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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借太傅一言 三日后 ...
三日后的朝会,王崇的折子,先一步递到了御前。
那折子写得声色俱厉:劾户部侍郎陆祈安,身领科场专案,督办不力,迁延日久,以致要犯钱书办瘐死狱中,线索尽断,朝廷颜面无光。折子末了,请旨夺其专案之权,交三法司议处。
这是萧鹤年早就备好的那一口锅。钱书办一死,案子查不下去,"办案不力"四个字,便能稳稳当当扣到陆祈安头上。满朝都等着看这位佞臣,如何在金殿上焦头烂额地辩。
陆祈安却出列了。
她没有辩。
“王御史所劾,”她一揖到底,声音平平稳稳,“下官不辩。专案督办,要犯死于狱中,下官确有失察之责,甘领处分。”
满殿一静。这认得,又是那样痛快。
“可这桩科场案,”她直起身,话锋一转,“下官今日,是来回禀的——案子,已经查清了。”
御座上的少年天子身子微微前倾。萧鹤年捻须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誊录书吏钱书办,贪墨成性。”陆祈安不疾不徐,“他受举子贿赂,于誊录一关,私换朱卷。事发,畏罪自尽,留有亲笔供状。下官与太傅查验贡院关防七日,弥封、对读,各关皆无纰漏,弊情确只出在誊录这一处,确系钱书办一人之手。”
她顿了顿:“一桩弊案,主犯已伏法,供状俱在,关防已查明。下官以为——此案,可以结了。”
王崇没料到她竟自己把案子合上了,一时语塞。
这一手,看得萧鹤年眼底极深处,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冷意。
他原是要这案子"查不清"的。查不清,才好拿"迁延"二字做文章,才好把陆祈安一步一步,拖进三法司的泥潭里。可陆祈安偏不接他这一招——她干脆利落地认下失察的小处分,转手就把整桩案子,快刀斩乱麻地结了。案子既结,"迁延日久"四个字,便落了空。他备了三日的那一口锅,竟扣不到她头上去。
这是"弛"。她舍了脸面,舍了一个不痛不痒的处分,把萧鹤年最想要的那一块"拖延",干干净净地让了出去。
可陆祈安话还没有说完。
“只是结案之前,下官还有一桩,要奏明陛下。”她道,“钱书办私换的那一份朱卷,是今科第九名贡生沈翎的。下官查验誊录原档,沈翎入场所书的墨卷尚在——其文其字,皆是上乘,与那一份被掉了包的朱卷,截然不同。”
她说着,从袖中取出两份卷子的抄录,由内侍呈了上去。
“陛下请看。”陆祈安道,“这一份,是沈翎入场亲书的墨卷。文中论及漕弊,引经据典,字字老辣,是十年寒窗的真功夫。而那一份顶替上去的朱卷——文理浮泛,更有两处犯了庙讳,是任谁一眼都能瞧出的劣卷。”
“钱书办为何要换?”她环视满殿,一字一句,“他换的,不是一份‘好卷’,是一份‘坏卷’。他要的,不是让沈翎中,是要让沈翎那原该高中的好文章,凭空变成一份犯讳的劣作——是要沈翎,因这一份根本不是他写的卷子,担上舞弊、乃至大不敬的罪名。”
满殿哗然。
“所以,”陆祈安收了那一点锋芒,重新平稳下来,“沈翎非但不曾舞弊,反倒是这桩弊案里,被人构陷掉包的——苦主。这掉包的手段如此费心,绝不只为难一个寒门举子。其后是否另有图谋,下官不敢妄断,只如实回禀,请陛下圣裁。”
这一番话,说得有理有据,滴水不漏。
她说到此处,竟转过身,面向了文官第二列那一道清隽的身影。
“此事,太傅亦在专案之中。”陆祈安看着裴渡,神色坦荡,“贡院七日,沈翎那一份墨卷,是太傅与下官,一同查验、一同比对的。沈翎其人、其卷,是真是伪,太傅查得最清。这一句话,下官说了,是佞臣偏私;太傅说了,才作得了准。”
“请太傅——明示。”
满殿的目光,齐刷刷落到了裴渡身上。
裴渡立在原处,没有立刻应声。
那一份墨卷,他确是亲手验过的。沈翎的字端正,文章里那一股清正刚直的气,做不得假。他若开口,便是以清流之首、以本科主考的身份,为沈翎正名——这一句话出口,沈翎的功名便保住了,这个寄居城西、来历不明的年轻人,从此便干干净净地,洗脱了科场舞弊的嫌。
道理是这个道理。事实,也确是这个事实。
裴渡出列,一揖:“陆大人所言不虚。臣与陆大人同查七日,沈翎墨卷确为真才实学,其人确系被掉包构陷。臣,附议。臣请陛下——复沈翎功名。”
“准。”少年天子终于落了音,“科场一案,依陆卿所奏结案。复沈翎功名。钱书办身后,着有司议处。陆卿失察,罚俸半年,以儆效尤。”
文官班列的最前头,萧鹤年缓缓出列,朝御座一揖,那一张堆满笑纹的脸上,半分不豫也无。
“陛下,”他声音温和得如沐春风,“陆大人办案明快,数日便了结了这桩闹得举国不安的大案;太傅秉公直言,不因私怨而掩人之才。如此君子之风、能臣之干,实乃朝廷之福。老臣,深感欣慰。”
他句句都是褒奖,字字都是公心。满朝听着,无不暗暗点头——瞧瞧,这才是首辅的胸襟。输了一局,竟还能笑着替对手叫好。
唯有陆祈安知道,那一片春风般的温和底下,是什么。
萧鹤年要的从来不是这一桩科场案。科场案,不过是他探出来的、试一试深浅的头一根针。这一针她稳稳接住了,他便收回去,笑着,再磨他那一柄真正的刀。
