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冲晓》淮刃

22、幼稚鬼 写了开字的

　　夜晚城市的霓虹灯闪烁，瑟瑟晚风吹得门口挂着的小彩旗摇曳生姿。走到风卷砂砾的门口，祝晓伸手，又把游戈拽了回来。
　　五分钟后，她手里抱了杯草莓味的奶茶心满意足地走出了店门。
　　游戈在后面笑她。

　　这边属于市中心热闹地带，晚上沿街的行人很多，走一截路头顶就有一截的彩灯，梧桐树树叶变薄发干，但依旧茂密，在澄黄路灯的照射下三色交织；指路牌的杆子上挂着大熊布偶，趣味无限；花店里面灯光明亮，五颜六色的花朵娇艳欲滴，温馨又秀雅；经过水果店，里面清新飘逸的果香味萦绕鼻尖；卖服装的玻璃橱柜外还会摆点潮流ip的玩偶，十分吸睛。
　　但这样的热闹和繁华，都不是祝晓要带游戈去的地方。

　　他们坐上了公交车。
　　公交车徐徐往前开，祝晓坐在游戈后面的座位，手肘支在他身后的靠背沿上，嗦着奶茶，安安静静地盯着车窗外眼花缭乱的夜景。
　　游戈也不说话，就发呆。

　　等到公交车驶出人流最多的街道，沿途店铺逐渐稀少，大面积的墙体遮住各家烟火，又在橘黄的路灯下烘出静谧祥和。

　　终于到站。
　　公交车缓缓停稳，祝晓从后面起身，拍了拍游戈的肩膀：“走啦老大。”
　　两人前后脚下车，暖黄的光束像两排小灯笼，勾勒出街道舒展的轮廓，树影打在淡黄的墙面，还在脚下整齐铺陈的地砖上留下斑驳碎影。

　　她轻车熟路地往前走，游戈懒散地在后面跟着。没到百米，祝晓突然驻足，游戈差点没刹住脚撞上去。
　　“到了？”
　　“到了。”
　　他顺着她微抬的下巴看过去，半开的深咖小木门，隐隐看得见里面的小院。再抬头看招牌——小院书局。
　　书店？
　　游戈的眉头皱起又舒展开：“来这里看书？”
　　“当然不是啦。”

　　门口就有垃圾桶，祝晓站原地猛吸一大口，把剩下的奶茶喝完，杯子扔进了垃圾桶里。
　　她揉了揉有些撑的肚子，往里走：“走吧老大，带你见见世面。”

　　游戈跟着她往里走，入户就是一个小花园，石子路上搭了棚子和桌椅，绕过中央的小喷泉，独栋院门敞开，两边的透明玻璃清晰可见里面明亮温暖的光线，还可以看到书架。
　　祝晓像是已经来过很多次了，周围看都不看一眼，径直往独栋里面走。

　　门口一个木质复古收银台，但没人在。大厅里全是琳琅满目的小玩意，游戈目光随意落到几处，陶瓷杯、皮筋、笔记本，潮流摆件……各种零散精致的小玩意。
　　祝晓走上楼梯，朝还在后面观察的游戈招招手：“上来，上面好地方。”

　　楼梯扶手是复古雕花，很有文艺气息。上到二楼，穿过几排整齐的书架，一直往角落走，有一间关了门的房间。
　　她握上把手就要打开，游戈在身后问：“能进去吗？”
　　祝晓回头，单眼一眨：“当然啦，里面有新天地。”

　　门推开，游戈的视线越过祝晓的肩膀，入眼，是正对着的一整面墙上五颜六色的便利贴。
　　不仅是这面墙，走进去，除了门上，满墙都是便利贴，形状各异，五花八门，上面的笔迹颜色也花花绿绿。

　　“当当！宣泄屋！”祝晓走到正中央的小桌上，从一排不同样式的便利贴中随手抓起两个，举起来：“兔子和圆形的怎么样？”
　　游戈看着她炯炯有神的双眼，轻扯嘴角：“你说的地方就这里？”
　　祝晓撇撇嘴：“你别这么小看这里好不好。”

　　她拉开椅子坐下，又朝对面的椅子努努嘴。
　　游戈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房间很小，桌子也不大，长方桌，上面两盏暖色小台灯，铺了白色蕾丝桌布，摆了众多便利贴本和五颜六色的笔。
　　祝晓扯下一张兔子形状的白色便利贴，细白的两根指尖把它推到游戈面前。
　　“你自己选支笔。”
　　闻言，游戈扫了眼桌上五颜六色的彩笔，片刻后，拿了一根黑色签字笔。
　　祝晓眯了眯眼：“我就知道。”

　　他抬抬下巴：“然后呢，要干什么？”
　　“写。”祝晓的身子往前俯，两只胳膊支在桌上，托脸看着他，“写你今天不开心的原因是什么。”
　　房间里的灯光和外面一致，都是暖暖的鹅黄，打在她乖巧恬静的脸庞上，游戈盯着她，蓦地想起她在KTV里耀武扬威的高傲模样，反差感极强，令他哑然失笑。

