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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庭中梅 裴渡到 ...
裴渡到永宁伯府时,是第二日的午后。
他原想着,一个贪财好色、在京中养着十数房外室的佞臣,宅子总该是金堆玉砌、起居僭越的。可马车在城东那一条僻静的巷子里停下,他撩开车帘,先怔了一怔。
巷子很深,很静。永宁伯府就坐落在巷尾,门楣是旧的,朱漆剥落,露出底下灰败的木色;门上那一方“永宁”的匾额,金漆掉了大半,剩下的几笔,也黯淡得像是蒙了十年的尘。门前没有石狮,没有列戟,连守门的也只一个上了年纪的老仆。整座府邸安安静静地伏在巷尾,沉默,寒素,与那个一身云锦狐裘、招摇过市的陆大人,半分也对不上。
朝中有人说,陆祈安把搜刮来的金山银海,尽数填进了外室的宅子里。可一个真把家私看得比命还重的人,怎会让自己的亲爹,住在这样一座连漆都掉光了的旧宅里?
裴渡站在门前,一时竟没有抬脚。
那老仆迎了上来,便是福伯。他认得太傅,神色却不见多少惶恐,只规规矩矩行了一礼,引他往里走:“太傅请。我家大人在书房候着。”
穿过头一进院子时,裴渡的脚步慢了下来。
院子东侧有一间小小的佛堂,门半开着。堂内一个鬓发全白的老者,正伏在案前抄经。他抄得极慢,极虔诚,握笔的手微微发着抖,仿佛要把后半生所有的惊惧,都一笔一画,写进那一卷经文里去。
听见院中的脚步,那老者倏地抬起头。
他望见裴渡——望见这一身朝服的、陌生的官员——脸上的血色,便一寸一寸地褪了下去。他踉跄着站起来,经卷散落了一地,嘴唇哆嗦着,竟问出一句:“大人……大人是来,拿人的么?我……我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
裴渡僵在原地。
“父亲。”福伯快步过去,扶住那摇摇欲坠的老者,声音放得极轻、极稳,像是哄一个受惊的孩子,“不是的,是太傅来同小姐……同我家大人谈公事的。没有人来拿人。您坐下,坐下,我们抄经。”
那老者怔怔地、空茫地看了裴渡许久,才像是信了,又像是脱了力,颓然坐回蒲团上,重新一个字一个字,抖着手去拾那散落的经页。
裴渡默然站着,半晌,没有挪动。
他知道这位是谁。当朝永宁伯陆衡。十二年前那一桩“东宫逆案”里,在诏狱中关了整整四十天、才被放出来的人。满京城都笑这位伯爷是个被吓破了胆的废物。可亲眼看见——看见一个曾经的清贵门第之主,被磋磨成这样一头草木皆兵的困兽,连一身官服都能把他吓得魂飞魄散——裴渡心里,到底重重地堵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金殿之上,那个面对七桩弹劾、面不改色、谈笑自若的陆祈安。
原来她那一身刀枪不入的张狂底下,拼了命护着的,是这样一个,再也挺不直脊背的父亲。
他也想起十年前,鹿鸣书院里那个把脊背挺得笔直的少年。那时他只当,那不过是少年人的一点傲气。如今他才隐约明白过来——一个家里的长辈,已经把腰弯进了尘埃里,那做小辈的,便再不许自己弯下去半分。她那一身的张狂,那一身的不要脸,会不会,从一开头,就不是为着她自己。
——
陆祈安的书房在第二进。
裴渡进去时,她正歪在窗下的软榻上,手里一卷闲书,身上仍是那副惫懒。见他来了,她也不起身,只懒懒抬眼:“太傅果然守信。坐。”
书房里陈设简素,唯独一面墙的书,堆得满满当当。裴渡的目光在那些书脊上掠过——其中竟有大半,是律学、刑名、钱谷、漕运一类最枯燥艰深的实务之书,书页的边角,都被人翻得起了毛。
这不像是一个只知贪财好色之人的书房。
他在她对面坐下。福伯奉了茶,便悄悄退了出去,替他们带上了门。
“正事。”陆祈安搁下书,神色一点一点收了起来,“专案既是你我一同督办,总该先议个章程。太傅打算,从哪儿查起?”
“从沈翎查起。”裴渡答得干脆,“他是这桩案子的眼。查他的卷,查他的人,查他入京以来的一应往来。”
“查他的往来。”陆祈安低低重复了一遍,唇角弯了弯,“太傅这是,要顺着他,一路查到城西去。”
“怎么,”裴渡看着她,“陆大人不敢?”
“下官有什么不敢的。”她笑,“下官只是替太傅可惜——你我若一上来便直扑城西,正中了下饵之人的下怀。”
“依裴某看,”裴渡的声音冷了一分,“陆大人这不是替裴某可惜,是急着替自己城西那处宅子,遮掩什么。”
这话已是极重。陆祈安却没恼。她搁下茶盏,竟从软榻上起了身,绕过那一张矮案,一步一步,朝他走近。
裴渡没有退。
退一步便是输。他不肯在她面前退——这是十年里他同她交锋,守得最死的一条。于是陆祈安便理所当然地,在他身前站定,近到他能看清她眼睫的颤动。她微微俯身,撑着他座椅的扶手,桃花眼弯弯地,几乎是贴着他低语:
“太傅总说我遮掩。那太傅倒是说说——我若当真是个一身脏的佞臣,大费周章请你这位清流之首到我府上来,所为何事?是要谋财,还是……要谋色?”
