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贡院惊鸿   第二日 ...

  •   第二日,天还没亮透,陆祈安的车便停在了贡院门前。

      她今日没披那一张玄狐裘。

      春寒已尽,她换了一身石青色的暗纹官服,料子是上好的杭绸,领口袖边却只压了极窄的一道墨色云纹,比平日素净了许多——办案的日子,她总归还是收着几分锋芒。腰间不悬鱼袋,仍坠着那一块通透的羊脂玉,行走间,玉色在晨光里温温地流转。她的发用一支素银簪绾着,几缕碎发垂在颊侧,衬得那一张脸愈发清减。桃花眼尾微挑,扫人一眼时,仍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惫懒,可眉宇之间,到底比金殿上多了一点沉静的、属于"办案之人"的锐。

      她下车时,裴渡的马车已经候在那里了。

      太傅今日也未着朝服。他一身月白的直裰,外罩一件竹青色的鹤氅,氅角用同色丝线绣了几竿瘦竹,针脚细密,不仔细看几乎瞧不出。他身形清癯挺拔,立在贡院斑驳的朱门下,像一段被春风洗过的、不染纤尘的竹。乌发只用一支白玉冠束着,眉目疏朗,下颌线条利落。他原就生得清隽,这一身竹青月白衬上去,那一身清冷端方的气度便愈发分明——满京城都说太傅"光风霁月"四个字,今日这般打扮,倒像是把那四个字,穿在了身上。

      两人在贡院门前打了个照面。

      陆祈安的目光在他身上一转,唇角弯了弯:“太傅今日,倒像是要去赴一场雅集,不像来查案的。”

      “陆大人这一身,也不像。”裴渡淡淡道,“石青压墨纹,素得过了头。倒不知是为办案收敛,还是——为见什么人,特意收敛。”

      这话里带了钩子。陆祈安挑了挑眉,却没接,只偏过头,先一步往门里走:“进去罢。耽误了时辰,号军可不等人。”

      ——

      贡院封了七日,里头三百名贡生连同杂役、号军,尽数圈着出不得门。陆祈安与裴渡一进一出地查了整整一个上午,从弥封房查到誊录所,又翻了号军当值的名册。

      贡院的关防,原是天底下最严的。一份卷子从举子手里交出去,要先经弥封——糊去姓名籍贯,只留一个编号;再经誊录——由书吏用朱笔重抄一遍,叫考官连笔迹也认不出;再经对读——两人一组,一人念原卷,一人核朱卷,半个字也错不得;最后才送到考官案前评点。一道关,扣着一道关,环环相套,针插不进。

      可越是查,两人心里那点疑虑便越重。

      陆祈安在誊录所翻那一摞朱卷时,指尖忽然顿住了。她抽出沈翎那一份,又取过另外两份并排摊开,对着天光看了许久,唇角慢慢沉了下来。

      “太傅,你看这朱卷的纸。”她道。

      裴渡俯身过来。三份朱卷的纸色,乍看并无分别。可陆祈安以指腹一寸寸抚过去——沈翎那一份的纸,比另外两份,要略厚一线,纸纹也更细密些。

      “誊录用纸,向来是工部统一拨发,同批同料。”陆祈安声音很轻,“这一份,是后换的。”

      裴渡的眼神,骤然凝住。

      “换纸,便是为了换卷。”他接了下去,声音也沉了,“有人在誊录这一道关上,把沈翎的真卷抽了,另誊了一份顶上去。”

      “所以这弊案,不在举子,不在考官。”陆祈安将那三份卷子叠好,神色一片冷峻,“在誊录所。能在誊录所里神不知鬼不觉换一份卷的,绝不是哪一个书吏单凭一己之力能办成的——这背后,是有人,把这一整条关防,从里头买通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见了同一个名字。

      只是这话,谁也没有先说出口。

      晌午歇息时,陆祈安要去后头的号舍再看一看。穿过一道长长的甬道,转过弯,迎面的天井里,正立着一个人。

      是一名贡生。

      那贡生约莫二十出头,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襴衫,料子是最寻常的,浆洗得却极干净,连一道褶皱都不肯有。他身量颀长,立在天井那一方天光底下,背脊挺得笔直。听见脚步,他回过头来——

      那是一张极其干净的脸。

      眉如墨画,鼻梁挺直,眼神清正得近乎透亮。他生得也是极好的,却与裴渡那种清冷的、拒人千里的好不同。他的好,是带着暖意的,是春日里照在书页上的那一种光。这样一张脸,配着那一身寒素的青衫,竟没有半分穷酸,反倒让人想起"君子如玉"四个字。

      他一眼便望见了陆祈安。

      那一瞬,他眼底先是掠过一丝极快的、几乎要溢出来的亮,像是久旱的人望见了云。可那点亮,转瞬就被他极用力地、极克制地,压了下去。他敛容,垂首,端端正正朝陆祈安一揖,声音温润:“学生沈翎,见过陆大人。”

      陆祈安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沈翎。”她唇角弯起一点,那笑意比待旁人时,要软上几分,“你倒是清减了。在这贡院里,可还吃得惯,睡得惯?”