　　祝晓根本不知道他在想什么，秀眉皱了皱，命令道：“快写！”
　　游戈笑意堪堪收住，抬手往便利贴上写字。
　　不到几秒就停笔，祝晓身子又往前倾，看过去，就一个字——烦。
　　烦就是烦，不说具体的事情。

　　“啊——”她叹了口气，“看来你还是不够信任我，有心事不能明说呀。”
　　游戈挑眉，不置可否。
　　但祝晓也没太在意这点，每个人都有不想对外人道的秘密，情理之中。她又扯下一张粉色的圆形便利贴，递到游戈面前。

　　“这张呢，我想想。”她托着脸思支支吾吾几秒，说，“那就写你现在最想对自己说的话吧。”
　　游戈想着她停顿思考的那几秒，有些无语：“合着这规则还是你现想的呢。”
　　“哎哟，都跟大家一样直接许愿有什么意思。”
　　游戈没再多说，提笔又写了一个字。祝晓看过去，还是那个“烦”字。
　　她轻声嘟哝：“你这人怎么这么烦。”
　　对面一声轻哼。

　　写完，两个人大眼瞪小眼。
　　半晌，游戈眉头往中间拢：“还没想好下一步？”
　　祝晓“呃”了几声后，突然坐端正了：“你现在闭眼。”
　　“闭眼？”他眉头皱得更深了。
　　“对，闭眼。”祝晓重重点头。
　　前一秒游戈还在怀疑她的居心，下一秒，他觉得自己可能真的中邪了，还真就顺顺地把眼睛闭上了。

　　台灯的光打在眼皮上，他能感觉到面前的人影晃动，听见耳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大概过了两分钟，祝晓才开口：“可以睁眼啦！”
　　游戈缓缓睁开眼睛。

　　黑暗里待了两分钟，再睁眼对上明亮的光线还有些不适应，觉得周遭的一切都不真切。
　　眼前的少女眉眼弯弯，在他还没缓过神来的时候，她二话不说扯走他写的第二桌便利贴，单手揉成团攥在手心，紧接着双手交叠合上，握成个大拳头，举动游戈面前。
　　祝晓笑着指挥他：“吹口气。”
　　游戈质疑她：“认真的？”
　　“当然啦！”
　　见她表情较真，他就顺从地对着合握上的手掌缝轻吹口气。

　　当着他的面，祝晓双手手掌摩挲几下，紧接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往他面前扔了个粉色的纸团。
　　她坐下，双手环臂，高傲地扬起头颅：“打开吧。”
　　“搞什么鬼。”

　　游戈边质疑她，手上还是不自觉地跟着指令动作，慢慢打开纸团。
　　当揉成团的粉色便利贴被彻底摊平的时候，他的身体跟着目光同时一顿。

　　粉色还是粉色，但圆形变成了爱心形状。爱心正中央，五颜六色的荧光笔几笔一划，写出个五颜六色的“开”字。

　　余光似乎瞥见对面的人晃了晃脑袋，听她脆生生地说：“写了开字的心，开——心。”

　　游戈觉得无语又好笑：“逗小学生呢你，知不知道现在的小学生都不吃这套了。”
　　“那你这不是笑了么，小学鸡。”
　　祝晓趴到桌上，玻璃一样透彻的双眼微微弯起，像个饱满的月牙。
　　游戈呼吸倏地停滞一瞬，很快又恢复正常。半晌后，他还是笑出声来，眼底有什么东西不声不响地融化开了，自己未有所察地挪向旁处。

　　笑够了，祝晓稍微正经点撑起身，说：“其实我不是想开导你或者安慰你，这点东西也不算有意思。我只是想跟你分享我的基地，以后你要是有不开心的时候就可以来这里坐坐，白天书店人比较多，晚上就很安静，就像今晚一样。人呢，一旦安静下来，心也会静下来，就当短暂逃离这个世界了。”

　　她认真地说话，声音轻轻柔柔的，手指还无意识地跟着在空气里乱比划。
　　许久，游戈心上像纸巾打湿揉皱的一角被手轻轻抚平，一点一点趋于平静。

　　解说过后，祝晓觉得还是要给他留点私人空间试着自己静静。她起身，往外走，说道：“这家店的名著小说比较多，教辅资料挺少的，我去找找有没有奥数题集，你自己待会儿吧。”

　　宣泄屋的门被轻轻带上，转眼间，狭小温馨的空间里只剩游戈一人。

　　他盯着桌上那张心形便利贴，数秒后，唇角逐渐荡开笑意。
　　——写了开字的心，开心。
　　神他妈开心。
　　祝晓幼稚鬼。

　　-
　　在二楼角落的两排教辅书架上来回逛两圈，祝晓没找到自己想要的，又随便逛了逛，挑中一本封面挺好看的外国散文集，翻开看了两页，觉得还不错便准备买回去。
　　掐着时间差不多了，她重回宣泄屋，但一开门发现游戈不在里面。于是她在二楼找一圈没找到后果断下了楼，还在楼梯上就看见伫立在一众盲盒产品前面的游戈。
　　他个子很高，稍稍勾着腰，偏头盯着一个地方，嘴唇微动，念念有词。

