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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借刀人   贡院封 ...

  •   贡院封了五日。

      这五日里,京城的风声一日紧过一日。三百名新中的贡生,连同那一榜杏花纸,都被圈在贡院里出不得门;落第的举子则聚在贡院墙外,今日递一张联名的状子,明日喊一通屈,把那一条街堵得水泄不通。坊间的茶楼酒肆,说书人换了新本子,把“科场惊天弊案”讲得活灵活现,听客拍案叫绝。

      到第六日,今上终于在紫宸殿上,叫人议这桩案子。

      那一日的朝会,比平日多了一层说不出的滞重。陆祈安立在班列最前,仍是一身云锦绯袍,肩上仍披着那一张玄狐裘,神色懒懒的,仿佛阶下这一场风雨与她毫不相干。可她垂在袖中的那一只手,却比任何人都先一步,攥紧了。

      果然,朝议刚起,便有人出列。

      是监察御史王崇。

      陆祈安认得他——三月前在金殿上数她七桩罪、被她三言两语堵得满面通红的,正是此人。这五日,这位王御史像是憋足了一口气,今日把笏板举得极高,声音也比那一回稳了许多。

      “臣劾会试主考、太傅裴渡——失察渎职,致科场不靖!”他朗声道,“今春会试,弊情昭彰,举国哗然。裴大人既为主考,三百贡生出自其手,一榜功名定于其笔,如今闹出这般大案,岂能以一句‘风闻’便轻轻揭过?臣请陛下,即刻停裴渡主考之职,下诏狱,严加勘问!”

      殿中一片死寂。

      百官的目光,齐刷刷落到那一道立在文官第二列的清隽身影上。

      裴渡出列。他今日穿的依旧是那身规整到刻板的官服,半分多余的纹饰也无。他不慌不忙,先朝御座一揖,才道:“王御史所劾,臣不敢辩。会试出了弊案,臣身为主考,自当领失察之责。臣只有一句——贡院之事,臣愿以项上人头担保,未取一钱,未徇一私。是非曲直,请陛下彻查。臣,绝不避。”

      他说得极平静,平静得没有半分惧色。可陆祈安看得分明,他袖中那一只手,也是攥着的。

      “裴大人这话,说得好。”

      一个苍老而温和的声音,慢悠悠地,从文官班列的最前头响了起来。

      陆祈安的指尖,几不可察地一凉。

      出列的,是当朝首辅萧鹤年。

      这位萧阁老,年近七十,须发皆白,背脊却挺得笔直。他面相生得极慈和,眼角眉梢都是笑纹,立在那里,活脱脱一位与世无争的乡间老儒。可满朝上下没有一个人敢小看他——先帝晏驾、今上以十四之龄仓促登基的这三年里,是这位萧阁老一手撑住了这一座摇摇欲坠的朝廷。他门生故吏遍布天下,一句话的分量,比金殿上任何一道圣旨都不轻。

      也唯有陆祈安知道,这一位慈眉善目的萧阁老,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十二年前那一桩旧案——史书上记作“东宫逆案”的那一桩——牵连了小半个朝堂。一夜之间,三位尚书下狱,七位御史流徙,二十余户清贵人家被抄没家产,钉死在“逆党”二字之下。永宁伯府能留下一条命、留下一座空壳子似的爵位,已是万幸。

      那一年,陆祈安只有十二岁。她记得抄家的兵丁踏破门槛的声响,记得父亲被人从佛堂里拖出去时,那一声没能出口、生生咽回去的哀求。她也记得,案子了结之后,是谁第一个在朝堂上站出来,主张“宽宥余孽,以安人心”;又是谁,转过身去,把那些“逆党”遗孤一个一个登记造册,说是要“妥善安置”。

