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冲晓》淮刃

7、解酒糖 再信我一次

　　傍晚的落日不掺杂任何灰沉，澄澈的夕阳把天空染上一道橙色跑道，上下都是深蓝，仿佛一副绚丽生机的油画。
　　魏语霜下周就要去外面美术集训了，一帮子狐朋狗友嚷嚷着要给她送行，没等放学就溜出校门了。去的大多是她高三的朋友，祝晓不怎么熟悉，所以没跟着去，下午放学后就自己回家。

　　家里司机把车开进车库，祝晓低头看手机。
　　名为“今晚打地鼠”的微信班群里没有老师，所以大家都在毫无顾忌地吐槽老汪头的新班规。

　　桃子瑶瑶：【想到要写作业我已经无心出去玩了……】
　　卑微小许：【+1】
　　Cq:【@桃子瑶瑶不对啊，我刚咋在车上看见你进电玩城了啊。】
　　lyyyy：【我不想写作业，同桌@汐莫受死吧。】
　　桃子瑶瑶：【@Cq 你看错了……】
　　浮屿：【老汪头坏端端的咋开窍了我哭。】
　　爱吃小熊饼干：【我已经开始写了。】
　　汐莫：【我也不写了，咱俩一起抄吧。】
　　蒋：【@爱吃小熊饼干叛徒。】
　　……
　　看了眼时间，大概从放学开始大家就在怨声载道了。

　　做作业本来是挺正常一事儿，怎么放到11班就这么困难呢，有些人宁愿抄几十遍也不愿意碰那点儿少得可怜的作业。
　　祝晓长叹了口气，改变班风任重而道远啊！

　　走到门口，她按开指纹锁，打开门走进去，头还低着，在玄关处找拖鞋。
　　“晓晓。”
　　熟悉的女声轻唤她。

　　祝晓刚踩上一只拖鞋，动作一顿，随即不确定地抬眼，定定看了两秒，脸上霎时喜笑颜开，趿着一只拖鞋快步飞到沙发边上，给林颐莲女士一个非常紧致的拥抱。
　　“让你别跑别跑，小心摔着。”

　　她整个人跟半挂在她妈身上了一样，还扭来扭去：“妈妈，不是说这次出去要等一段时间才回来吗。”
　　林颐莲笑得温和：“这不是家里有个小宝贝等着嘛，我跟你爸就早早赶回来了。”
　　“我爸也回来了？”
　　祝晓放开她妈，扭着脖子四处张望。

　　往后看，她英俊帅气的老爸祝睿手里拎着她的另外一只拖鞋走过来，放地上，同样笑得宠溺：“成天就知道黏着你妈妈，那是我老婆。”
　　“嘁。”祝晓撇撇嘴，脚蹬进地上的另一只拖鞋，当面小声蛐蛐她爸，“老婆奴。”

　　一家人坐在沙发上聊天，问到新学校的情况，祝晓说待了两天感觉还不错，挺好适应的。
　　祝睿还是不懂她的想法：“你说你放着好好的重点班不去，跑去那个十几班去干嘛。闺女，虽然咱家对你的要求也不大，但你也不能拿上学当玩吧。”
　　“哎哟，老爸你好啰嗦，我之前就说了嘛我是为了给老天爷还愿，谢谢他老人家保佑我成功手术才去的二中，所以爷爷才把我弄过去的嘛。那我去11班肯定也是跟还愿有关啊，你放心，我有我自己的打算，而且你还不了解你闺女吗，这么聪明一美少女，怎么可能不爱学习呢。”

　　她说话一套一套的，从小祝睿就拿她没招，只能无奈唠叨两句。

　　晚饭过后，祝晓爸妈要去她爷爷家，出门前林颐莲指了指楼上：“我们给你带了那边当地的糕点回来，两份，我都让张阿姨放你房间了，你抽空给语霜送过去。”
　　吃饱喝足，祝晓正要上去躺着，踩上楼梯，打着哈欠摆了摆手：“我知道啦。”

