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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清流人家   科场案 ...

  •   科场案结后的第五日,萧鹤年在朝会上,又开了口。

      这一回,他说的是一桩天大的好事。

      “陛下,”老人手持玉笏,声音温厚,“科场一案虽已了结,然此案令老臣警醒——一个来历不明之人,竟能在天子脚下,寄居半载而无人过问。京畿乃国之根本,人户却如此芜杂。老臣斗胆,请陛下下旨,行一回‘编户清查’:凡京畿之内,客籍、流寓、寄住者,一概重新造册,核验籍贯来历。如此,既清吏治,亦安民生。”

      满殿又是一片称颂。

      清查户籍,整顿京畿,桩桩都是堂堂正正的善政。谁也挑不出半个错字。今上年少,听着这一番为国为民的恳切之言,自然准了。

      唯有立在班列里的陆祈安,垂着的眼睫,极轻地一颤。

      她听懂了。

      科场这一把刀,被她稳稳接住、又干净结案,萧鹤年没能伤她分毫。于是他不再用刀了——他换了一张网。一张名正言顺、撒下来谁也说不得不字的、官面上的大网。

      京畿编户清查。城西柳娘宅子里那十几个孩子,每一个,都有一份陆祈安替他们伪造的、天衣无缝的户籍。可那户籍,经得起寻常的查问,却经不起一场逐户逐丁、刨根问底的“清查”。

      萧鹤年不动声色,便把那一张网,撒向了城西。

      ——

      裴渡那一日散朝回府,天色已经擦黑。

      裴府在城北的清华坊,是一处三代以上的宅子。门前一对石狮子,被岁月磨得温润;门楣上的匾额,是先帝亲笔御赐的“清白传家”四个字。裴家世代读书,出过两位帝师、三位尚书,是这京城里最老、也最清贵的世家之一。满京城提起裴氏,头一个字便是“正”。

      裴渡是在这一座“正”字里长大的。

      他自幼便被当作裴家的麒麟儿来教养。三岁开蒙,五岁能文,行止坐卧,皆有规矩——食不语,寝不言,长辈未动箸,小辈不得先尝;一言一行,错了半分,父亲那一把戒尺,便落在掌心。他的父亲裴崧,曾官至礼部尚书,如今致仕在家,是当世公认的大儒。这位老大人,一生信奉的就是“礼法”二字,信奉规矩能正人心、能安天下。

      裴渡的母亲,是江南崔氏的女儿,性子温婉,识文断字,是这一座规矩森严的宅子里,唯一肯由着幼年的裴渡,偷偷把杂书藏在课本底下、不去告诉父亲的人。她在裴渡十五岁那一年染疾故去了。她去后,这一座裴府便彻底成了一块没有缝隙的、四四方方的玉——端正,清贵,也再没有一处,能透进一点闲散的暖来。

      可裴渡心里,其实并不那样想。

      他在那一屋子的规矩里长到十几岁,看得太多了——看那些把“礼法”挂在嘴边的人,是如何借着规矩排挤异己;看那些满口仁义的世交长辈,是如何在背地里男盗女娼。他渐渐明白,规矩是死的,人心是活的;一条规矩,握在君子手里是尺,握在小人手里就是刀。他厌恶那种不问是非、只会照本宣科的迂腐,厌恶把“祖宗成法”四个字当挡箭牌的怯懦。

      他敬重读书人,却厌恶教条。

      也正因如此——许多年前,在鹿鸣书院那一间学堂里,当那个叫“陆昭”的少年第一个站起来、为着自己想透了的道理据理力争时,裴渡才会那样,移不开眼。

      满书院的学生,十个里有九个,所持的见解都是先生教的、书上抄的。唯独那一个少年不是。他站起来时眼睛亮得灼人,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自己一寸一寸想明白的——哪怕想错了,那也是他自己的错,不是借来的、抄来的。在那一屋子鹦鹉学舌的人里,裴渡头一回,看见了一个真正在“用自己脑子”的人。

      他那时便想:这世上若多几个这样的人,这“礼法”二字,才算没有白立。

      他欣赏的,从来不是那少年的“对”。他欣赏的,是那一份不肯借、不肯抄、滚烫的、属于他自己的相信。

      十年过去。裴渡立在自家那一方“清白传家”的匾额底下,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二哥回来了。”

      一个略显轻佻的声音,从月亮门那头飘过来。

      是裴泓。

      裴泓是裴渡的庶弟,何姨娘所出,比裴渡小了五岁。他生得也算清秀,只是那一双眼睛里,总有一种安分不下来的东西。在裴家这样规矩森严的门第里,庶出的身份,是裴泓一辈子都迈不过去的一道坎。嫡长子裴渡是天上的月亮——是太傅,是裴家的家主,是先帝御口称赞过的麒麟儿。裴泓再如何挣,也只是月亮底下一点照不亮的影子。

      他翻不出什么大浪。裴家的家业、爵荫、那一座“清白传家”的匾额,桩桩件件,都早已牢牢系在了嫡长子的身上。他便是再不甘心,也撼动不了分毫。

      可这些年,他那点不甘心,便都化在了一些细碎的地方——一句似有若无的闲话,一回不动声色的添油加醋,一双时时刻刻在暗处、盯着兄长有没有露出半分破绽的眼睛。他记着每一个对他不假辞色的人,也记着,他这位光风霁月的二哥,待人接物滴水不漏,却独独,从不肯同他这个庶弟,多说一句体己的闲话。

      裴泓在等。他自己也未必说得清在等什么——也许是在等一个,能让那一轮高高在上的月亮,从云端跌下来的、哪怕只一寸的机会。

      “二哥近来,可是与那位陆大人,走得很近?”裴泓踱过来,语气是十成的关切,尾音里却含着别的,“今儿个我在外头,还听人说起呢——说太傅与那佞臣,如今是出双入对的同僚了。我这做弟弟的,听着,心里头实在替二哥不安。二哥是何等样的清贵人物,怎好同那样一个声名狼藉的……”