      那一份名册上的孩子,后来一个也没能“安置”下来。是她陆祈安,用了整整十年,一个一个,从那一份必死的名册上把人偷偷换出来,藏进了城西。

      替先帝“执笔”写下那一桩血案、又转手把屠刀架到遗孤脖子上的,从头到尾,都是同一只手——眼前这一位,笑纹堆了满脸的萧阁老。

      她恨他。恨了整整十二年。可她也比谁都清楚:在能把他从那把首辅的椅子上拽下来的那一日到来之前,她连半分恨意,都不能叫他瞧出来。

      “老臣以为,”萧鹤年缓缓道,“裴大人肯以人头担保,足见其心地光明。王御史一上来便要下诏狱、动大刑,未免操切了些。科场案关乎天下士子之心,宁可慢,不可错;宁可宽,不可冤。”

      王御史一噎。百官也都暗暗点头——瞧瞧,这才是首辅的气度。

      “可是,”萧鹤年话锋一转,那温和的语气里,便添了一分沉沉的份量,“慢,不等于不查。老臣听闻,今科第九名贡生沈翎,籍贯来历,颇有几分不清不楚。他入京赴考之前,并未住在贡院附近的客舍,反倒寄居在城西一处……来路不明的私宅之中。”

      陆祈安垂着的眼睫,极轻地颤了一下。

      来了。

      “一个寒门举子,能在天子脚下寻到这样一处安身之所,背后是谁在替他张罗,又是谁在替他遮掩——老臣以为,这才是这桩案子的根。”萧鹤年说得不疾不徐,每一个字都像是浸了水的棉花,软,却压得人喘不过气,“老臣斗胆,请陛下下旨,设一专案,彻查沈翎入京以来的一应往来。查清了这一条线,科场是清是浊,自然水落石出。”

      他句句都是“公道”,句句都是“为天下士子”。可陆祈安在那一片冠冕堂皇的话里,分明听见了刀出鞘的声音。

      他不要裴渡的命——至少现在不要。他要的,是顺着沈翎,顺着城西那一处“来路不明的私宅”,一路查下去。查到柳娘,查到那十数处宅子,查到那一群本该死在十二年前、却被她藏了整整十年的孩子。

      科场舞弊,从来只是头一刀。这一刀劈开一道口子,他真正要捅进来的,是后面那一刀。

      御座之上,那位十七岁的少年天子沉默了许久。他还太年轻,年轻到压不住这一殿的衮衮诸公。末了,他到底是开了口:“便依萧卿所言。设专案,查沈翎一线。只是……这专案,该由谁来领?”

      殿中一静。

      这才是真正的杀机所在。专案落在谁手里,这把刀,便由谁来握。

      陆祈安在那一瞬间,几乎能听见自己心口擂鼓似的声响。可她抬起眼时,脸上却恰到好处地浮起了一点惫懒的、近乎贪婪的笑。

      “陛下。”她出列了,绯色的衣摆扫过金砖,“这专案,下官想领。”

      满殿哗然。

      王御史第一个跳出来:“陆侍郎!科场案乃天下公器,你一个素有贪名的——”

      “正因为下官有‘贪名’。”陆祈安懒洋洋地打断他,回头似笑非笑地看他一眼,“沈翎住的那处城西私宅,王御史方才不也说了么,‘来路不明’。来路不明的地方,养着来路不明的人——这种腌臜账,满朝清贵谁肯沾手?也就下官这样的浊物,查起来才不嫌脏。”

      她转向御座,敛了那副吊儿郎当的神气,一揖到底:“下官掌着户部,京城内外多少处宅子、多少笔银钱往来,账册都在下官手里。这专案,下官领来,最是省事。”

      这一番话,说得理直气壮,听着竟也半分破绽都无。

      陆祈安垂着头,没有人看得见她眼底真正的东西。她不能让这把刀落进萧鹤年的人手里——那一群孩子,便一个也活不成。她只能自己抢过来。抢过来,握在自己手里,再一寸一寸,把它磨钝。