　　窝在小沙发里用平板追了一集综艺，等祝晓抬头活动脖子的时候发现外面的天已经彻底黑下来了。
　　看了眼时间，晚上八点四十五。
　　蓝港湾统一的独栋别墅，楼层不高，看城市的视野倒是开阔，在二楼阳台上就能毫无遮挡地看见城市最高的大厦，灯火通明，直冲云霄。可是漆黑的苍穹下，哪怕再高的楼，也显得特别卑小渺茫。

　　今天周五，这座城市的热闹喧嚣应该才刚刚开始。

　　大概是因为太久没去学校，才上两天学，一放松下来就觉得身心疲惫。
　　而且很无聊。
　　找点什么乐子吧。
　　掏出手机正欲问问魏语霜结束没，刚点开屏幕，魏语霜的电话接打进来了。
　　这叫什么？
　　默契。

　　祝晓美滋滋接起：“喂，霜姐，我正要……”
　　“晓晓，我发个地址给你，你快来。”没等她说完，魏语霜直接说明来意。
　　听筒里传来混乱的电流声和音乐，人声也乱糟糟的，一听就不在什么好地儿。
　　“干啥啊这么急迫。”
　　“就那你们班那个，你同桌。”魏语霜压低了嗓子，“在我们隔壁包间，好像是跟别人拼酒呢，这你不来？。”
　　游戈？拼酒？
　　他还真是玩物丧志到令人大开眼界啊。

　　挂断电话，地址已经发到了祝晓微信上。
　　——ABCparty。
　　好没内涵的名字。

　　夜晚温度不比白天，风在外面呼啦啦地吹，祝晓从阳台进来换了套衣服，顺便把桌上的糕点礼盒也带上一份，随后出了房间。
　　司机送她爸妈去爷爷家了，祝晓只能出来打车。
　　蓝港湾门口一条街十分便利，连着几家24小时便利店，往前走一段还有公交站台。
　　她进了一家便利店，五分钟后出来，然后在路口打车。

　　推开包间里门，里面魔音贯耳，烟雾缭绕。
　　祝晓一走进去就咳了两声，魏语霜招招手让她坐过去，随后招呼着旁边的人：“烟都给我掐了，要抽去外面抽。”
　　“喏。”祝晓在她身旁坐下，拎了一路的礼盒放到她怀里。
　　“这啥啊？”
　　“糕点，我爸妈带回来的，给你也带了一份。我这不想着出都出来了么，就顺便给你拿过来了。”
　　“呜呜呜，我干爸干妈真好。”
　　“你喝酒没？”
　　“没。”魏语霜晃了晃手机，无奈叹息，“某人不让。”
　　“那正好尝尝。”

　　包间里的人玩嗨了，没人太在意后面进来的祝晓。周围太吵，祝晓跟魏语霜耳语道：“游戈在哪呢？”
　　“就旁边K33，不过有件事我说错了。”
　　“什么？”
　　“我才让他们去打听了，他没跟人拼酒，他自己选的。”
　　祝晓不知道来龙去脉，有些莫名：“选什么？”

　　看了眼周围，魏语霜手挡着嘴，压低声音说：“就本来是你们高二那几个在那个包间玩得好好的，不知道谁把游戈一追求者带来了，那妹妹吧，外头认了个哥哥，社会闲散人员，又带了几个混混，一群人乌泱泱地挤在一起。妹妹吵着要游戈跟她谈，游戈没理，然后两方人就有点僵持不下了。但那社会哥好像也怕事情闹太僵，就说让游戈把点的那打酒喝完这事就算了，以后他妹就不缠着他了。游戈也嫌闹起来麻烦，就答应了。”

　　祝晓比划手指头：“一打是12瓶吧？”
　　“嗯呐。”魏语霜打开盒子，挑了块精致的透花糍，咬下一大口，清甜软糯，她眉头舒展开来，“唔，好吃。”
　　旁边的人看见了，眼巴巴凑上来：“吃啥呢魏姐，给我也来一个呗。”
　　魏语霜翻了个白眼把人打开：“滚一边去。”
　　然后又盖上了盒子。

　　祝晓仰在软皮沙发上，盯着包间的门若有所思。

　　本来还在犹豫，出着神，包间门的透明玻璃上，外面一道人影一闪而过。
　　可能经过都不足一秒。
　　祝晓突然站起来：“霜姐我出去一下。”
　　魏语霜懒懒地陷在沙发里，笑得不正经，手比了个“六”抵在耳边：“去吧，有事给我打电话。”

