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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等待的味道 等到一人归 ...


  •   主卧的门关上之后,应瑒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客厅的电视还开着,某个深夜频道在重播一档无聊的综艺节目,笑声罐头一波接一波地传过来,热闹得刺耳。他拿起遥控器关掉电视,整个房子瞬间陷入一种密不透风的安静,安静到他能听见自己太阳穴的血管在突突地跳。
      他感到不安。

      他站起来,走到玄关,目光落在那个纸袋上。纸袋是米色的,上面印着一家小众设计师品牌的logo,袋口用一枚磁扣封着,露出一截黑色的面料。小纪送来的,秦楹宿的外套。她落在别的男人那里,别的男人替她送回来,而这个别的男人和他一样,不过是她众多选项中的一个。

      他伸出手,把纸袋拿起来,放在玄关柜子更靠里的位置,推到最里面,然后用一个快递盒子挡住了它。做完这个动作之后他愣了两秒,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这种幼稚的、无意义的、像圈地盘一样的行为,连他自己都觉得可笑。
      更不住地想起在图书馆里,那个两个相互靠近的杯子。

      他回到客房,躺在那张过分柔软的床上,盯着天花板。窗外山间的夜风穿过香樟树的枝叶,发出沙沙的声响。他想起八年前,秦楹宿给他写的第一封情书。那封情书的开头他到现在还记得——“应瑒,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所以我就直接写了。我喜欢你。不是那种随便的喜欢,是想要每天都能看到你的那种喜欢。我超喜欢!”

      他在床上翻了个身,把被子蒙过头顶。

      睡不着。一夜都没睡着。

      后天来得比他预想的更快。

      傍晚六点,秦楹宿的司机准时出现在别墅门口。应瑒穿着那套深灰色的西装站在玄关,对着镜子反复调整领带的位置。他太久没穿过西装了,上一次大概还是大学毕业面试的时候,那套西装是他在地摊上花一百八十块钱买的,袖口磨得发亮,穿了三次就起了一身毛球。而现在身上这套,面料柔滑得像水一样贴着皮肤,剪裁精准地勾勒出他的肩线和腰线,连他自己都觉得镜子里的人看起来不像自己。

      车停在一家私人会所门口,没有招牌,只有门牌号,门口站着两个穿黑衣服的侍应生。秦楹宿已经在里面了,他进去的时候,她正坐在包间的主位上和旁边的人说话,一只手端着红酒杯,另一只手指间夹着一支没点的细烟,姿态松弛而自然,像是生来就属于这种场合。

      看到他进来,她的目光扫过来,在他身上停留了两秒,然后微微颔首,示意他坐到自己身边。

      应瑒走过去坐下,手心已经出了一层薄汗。包间里大概十来个人,有男有女,都是他叫不出名字但一看就知道身份不一般的人。他们聊的东西他大半听不懂——天使轮、对赌协议、估值模型、某个他从未听说过的赛道的头部玩家——那些词汇像一堵透明的玻璃墙把他隔在了外面。

      有人注意到了他,笑着问秦楹宿:“秦总,这位是?”

      秦楹宿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介绍自己新买的一只表:“应瑒,我的人。”

      三个字。应瑒不知道这三个字算是介绍还是标签。他的手指在桌布底下慢慢蜷起来,面上维持着不动声色的平静。

      “哦——”那人意味深长地拖了个长音,目光在应瑒身上转了一圈,笑了一下,没再多问。

      饭局进行到一半的时候,秦楹宿放在桌上的手机震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屏幕,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但应瑒坐在她旁边,看得清清楚楚。他控制不住地往她手机屏幕上扫了一眼,只来得及看到三个字和一个emoji——小纪,后面跟着一颗粉色的心。

      秦楹宿拿起手机,单手打字回了一条消息,然后把屏幕翻过去扣在桌上。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半点遮掩的意思,但也没有任何解释。

      应瑒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他的手很稳,水杯里的水面纹丝不动,但他的后槽牙咬得太紧了,咬得颌骨发酸。

      饭局结束后,秦楹宿让司机先送她回应瑒住的别墅。车上两个人都没说话,她靠着车窗看外面的夜景,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在膝盖上敲着,像是在想事情。应瑒坐在另一侧,目光盯着前排座椅的后背,脑子里反复回放着那三个字和那颗粉色的心。

      到了别墅,秦楹宿换鞋进门,径直走向酒柜。她在饭局上喝了不少,但步伐依然稳稳当当,只是脸颊微微泛着一层薄红,让她整个人看起来没有那么冷了。她倒了一杯威士忌,靠在吧台上,忽然开口。

      “你今天的表现,”她喝了一口酒,目光透过杯沿看着他,“不太行。”

      应瑒站在玄关和客厅的交界处,西装外套还没脱。他听到这句话,手指在袖口处停了一下。

      “从头到尾板着一张脸,人家跟你说话你回三个字,给你倒酒你说不喝,”秦楹宿掰着手指数,语气不算严厉,但每个字都精准地戳在问题上,“怎么,跟我出来丢你人了?”

