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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江南信至   裴渡再 ...

  •   裴渡再到永宁伯府,是隔了两日。

      他原是为公事来的——誊录所那一条线,总要议出个章程。可才在书房坐定,陆祈安便搁下笔,支起下颌,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太傅这两日,气色不大好。”她道,“可是夜里没睡安稳?”

      裴渡淡淡“嗯”了一声,并未抬头。

      “下官倒知道是为什么。”陆祈安慢悠悠地,“前日车里那一下,太傅当真闭了眼。后来下官只替你理了理领子——太傅是不是,还有些意犹未尽?”

      这话已是极露骨的挑逗。她说得却理直气壮,桃花眼弯弯,半分臊意也无。

      裴渡执卷的手一顿。

      换作十年里任何一日,他听了这话,必是冷脸偏头,一句“陆大人放尊重些”把人堵回去。可前日那一场车厢里的失态,那一声他自己都没压住的“我不要你这样的为我好”——像是把他心里某一道闸,松了。

      他放下手里的卷宗,抬起眼,静静地、一寸不让地,迎上她的目光。

      “意犹未尽的,”他声音很平,却字字清楚,“是陆大人罢。前日是谁先倾的身,是谁先凑上来的——陆大人,你那时心跳得有多乱,你当裴某,当真不知道?”

      陆祈安脸上那一点游刃有余的笑,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裴渡看着她那一瞬的失措,心里那一处,竟莫名地,畅快了一下。他重新拿起卷宗,垂下眼,唇角极淡、极淡地,弯了一下——快得陆祈安险些没有捕捉到。

      “……太傅近来,伶牙俐齿了。”她哼了一声,到底是没再往下逗,自己先转开了话头,“说正事。誊录所。”

      ——

      而与此同时,城北。

      首辅萧鹤年的府邸里,亦有人在“说正事”。

      那是一处比太傅府更见气派、却同样不事张扬的宅子。萧鹤年坐在暖阁里,手里捧着一盏新沏的明前茶,慢条斯理地撇着浮沫。他对面,垂手立着的,正是那位在金殿上劾过裴渡的监察御史王崇。

      满朝都道王崇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孤臣。可在这一间暖阁里,他连大气也不敢出。

      “阁老,”王崇低声道,“陆祈安与裴渡这两日,在贡院誊录所翻得很紧。学生听闻……他们瞧出了朱卷的纸不对。”

      萧鹤年撇沫的手,没有半分停顿。

      “瞧出来了,是好事。”老人慢慢地,呷了一口茶,“他们顺着誊录所查下去,才会信,这案子真在贡院里头。一桩查得越‘真’的案子,才越好用。”

      “可是……誊录所那个经手的钱书办——”

      “钱书办昨夜,已经‘畏罪自尽’了。”萧鹤年搁下茶盏,那一张堆满笑纹的脸上,神色没有半分变化,温和得像在说今日天气晴好,“一个贪墨被人拿住了短处的小吏,扛不住良心煎熬,悬了梁。合情,合理。陆祈安再能耐,也只能查到一个死人身上。”

      王崇背脊一寒。

      “线,要断在最恰好的地方。”萧鹤年立起身,负手踱到窗前,望着窗外那一树新绿,声音轻得像羽毛,“断在钱书办这里,往上,便再查不动了。可这案子,还得接着‘热’下去。王崇,你回头再上一道折子——劾陆祈安身为专案督办,办案不力,迁延日久,致使要犯瘐死狱中。把这一口锅,扣到她头上。”

      “学生明白。”王崇深深一揖。

      萧鹤年望着满院春光,忽然又极轻地,笑了一声。

      “老夫等这一日,等了十二年。”他自语般地道,“陆家那个丫头,藏得是深。深到老夫都险些信了,永宁伯府,当真只剩下一群废物。”

      “可她再深,也是块肉。这一回,老夫要拿科场这把刀,先剜开她的皮。”

      ——

      陆祈安并不知道,那一柄刀,已经磨好了。

      她也不知道,钱书办昨夜悬了梁。

      她只知道,这一日午后,永宁伯府冷清了十年的门前,忽然热闹了起来。

      一阵车马喧响,由远及近。福伯几乎是一路小跑着进的书房,那一张惯常沉稳的老脸上,竟堆起了藏不住的喜色:“世……大人!江南来人了!是苏姑娘——苏姑娘回京了!”

      陆祈安握笔的手一顿。

      她“唰”地起身,连那一卷批了一半的公文也顾不上,快步便往外迎。裴渡何曾见她这般失态过,怔了怔,到底也起身,跟了出去。

      头一进的院子里,已经立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极鲜活的姑娘。

      她约莫双十年华,穿一身石榴红的窄袖骑装,料子是江南最新的样式,金线在领口袖边盘了一圈缠枝纹,鲜亮得晃眼。她身量高挑,腰间束着一条嵌玉的革带,风尘仆仆地像是刚下马背,发髻被风吹得微乱,几缕碎发贴在汗津津的额角,却半分不显狼狈,反倒衬出一股扑面而来的、烈烈的生气。她生着一双极漂亮的杏眼,此刻正亮晶晶地、毫不遮掩地往四下里瞧,眉梢眼角,全是飞扬的笑意。

      一见陆祈安出来,那姑娘眼睛一弯,脆生生地、半是娇半是嗔地嚷开了:“我的大人哎!你可算舍得出来了!我从江南一路赶回来,三十里换一回马,颠得骨头都要散架——你倒好,躲在屋里头叹什么气?”