      她也清楚得很,这桩案子一旦领下,便等于亲手把自己,送到了萧鹤年的眼皮子底下。督办专案,进退起坐都在那一双慈和的老眼里照着——这分明是一座请君入瓮的笼子。可她没有别的路。明知是笼子,她也只能笑着走进去——只因笼子里头,关着的是几十条人命。

      哪怕这样一来,满朝又要多骂她一句“佞臣揽权,其心可诛”。

      那便骂罢。这十二年的骂名,她也不差这一句。

      她跪在那里,等着上头发落,目光却极快地、极轻地,掠过身侧那一道清瘦的身影。

      裴渡正看着她。

      他眼底那一层万年的寒冰之下,不知何时,翻涌起了一点极复杂的东西——有惊疑,有审视,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及察觉的、近乎心惊的了然。

      四目相触,只一瞬,两人便各自移开了视线。

      可就在那一瞬里,这一对满朝皆知势同水火的佞臣与清流,第一次,在同一张棋盘上,被人逼到了同一边。

      御座上的少年天子,终于落下了那一锤定音:“准。科场专案,着户部侍郎陆祈安会同太傅裴渡,一同督办。”

      ——一同督办。

      陆祈安伏在地上谢恩,唇角极轻地、极轻地弯了一下。

      她那位十年不肯回头看她一眼的师兄,这一回,怕是想躲,也躲不开了。

      而文官班列的最前头,那位慈眉善目的萧阁老,捋着白须,也在笑。

      他笑得比谁都和气。

      ——

      散朝时,已近晌午。

      百官沿着白玉阶鱼贯而下。陆祈安落在后头,慢悠悠地走着,才下到阶心,身侧便有一道清隽的身影,与她并了肩。

      是裴渡。

      满朝皆知这两人势同水火,此刻见太傅竟主动凑到那佞臣身侧,沿途的官员都暗暗递着眼色,脚步也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竖起耳朵。

      裴渡却像是没看见那些眼色。他与她并肩走着,目视前方,声音压得极低,只够两个人听见:“陆祈安,你为什么要抢这桩案子。”

      “太傅这话问得。”陆祈安偏过脸看他,桃花眼弯起来,“专案油水足,下官贪财,自然要抢。”

      “你少同我打这种机锋。”裴渡的声音冷了一分,“萧阁老把饵下在城西,明眼人都看得出,那是一个局。你偏偏一头扎进去——陆祈安,你究竟在护什么?”

      陆祈安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侧过头,认认真真地端详了他一会儿。这个人,十年不肯回头看她一眼。可方才在金殿之上,在满朝文武都等着看她笑话的时候,他眼底,却分明掠过了一丝担心。是为着这桩案子,还是为着别的什么——她不敢,也不愿,去深想。

      “太傅,”她忽然弯唇一笑,又恢复了那一副惫懒模样,“你我如今,是‘一同督办’的同僚了。同僚之间,有些话,不必问得太清楚。”

      她越过他,先一步往阶下走去,绯色的衣摆在春日的天光里,扎眼得很。走出几步,她又回过头,朝他扬了扬下巴:

      “倒是太傅——既要与下官共事,明日,可愿屈尊大驾,到下官那一座声名狼藉的府上,喝一盏茶?”

      这一句问得轻佻,尾音里又含着三分别的什么。沿途竖着耳朵的官员里,有人没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这佞臣,竟当众“勾搭”起太傅来了。

      裴渡站在白玉阶上,没有应。

      他望着那一抹远去的、刺目的绯色,望了很久。春风掀起他的衣袂,也掀起了他心口那一点压了十年、近来却怎么也压不住的东西。

      良久,他极轻地、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

      ——明日那一盏茶,他知道,自己终究是要去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借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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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每天7点更新,隔壁新文请多多关照! 《惹她干嘛,老祖她刚出院》 一句话简介:满级老祖出院,靠物理超度暴富 欢快搞笑灵异文,希望可以逗你一笑~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