      “裴泓。”裴渡淡淡打断他,“朝中公事,不必你费心。”

      裴泓讨了个没趣,讪讪笑了笑。那一双不安分的眼睛里,却飞快地掠过一点什么——他记下了。记下了他这位喜怒从不形于色的二哥,在听见“陆大人”三个字时,那一瞬,几不可察的、不同寻常的神色。

      裴渡没有再看他,径直往父亲的书房去了。

      裴崧正在灯下读书。见长子进来,他放下书卷,目光在裴渡脸上停了停,开门见山:“科场案,你为那个沈翎说了话。”

      “儿子查证属实,沈翎确系被构陷。”裴渡垂手而立,“为无辜者正名,是儿子分内之事。”

      “话虽如此。”裴崧缓缓道,“可你与陆祈安同办一案,已惹得满城议论。那是个什么样的人,你比为父更清楚。裴家三代清名,经不起半点沾染。渡儿,往后那个陆祈安,你能避,便避一避。莫要把裴家的‘清白’二字,赔了进去。”

      裴渡沉默了片刻。

      “父亲,”他终于道,“儿子记下了。”

      他应得很轻。可走出书房时,他自己也说不清,方才那一句“记下了”,究竟是答应了,还是没有。

      夜风穿过庭院。他想起金殿之上,陆祈安转身看他的那一眼;想起她那一句淡得能杀人的“我利用了你”。

      ——避一避。

      他在心里苦笑了一下。他若当真避得开,这十年,又何至于此。

      ——

      与此同时,城西。

      柳娘的宅子里,灯还亮着。

      陆祈安坐在堂中。她的下首,一左一右,坐着两个人。

      左边是苏蘅。她已换下了那一身石榴红的骑装,只着家常的鹅黄衫子,可那一身的烈气是换不掉的——她正掰着指头,把京畿编户清查的厉害,一条一条数给众人听,杏眼瞪得溜圆,语速快得像爆豆:“……逐户逐丁地查!孩子们那些户籍,是阿姐你三年五载,一张一张慢慢做出来的,寻常验看自然滴水不漏。可清查不是验看,是要刨祖宗八代的!这一查,二柱的‘亡父’是哪年没的、栓子的‘原籍’在何处,但凡对不上一句,就是天大的窟窿!”

      右边坐着的,是沈翎。

      他今日仍是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坐得端端正正,从头到尾,安静地听着。烛火映着他那一张干净的脸,眉宇间是与年龄不大相称的沉静。他是这屋里唯一一个,既知晓所有内情、又是被庇护者的人——十年前,他的父亲沈砚之,是因直言进谏、触怒先帝而阖家流徙的御史。岭南瘴疠之地,沈家死了七口,只剩下他一个。是陆祈安,把那时不过总角的他,从岭南的死路上接了回来,供他读书,供到今日,他终于凭着自己的笔,堂堂正正中了贡士。

      他敬陆祈安。那一份敬里,藏着旁人窥不破的、深到骨子里的东西——可他比谁都清楚,自己这一身的来历是见不得光的,自己的存在,本就是替这位恩人埋下的一处隐患。所以他把那一份说不清道不明的心,压得极深极深,深到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不敢往她面上落。他只求自己干干净净的,莫要,再拖累了她。

      “阿姐。”沈翎终于开口,声音温润而清晰,“苏姑娘说得是。这一回清查,是冲着孩子们来的。可学生想,与其等那一张网撒下来再补窟窿——不如,先查清楚,是谁,要撒这一张网。”

      “你倒是稳得住。”苏蘅斜他一眼,语气里有几分江湖人对读书人的不耐,“都火烧眉毛了,沈公子还有工夫慢条斯理。我看哪,不如我连夜带几个人,先把城北那位老阁老盯死了——”

      “盯死了又如何?”沈翎不疾不徐,“萧鹤年行的是堂堂正正的善政,朝野称颂。苏姑娘便是把他十二个时辰盯着,他也只是个清查户籍的好首辅。要破他这一张网,靠的不是刀,是比他更名正言顺的道理。”

      苏蘅噎了一下,到底没再呛声。她性子虽烈,却不是不讲理的人——这两人,一个惯使刀,一个惯用笔,凑在一处办事,向来是这般针尖对麦芒,可吵归吵,谁也没真恼过谁。陆祈安看着,唇角不易察觉地弯了弯。她这两个最得力的人,一烈一静,正好,是她的左膀右臂。

      陆祈安看着沈翎,又看了看一旁的苏蘅。

      一个烈,一个静。一个是她从囚车里换出来的妹妹,一个是她从岭南接回来的故人之子。这一屋子的人,连同城西那十几个酣睡的孩子,是她用十二年的污名,一寸一寸,护到今日的。

      “沈翎说得对。”陆祈安缓缓道,神色一点一点冷峻下来,“这一张网,是萧鹤年撒的。他要查城西的户籍——那我便要赶在他前头,先弄清楚一件事。”

      “弄清楚什么?”苏蘅追问。

      陆祈安抬起眼,烛火在她那一双桃花眼里,沉沉地燃着。

      “弄清楚,”她一字一句,“十二年前那一本‘东宫逆案’的死亡名册上——究竟,还缺着几个,本该死、却没有死的人。”

      “萧鹤年要查我的城西。那我,便去查他的旧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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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每天7点更新,隔壁新文请多多关照! 《惹她干嘛,老祖她刚出院》 一句话简介:满级老祖出院,靠物理超度暴富 欢快搞笑灵异文,希望可以逗你一笑~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