　　打开门走出去，少年的身影正好拐进走廊尽头的卫生间，祝晓忙不迭跟上去。
　　卫生间分男女，祝晓等在门口，听见里面传来呕声，两分钟后，游戈从里面出来，脚步漂浮地走到洗手台前面。
　　十几秒的时间里，他洗了手，还往脸上泼了两次冷水，人晕着，身影原地不稳地晃了晃。

　　洗完，他还是头晕脑胀，半眯着眼，走到卫生间门口，撑着膝盖缓缓往下，蹲在矮台阶上，丝毫没注意到外面还站了个人。
　　他头朝下，靠着胳膊，沉默不语。
　　走廊上安静，微微传出前面包间里的音乐声，卫生间门口这一块，只剩沉重的呼吸声清晰在耳。

　　祝晓心里掐了秒，差不多三分钟的时候，她蹲在他面前，确认死活：“同桌，你还OK吗？”

　　头顶突兀冒出道声音，游戈大脑宕机了几秒才慢慢抬头。
　　对上视线，他眼底沾染几分浑浊，但人应该还挺清醒的，所以祝晓才会听见他说：“你怎么阴魂不散的？”

　　“……牛逼，我不管你了。”

　　她作势要起身，半蹲着又看见游戈头发上脸上都挂着没擦干的水珠，眉心的水珠顺着高高的鼻梁往下，挂在鼻尖，要滴不滴的，两侧脸颊和眼尾还微微泛红。
　　别说他包间里那追求者了。
　　——我见犹怜啊！

　　祝晓又默默蹲回去了。
　　她真该找个时间学学吹口哨，不然这种场景下都无法精准表达她澎湃雀跃的内心。

　　游戈看见她起身又蹲下，然后从包里掏出个黄色的包装袋放到他眼前。
　　“给你。”
　　“什么？”
　　“解酒糖。”

　　有了前车之鉴，游戈没接。在这种脑子混沌的时刻，他也佩服自己还能笑出声来：“你又憋什么坏呢？”
　　祝晓秀眉皱了皱，不满道：“你怎么能把人想这么坏呢。”
　　他往后倒，干脆整个人坐到了台阶上。手肘支在膝盖上托着脸，要笑不笑的：“你像好人？”
　　大概是因为喝了酒，游戈整个人身上那股子桀骜和放浪形骸尽显。
　　祝晓真有点为此着迷。

　　她轻咳一声，低头，撕开黄色包装袋，从里面倒出一颗单独小包装到手心。
　　透明的塑料袋，上面印了个笑脸，里面的解酒糖是黄色的。
　　祝晓十分有耐心，手伸到他面前，温声求和：“再信我一次呗老大。”

　　两人视线几乎齐平，在小到几乎可以忽略的音乐声里，四目相对。
　　她的眼睛圆圆的，眼尾稍稍尖锐，漆黑的瞳仁水亮亮的，不恶作剧的时候倒还真像小鹿一样单纯无辜。
　　游戈有一瞬的失神。

　　半晌，他觉得自己可能真的喝多了，居然会选择相信这个诡计多端的少女。
　　从她手里拿走解酒糖，撕开袋子丢进嘴里。凝胶软糖，淡淡的芒果味。

　　“这不就对了嘛。”祝晓笑起来，剩下一大袋直接抛到他怀里。
　　“好好休息啊老大，我走啦。”她撑着膝盖站起来。
　　“等会儿。”
　　“干嘛？”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祝晓挑挑眉，毫无半点心虚，面不改色道：“当然是跟朋友来玩刚好看到你了呀，不然呢，我专门跑这儿来找你啊？”
　　说完还不忘补刀借机嘲讽一番：“美得你。”

　　游戈：“……你走吧。”
　　走远点。

　　祝晓跟他挥了挥手，然后一蹦一哒地往魏语霜的包间走。
　　游戈稳坐在台阶上，目光略微迟缓地凝视她的背影走远消失，口腔里淡淡的芒果味散开，直到咽下去了，那股甜味还残余在舌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