　　“怎么了老大，有你喜欢的吗？”
　　游戈听见声音回头，但没回答她的问题，反而提问：“没人收钱怎么结账？”
　　祝晓拿着那本外国散文集往收银台走，边走边说：“无人自助，每样东西上都有条形码的，直接扫了过后支付就行。”
　　她又扫了个纸袋，一起结好账，见游戈还在那堆盲盒面前站着，便指了指外面：“我去院子里等你。”
　　“嗯。”

　　院子里灯光稍暗，石雕喷泉涓涓细水线绵长，潺潺落尽青石水池，在皎洁的月光下漾开圈圈银纹，和轻抚的晚风合奏出细碎交响乐。
　　许久后，身后传来脚步声。祝晓盯着天上的月亮发呆，知道游戈过来了也没太在意。
　　直到微凉的触感贴到她脖子上的皮肤，祝晓下意识地抬高肩膀，歪头，把方方正正的东西夹在颈窝里，诧异道：“什么东西？”
　　“奶茶钱。”

　　游戈松手，越过她往外走。
　　祝晓把东西拿到眼前，借着独栋里散发出来的光亮看了看。
　　长方形的纸盒，包装正面印着个黑眼睛、扎两小辫，做鬼脸的鬼马小女孩。
　　圆子，她的名字。

　　祝晓怔愣几秒，随后瞳孔略微长大，忽地快步，经过半开的木门，往前跟上游戈，激动之心仿佛要跳出胸膛：“老大！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个！”
　　游戈身形一顿，缓慢回头：“真喜欢这个？”
　　“嗯呢！”祝晓猛地点头肯定。
　　“随手拿的，觉得挺像你的。”
　　祝晓兴冲冲地蹦两下，指着盲盒说：“我可喜欢这个了，这个小女孩设计得特别有意思。”
　　她还戳了两下包装上的印画：“我特别想抽包装上这款，但之前买了好几个都没抽到。”

　　这是书店自己设计的盲盒ip，算是书店的吉祥物，没有端盒的玩法，真就纯靠个人运气，所以祝晓之前买了好几个都没抽中想要的那款特别遗憾。

　　游戈微不可察地弯唇，回头继续往公交站台走。
　　祝晓在身后问他：“我能现在拆吗？”
　　“可以。”
　　纸盒掀开轻微作响，祝晓的声音继续传来：“老大你这也太破费了，我那杯奶茶不值几个钱的。”
　　游戈倦意渐浓，“嗯”了一声，又说：“给你你就安心拿着。”
　　“那我改天再请你喝两杯奶茶。”
　　“随便。”

　　祝晓摸到了里面的卡面，犹豫了一下，没看，塞在里面，掏出了塑料包装袋。
　　“刺啦——”
　　包装袋的撕口撕开。
　　祝晓心跳加快，有点不敢看。往前快走两步追上游戈，扯住他的袖子。
　　游戈停下来看她：“怎么？”

　　暖黄的灯光下，祝晓把已经扯开一个口子的包装袋举起来，眼睛紧紧阖上：“你先看，看完给我个反应。”
　　游戈嗤笑，从她手里接过东西。

　　细微的动静响起，很快，四周又安静下来。
　　马路上空荡荡，风声都显得格外强烈。祝晓很紧张，闭着眼晃了晃手掌，碰到游戈的衣服布料，松了口气：“老大你说话呀。”
　　“你想要的是哪个来着？”
　　“就是包装上那个，拿着蜡笔做鬼脸的那个。”
　　“哦。”

　　静默五秒，祝晓炸毛了：“哦是个什么意思，中了还是没中啊？”
　　游戈的声音平淡：“哦就是，嗯，就是……”
　　她依旧闭着眼，又气又急，伸手抓住他的衣服布料扯了扯：“你说清楚呀，是不是呀。”
　　“嘶——”
　　他含糊不答。

　　祝晓气急了，倏地睁开眼睛，结果怔怔对上游戈含笑的眼睛。反应过来后，视线再往下，小女孩，黑色头发扎着两个高高翘起的小辫子，两只手拿着彩色蜡笔，一只眼睛圆溜溜的，一只眼睛眨起来，可爱俏皮地做了个鬼脸。
　　——她想要的那款玩偶正安安静静地被游戈拿在手里。

　　原本被戏耍的火气一扫而空，祝晓眉目舒展，唇角高高扬起，漆黑的瞳仁里迸发出细碎光亮，雀跃着，一把抱住游戈的胳膊使劲摇甩，力气大到他上半身都在跟着晃，四五下后就松开，祝晓欢天喜地地从他手里接过玩偶，转着圈往前。
　　“老大，你简直就是我的福星，居然一把就抽中了，你手气太好啦！”

　　游戈看着她转圈走路，手里高高举起那个和她很像的小人。
　　青灰步道和明亮路灯在她身后蜿蜒开来，树影婆娑，和她的影子一起投到淡黄的墙面。
　　让他突然想起刚刚在货架上看到的对这个ip的介绍：顽皮俏皮、治愈的、乐观向上，有无限生机的鬼马少女。
　　视线再次落到她身上。
　　描述相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