      “劳大人垂问。”沈翎答得一板一眼,眼睛却始终恭谨地望着自己的鞋尖,不肯抬起来,“贡院一切都好。学生只盼着案子早日水落石出,不教大人……为学生这一桩,多费心力。”

      他这话说得规规矩矩,挑不出半分错处。可那一句"不教大人为学生多费心力"——那语气里小心翼翼藏着的东西,那刻意压下去、却压不干净的关切,落在某个人耳里,便格外地刺。

      裴渡就立在陆祈安身后半步。

      他看着那名青衫贡生。看着他垂首时绷得过紧的肩线,看着他望向陆祈安时、那一闪即逝又被死死按住的光,看着他连一个眼神都不敢久留、却把"大人不必为我费心"翻来覆去说了两遍——

      裴渡的眼神,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他认得这副模样。

      他太认得了。一个人,把心里某一桩最要紧的东西,藏得密不透风,连看一眼都要克制,连关切都要伪装成疏离——因为他知道,那东西见不得光,说出来,于对方只有累赘,没有半分好处。所以他只能远远地、安安静静地,盼着那个人好。

      裴渡认得这副模样,是因为——这十年,他自己,便是这副模样。

      正因如此,他一眼,就看穿了那个叫沈翎的年轻人。

      他心口那一处,无端地,紧了一紧。又涩,又闷。

      ——

      从号舍出来,已是午后。

      裴渡一路沉默。直到登上马车,车帘落下,把外头的人声隔开,他才忽然开口,声音冷得像贡院檐下的阴影:

      “那个沈翎,于你,是什么人。”

      陆祈安正歪在车壁上闭目养神,闻言,睁开眼:“一个贡生。案子的眼。太傅昨日不还说,要从他查起。”

      “我问的不是这个。”裴渡看着她,目光锐利,“陆祈安,他看你的眼神,我看见了。他待你那般虔敬,那般小心——一个寻常贡生,对一个素昧平生的主考官,不会是这副模样。他认得你。而且,认得很久了。”

      陆祈安没有否认。她只是慢慢坐直了身子,神色一点一点冷了下来:“裴渡,专案的事,你我商量着办。可这一桩,与案子无干。你不必问。”

      “与案子无干?”裴渡冷笑,“他寄居城西,他来历不明,他是这桩弊案的第九名——桩桩件件,哪一件与案子无干?陆祈安,你护着他。你为他抢这桩案子,为他撇开城西,为他要把整桩案子往贡院的关防上引——你当我看不出来?”

      “看出来又如何。”陆祈安的声音也冷了,“裴渡,有些事,你知道得越多,越是害你。我把你拦在城西门外,是为你好——”

      “我不要你这样的‘为我好’!”

      裴渡的声音陡然拔高。狭小的车厢里,这一声,几乎是砸下来的。

      他自己也怔了一下。

      他活了这许多年,治学如治身,喜怒从不形于色。可方才那一句,竟是从胸腔里直直冲出来的,半分也没能压住。十年了。十年前,她也是用这一句"为你好",把他从自己的人生里,干干净净地推了出去。十年后的今天,她又用同样一句话,把他拦在另一道门外。

      他受够了。他受够了永远被她拦在门外,受够了她替他做尽决定,受够了她把"为你好"三个字当作刀,一次又一次,把他推开。

      车厢里,死一般地静。

      陆祈安望着他。望着这个十年来第一次,在她面前失了态的、清冷自持的太傅大人。望着他眼底那一片她从未见过的、翻涌的东西——有怒,有委屈,还有一种被她伤了十年、却始终没能愈合的痛。

      她心里那一处,忽然就软了。又疼,又乱。

      她知道自己不该。她知道方才那番冷脸,是她故意的——沈翎的事,是这世上她最碰不得的逆鳞,她一慌,便只能用最冷、最硬的壳子把人挡回去。可挡回去的代价,是又一次,把他推得更远。

      她不想再推他了。

      哪怕只是这一刻,她不想。

      陆祈安忽然倾身,朝他探了过去。

      车厢狭小,她这一动,两人之间那一点距离,转瞬就没了。她一手撑在他身后的车壁上,将他半圈在身前,桃花眼近在咫尺,那里头的惫懒散漫尽数褪了去,只剩一种他看不分明的、又湿又软的东西。她的气息扫过他的唇——极近,极轻。

      裴渡浑身一僵。

      他的呼吸,倏地停住了。

      她要做什么——这个念头还没转完,他便已经无法思想了。她离得太近了,近到他能看清她睫毛的颤动,近到他能感觉到她呼出的那一点温热,一下一下,拂在自己唇上。他清隽的耳尖,以一种他自己都来不及羞耻的速度,烧红了。

      他该推开她的。

      可他没有。他只是僵在那里,像一截被钉住的木头,眼睫极轻地、极慌乱地颤了一下——然后,几乎是认了命似的,缓缓地,闭上了眼。

      车厢里,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

      下一刻——

      陆祈安抬起手,极轻地,替他理了理那被车厢颠得微乱的鹤氅领子。

      然后,她退开了。

      “到了。”她坐回原处,唇角弯起一个散漫的弧度,仿佛方才那一瞬什么也不曾发生,“太傅,贡院的事,明日再议。”

      裴渡猛地睁开眼。

      他怔怔地看着她——看着她那一副重新挂回脸上的、惫懒的、刀枪不入的皮相。又涩,又烫,又有一种被人狠狠戏弄了一场的恼。他张了张口,到底,一个字也没能说出来。

      陆祈安先一步下了车。

      车帘落下的那一瞬,她脸上那一点散漫的笑,便一寸一寸,淡了下去。

      她抬手,按了按自己的心口。

      方才那一下,她原是想逗他,想用这一副惯用的皮相,把那个太过沉重的话题,轻轻巧巧地揭过去。

      可当他真的闭上眼的那一刻——

      她忽然发现,自己的心,跳得比他还要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贡院惊鸿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每天7点更新,隔壁新文请多多关照! 《惹她干嘛,老祖她刚出院》 一句话简介:满级老祖出院,靠物理超度暴富 欢快搞笑灵异文,希望可以逗你一笑~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