      陆祈安看着她,那一张素来惫懒清冷的脸上,竟一寸一寸,化开了一个极温软的笑。

      那笑里没有金殿上的算计,没有车厢里的戏谑,只剩一种裴渡从未见过的、近乎纵容的暖。

      “一路辛苦。”陆祈安伸手,极自然地替她拢了拢被风吹乱的鬓发,语气是十成十的宠溺,“瘦了。江南的厨子,是不给你饭吃?”

      “饭倒是有得吃。”那姑娘叫苏蘅,她叉着腰,杏眼一瞪,那点娇憨转眼就翻成了凌厉,“可有些人,吃着大人的饭,背地里却把碗砸了!大人,我这一趟回来,先给你清了一桩家务事——城西账上那个姓周的管事,半年里头,悄没声地,往城北递了十一回话。我已经把人拿了,连同他递出去的底子,一并起了出来。”

      院子里的空气,骤然一沉。

      陆祈安脸上那一点温软的笑,慢慢敛了下去。

      “城北。”她轻声重复。

      “城北。”苏蘅重重点头,“萧府。大人,咱们院里头,进了耗子了。”

      陆祈安沉默了片刻。她抬手,又揉了揉苏蘅的发顶,像是揉一只替主人叼回了猎物的、骄傲的小兽:“辛苦你。这事,你做得很好。”

      苏蘅被她揉得眉开眼笑,那一身的烈气,在她面前,又重新化成了娇憨。

      ——满京城都不知道,这位被传作“陆大人江南外室”的苏姑娘,究竟是什么来历。

      十二年前那一桩“东宫逆案”里,江南有一户姓苏的盐商。苏家几代行盐,富甲一方,却也仗义疏财,那些年暗里贴补了不知多少清流寒士。案发之后,苏家被指“私通逆党、资敌谋逆”,一夜抄没,满门下狱。苏蘅那时才八岁,是被陆祈安从那一队待发岭南的囚车里,连夜换出来的——换出来时,她攥着半块烧焦的、家中匾额上的木头,三天三夜没说一句话。

      是陆祈安把她带去了江南,给她寻了名医,请了先生,又一点一点,教她重新笑出来。

      十二年过去,当年那个攥着焦木的小女孩,长成了今日这般鲜活泼辣的模样。她替陆祈安掌着江南的产业——明面上是田庄、是绸缎庄、是几条跑漕运的船;暗地里,那是这一张暗网在南边的钱袋子,是几十户遗孤每月嚼用的出处,也是京城与江南之间,消息往来的一条命脉。

      苏蘅是这条命脉的总管。她会算账,会看人,腰间那一条嵌玉革带里,还藏着一把薄薄的软剑——这十二年,护着南边那张网不出纰漏的,从来不只是陆祈安一个人。

      她唤陆祈安“大人”,是当着外人的称呼。私底下,她唤她“阿姐”。

      这世上,知道陆祈安是女儿身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苏蘅,是其中之一。

      裴渡立在廊下的阴影里,将这一幕,从头到尾,看得清清楚楚。

      他认得这姑娘是谁。满京城都认得——永宁伯府养在江南的外室,陆大人那十数房外宅里,最得宠的一个。坊间都说,陆祈安在江南给她置了三进的宅子,金的银的,往那宅子里流水似的搬。

      裴渡一直当那是佞臣荒淫的又一桩罪证。

      可此刻他亲眼瞧着——瞧着陆祈安替她拢发,瞧着陆祈安那一句失而复得般的“一路辛苦”,瞧着她揉着那姑娘发顶时,眼里那一片他从未、也从未敢奢望分到一星半点的、纵容的温柔——

      裴渡心里那一处,忽然就凉了下去。

      凉得他自己都觉得猝不及防。

      他这十年,把一个人埋在心里,埋得密不透风。他从不敢想,那个人会不会回头看他。他只当,那个佞臣心里是一片不毛的荒地,长不出半分柔软的东西来——若是那样,倒也好,他便能心安理得地,继续恨下去。

      可原来不是。原来她的心里,是有那样一块地方的。温软的,纵容的,肯为一个人破例的。

      只不过,那一块地方,从来就不曾、也永不会,留给他。

      裴渡极轻地,移开了视线。

      胸口那一处,又酸,又涩,闷得发疼。他第一回这样清楚地意识到——他对这个人,原来早已不止是恨了。

      “太傅。”

      陆祈安的声音,将他从那一片冰凉里唤了回来。她不知何时已转过身,正看着他,神色重新冷峻起来:“城西的耗子,是萧府的人。这便是说——萧鹤年的眼睛,早就盯进了我的院子。誊录所那一条线,怕是已经迟了。”

      裴渡定了定神,敛去眼底一切:“你是说,誊录所那个经手的书吏——”

      “我是说,”陆祈安一字一句,“你我现在就去贡院。趁那个书吏,还活着。”

      可他们终究是迟了。

      两人赶到贡院时,誊录所外已围了一圈人。那个经手沈翎朱卷的钱书办,昨夜里,悬在了自己屋中的房梁上。

      死前留下一纸供状,墨迹工整——状上说,是他一人贪墨,受了举子贿赂,私换了卷子。一人做事一人当,与旁人,再无干系。

      线,就这样,干干净净地,断在了一个死人身上。

      陆祈安站在那一具尚未收殓的尸首前,立了很久。

      她忽然明白过来——萧鹤年要的,从来不是查清这桩案子。他要的,是让这桩案子,永远查不清。查不清,这口“办案不力”的黑锅,便能稳稳当当,扣到她这个专案督办的头上。

      科场这一刀,已经,架到了她的脖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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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每天7点更新,隔壁新文请多多关照! 《惹她干嘛,老祖她刚出院》 一句话简介:满级老祖出院,靠物理超度暴富 欢快搞笑灵异文,希望可以逗你一笑~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