她原是惯用这一招的。十年里,但凡有人逼得太紧,她便抛出这副风流惫懒的皮相,叫对方先乱了阵脚。
可这一回,裴渡没有像往常那样偏开头。
他抬起眼,静静地、一寸不让地,迎上她的目光。极近的距离里,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落地有声:
“陆祈安。你装了十年。装给满朝看,也装给我看。你藏外室、贪钱财、当庭轻薄于我——你把自己活成这京城里最不堪的一个人。我只想问你一句:你究竟,要装到几时?”
这一回,先偏开头的,是陆祈安。
她直起身,退开半步,背过身去拿那一盏早凉了的茶,掩去神色里一闪而过的什么。她惯于撩拨别人,却极少有人,能这样轻轻一句话,就把她那一身伪装看了个对穿。
——也极少有人,还肯这样看她。
她忽然觉得,心口那一处,被他说得,又酸又软。
“太傅说笑了。”她重新转过身时,已恢复了那副惫懒,只是笑意比方才淡了些,“下官装的什么,不装的什么,太傅何必深究。眼下要紧的,是案子。”
她不再绕弯子,从案头取过一物,搁在两人之间——是一页会试名录的抄件。第九名“沈翎”二字底下,被人用极淡的朱笔,圈了一个小小的圈。
裴渡的瞳孔,骤然一缩。
“这一页……”
“是从你太傅府的书房里,誊出来的。”陆祈安看着他,神色第一次彻底沉了下来,“裴渡,我同你交一句底。这一笔朱砂,不是我的人圈的。可它能在你那守备森严的书房里落笔——你想想,这天底下,能有这般通天手段的,是谁?”
书房里,静了下来。
“这桩科场案,从头到尾,你我都不是查案的人。”陆祈安一字一句道,“你我,是案子里的两枚棋子。沈翎是饵,城西是套。这名录上替你圈好的路,你若真顺着走下去,就是亲手,往自己脖子上套绳。”
裴渡握着那一页纸,久久不语。
他想起昨夜书房里那一个无端多出的朱圈,想起这几日案子的风声推得比他自己查得还快。他原以为陆祈安抢这桩案子是为揽权,是为遮掩。可此刻看着她眼底那一片沉甸甸的、没有半分作伪的东西——他十年来在心里筑起的那一道墙,又被人,凿松了一块。
“那依陆大人之见,”他终于开口,声音不自觉地缓了下来,“这案子,从哪儿查起?”
“从贡院查起。”陆祈安道,“撇开沈翎,撇开城西。先查贡院本身——号军、誊录、弥封,是哪一道关节出了纰漏。查的是‘弊案如何发生’,而不是‘沈翎是什么人’。这一条路,下饵之人没有料到,也最干净。”
“你想拖。”裴渡一语道破。
“我想稳。”陆祈安并不否认,“太傅,你我如今同在一条船上。这船要怎么划,总得划船的两个人,先商量出个数来。”
裴渡端起那一盏凉透的茶,没有喝,只握在掌心。窗外日影西斜,一缕天光斜斜照进来,落在她半边脸上。这书房,这满墙翻旧了的实务之书,那院里抄经的父亲——今日他亲眼所见的一切,都在一点一点,凿着他心里那一道墙。
良久,他放下茶盏:“明日,贡院。你我同去。”
“好。”陆祈安弯了弯眼。
——
裴渡起身告辞。福伯引着他往外走,穿过头一进院子时,他的脚步,又在不经意间慢了下来。
院角,立着一株老梅。
时节已过,梅花早谢尽了,只余满树新抽的青叶。可那一株梅虬曲苍劲的枝干、那欹斜向天的形态——裴渡的目光,蓦地定住了。
那形态,他认得。
鹿鸣书院后山,也有这样一株老梅。十年前一个落雨的午后,他曾在那株梅底下,把自己唯一一件干净的外袍,披在一个淋透了的少年肩上。
满京城都说陆祈安贪。贪财,贪色,贪权,贪名。
却没有一个人知道,这个被骂作绝世佞臣的人,在自家这一座寒素冷清的旧府里,亲手栽下了一株——与十年前那一株一模一样的梅。
裴渡在那株梅下,站了很久。
他终究什么也没有问,转身走了。只是迈出府门时,他袖中那一只手,又一次,悄悄蜷紧了。
而书房里,陆祈安立在窗后,看着他的身影在那株老梅旁停驻、又良久离去,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一卷读旧了的书。
栽那株梅时,她对自己说,不过是顺手。她骗了满朝十年,骗得滴水不漏,却独独,骗不过自己这一桩。
这十年,她把那个干干净净的、会在雨里替人披袍的师兄,连同自己心口那一点不该有的念想,一并埋进了最深的土里。她以为,埋得够深了。可方才他那一句“你究竟要装到几时”,像一柄铲子,轻轻一下,就把那一抔土,掘开了一角。
——他到底,还是看见了。那一株梅,也替她,看穿了她。
她不知道,自己该庆幸,还是该慌。
而他们两个都不知道的是,就在裴渡离府的同一个时辰,城西柳娘的宅子外头,已经悄无声息地,多了几双日夜不曾挪开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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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每天7点更新,隔壁新文请多多关照! 《惹她干嘛,老祖她刚出院》 一句话简介:满级老祖出院,靠物理超度暴富 欢快搞笑灵异文,希望可以逗你一笑~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