊同桌。”
　　“嗯。”他睡意未散，鼻音厚重，淡淡回应了一声。

　　明明很平常的反应，祝晓却跟受宠若惊般，兴奋地又撞了两下他的胳膊：“老大，你居然肯理我了！”
　　游戈身上本来就没什么劲儿，被她用力撞两下，身体重心往旁边倾，趔趄了两步才稳住。
　　人醒了点，那股不爽又冒出来：“我什么时候没理你了？”
　　从KTV到回家发消息，他什么时候没回了？

　　被这么一说，祝晓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她记忆还停留在上周整蛊游戈后两个人短暂的冷战上，都忘了周五那茬了。
　　“嘿嘿。”她不好意思地讪笑两声，试图把这一尴尬场面糊弄过去。
　　游戈：“……”

　　他实在懒得跟她这个小神经病计较了，深呼吸，控制住脾气，沉默地又闭上眼。
　　但安静没两分钟，祝晓又眼巴巴凑上去：“老大，你真的没写作业吗？”
　　游戈闭着眼，阳光打在他眼皮上，黑暗虚无的世界透着微红。
　　闭眼的世界很平和，他不想说话。

　　旁边的人又开始撞他胳膊，一下比一下力气大：“老大？你怎么不说话？”
　　“……”
　　“老大？”
　　“……”
　　他不回，祝晓就不厌其烦地在耳边一直重复疑问句。

　　终于，游戈睁开眼。祝晓还没来得及笑出声，拉到头的衣领被人拽起来，又把她的下半张脸罩住。

　　早晨温煦的阳光落下来，照得他半张脸阴影分明，轮廓尽显。
　　游戈狭长的眼尾轻挑，深邃眉眼间淡漠凌厉，嗓音裹挟着绵绵睡意，冷淡中带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安静点别吵了行不？”

　　说完他就松开手，祝晓的脸埋在衣领中，水润清透的大眼睛眨了眨。

　　美人计这确实是个妙招，至少对她来说很管用。
　　她愣了愣，决定先放过他。

　　“哦，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