这是"张"。她结了案,保住了沈翎,也终于亲眼看清了——萧鹤年的手,能买通整座贡院的关防,能在一夜之间叫一个活人"畏罪自尽",能把眼睛,安进她的院子里。
舍一局棋,换满盘的虚实。陆祈安垂着眼,唇角极轻地动了一下。这一仗,她没有输。
——
散朝后,白玉阶上。
裴渡是被人拦住的。
拦他的是个相熟的同僚,压低了声音,似是好意地提点:“太傅今日,可是替陆大人,结结实实帮了一个大忙。那个沈翎,听闻是住在陆大人城西外宅里的人。陆大人自己开口保他,旁人只当是佞臣徇私。可有了太傅这一句‘附议’——满朝谁还能说半个‘不’字?太傅好风骨,倒成了陆大人最趁手的一块招牌。”
那同僚说完,摇着头去了。
裴渡立在阶上,没有动。
春风掀着他的衣袂。他立了很久,久到那一阶的人都散尽了。
他在心里,一寸一寸地,把这些日子,重新过了一遍。
寅时叩门的那一夜。城西那一座檐下人家。永宁伯府里那一株与书院一模一样的梅。车厢里他闭上眼的那一瞬。还有金殿之上,她转过身,看着他说的那一句——“太傅说了,才作得了准。”
他原以为,那一道在心里筑了十年的墙,是她一点一点、真心实意地,替他凿松的。他原以为,那个佞臣的心里,到底还是为他,留了一隙缝。
原来如此。原来不是。
原来从头到尾,她要的,是他这一块"清流之首"的招牌。她抢专案,是为沈翎;她拉他一同督办,是为沈翎;她在车里同他纠缠、在府中容他逗弄、由着他一寸一寸凿松心里那一道墙——会不会,也都是为了今日金殿上的这一句"附议",为了那个叫沈翎的年轻人?
那个沈翎看她的眼神,那般虔敬。陆祈安护他,护到肯把自己都搭进去。
裴渡忽然觉得心口一片冰凉。
她那样费尽心思地,把他从十年的恨意里,一点一点哄出来——会不会,从最初的最初,就只是因为,她需要一个干净的人,来替那个沈翎说话。
——
裴渡是当夜就去的永宁伯府。
陆祈安在书房见他。她大约也料到他会来,神色平静。
“今日金殿上那一句话,”裴渡站着,没有坐,声音冷得听不出情绪,“是你算好的。你早知道沈翎的墨卷是真的,早知道只要把我拉进专案,到了堂上,我就非附议不可。你借我的口,保了沈翎。陆祈安——你利用了我。”
陆祈安抬眼看他。
她可以解释。
她可以说,那墨卷本就是真的,她请他明示,要的是公道,不是私心;她可以说,这些日子他凿松的那一道墙,与沈翎,半分干系也无;她甚至可以说,今日金殿上,她转身看着他说"太傅说了才作得了准"的那一瞬,她心里想的,根本不是什么招牌——她只是,下意识地,信他。
这十年她谁也不信。满朝上下,连自己的影子她都要防三分。可独独是他,独独是裴渡——她竟会在最要紧的关头,下意识地,把后背交给他。
这些话,她一句也说不出口。
她看着他眼底那一片冰凉,看着他清隽的眉眼绷得死紧,看着他站在那里,分明是受了伤、却还死撑着不肯露出半分狼狈的模样——她忽然想起,城西的耗子是萧府的人,想起萧鹤年那一柄还没出鞘的刀,想起那个老人春风般的笑。
她若此刻把他往近处拉一拉,往真相里引一引,他便要同她一道,立在那一柄刀下。
裴渡是干净的。他这一身的清白,是这浊世里难得的、还没被泥水沾过的东西。她不能为着自己心里那一点不敢见光的贪念,把他也拖进这一摊泥里来。
她宁可他恨她。
恨,是最稳妥的。一个人若恨你,便会离你远远的——离得远,才活得长。
于是陆祈安极轻地,笑了一下。
“是。”她说,声音淡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太傅是清流之首,你的一句话,比我十句都管用。这样一块好用的招牌,我自然要用。”
“裴渡,你我之间,原也没有别的。”她偏开眼,不去看他,“你既知道是被我利用了,往后,离我远些,也就是了。”
书房里,死一般地静。
裴渡看着她。
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什么也没有再说,转身,掀帘,走进了夜色里。
帘子落下。陆祈安独自立在那一室孤灯下,半晌,缓缓抬手,按住了自己的胸口。
她知道,自己又一次,把他推开了。和十年前一样,干净利落,不留余地。
只是十年前那一回,她推开他时,心里还是空的。
而这一回——她按着胸口,那里头一抽一抽地疼。她终于知道,那空了十年的地方,原来,早已不知不觉,被这个人,重新填满了。
窗外,城西的方向。柳娘宅子外头那几双盯了多日的眼睛,今夜,悄无声息地,又多了两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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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每天7点更新,隔壁新文请多多关照! 《惹她干嘛,老祖她刚出院》 一句话简介:满级老祖出院,靠物理超度暴富 欢快搞笑灵异文,希望可以逗你一笑~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