      “没有。”他说。

      “那是什么?”

      应瑒沉默了。他总不能说——是因为你手机上的那三个字。是因为你当众叫我“你的人”的同时还在跟别的人聊着天。是因为我知道这个局散了之后你可能去任何地方,见任何人,而我没有资格问,甚至没有资格知道。

      “不习惯。”他最终说了这个最安全的答案。

      秦楹宿看了他两秒,把杯里剩下的酒一口喝完,放下杯子走过来。她在他面前站定,抬头看着他的眼睛。她今天穿了一双高跟鞋,头顶刚好到他鼻尖的位置,但他依然觉得被俯视的人是自己。

      “那就快点习惯。”她说,语气不轻不重,“你现在的生活就是跟着我去各种各样的场合,见到各种各样的人。我不需要一个站在角落里闷不吭声的摆设。”

      她抬手,帮他理了理领带——领带其实没有歪,但她的手指还是在他胸前来回拨弄了两下,像在整理一件属于自己的物品。那种自然而然的、不经意的占有,比任何宣示主权的话都更让应瑒喘不过气来。

      “今天那个小纪,”他忽然开口,声音低得像是自言自语,“也会跟你去这种场合吗?”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秦楹宿的手停了。她慢慢收回手,退后半步,靠在沙发靠背上,双臂交叉抱在胸前,歪头看他。她的表情变了,不是生气,而是一种带着审视的、似笑非笑的神情,像是在观察一只不听话的宠物突然亮出了爪子。

      “应瑒,”她叫他的名字,语气和那天晚上在包间里一模一样,“你是不是忘了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

      又来。

      又是这句话。

      应瑒没有说话。他站在她面前,西装笔挺,身材修长,灯光从头顶打下来,在他脸上投下轮廓分明的阴影。他看起来比三天前体面多了,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内在的某一部分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塌。

      “我没忘。”他说,声音沙哑。

      “那就好。”秦楹宿直起身,往楼梯口走去,“今晚早点睡,明天带你去健身房看看。你这身板,穿再好的西装也撑不起来。”

      她的语气又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随意,好像刚才那个关于小纪的话题只是一阵风吹过去的柳絮,不值得多费一秒的时间。

      应瑒站在客厅里,听着她的脚步声上了楼。和往常一样,节奏稳定,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他慢慢把西装外套脱下来搭在沙发扶手上,松了领带,解了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然后坐到沙发上,双手撑着膝盖,低头闭上了眼睛。

      健身教练是第二天下午来的。

      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身材壮实得恰到好处,穿着一件黑色的运动背心和宽松的训练裤,手臂上的肌肉线条清晰分明。他提着一个运动背包,进门之后熟门熟路地跟秦楹宿打了个招呼,显然是之前就认识的。

      “这就是你说的那个?”教练看了一眼站在客厅里的应瑒,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带着一种专业的评估。

      “嗯,”秦楹宿靠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咖啡,“你看看他,需要怎么练。”

      教练走过去,围着应瑒转了一圈,捏了捏他的肩膀和手臂,又让他抬起胳膊做了几个基础动作。那双手带着一种职业化的冷静,但应瑒还是觉得浑身不自在——他感觉自己像一匹被拉去马市上估价的老马,被人掰开嘴看牙口。

      “体脂率偏低,肌肉量严重不足,核心力量几乎为零,还有轻微的圆肩和骨盆前倾。”教练回头对秦楹宿报了一串数据,语气平淡,但每个字都在往应瑒身上贴标签,“底子还行,骨架在那里,但荒了太久了。至少需要半年系统的训练才能练出型来,一年才能稳定。”

      “半年太久了,”秦楹宿呷了一口咖啡,“三个月。一周五次,饮食和训练计划你来定,钱不是问题。”

      教练挑了挑眉,转头看了应瑒一眼。那一眼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应瑒花了两秒才辨认出来——那是同情。一个素不相识的人对他的同情。

      那一刻他忽然想笑。他现在的生活,住在半山别墅里,穿着量身定制的西装,有私人教练□□,出入有专车接送——多少人梦寐以求的日子。但一个素不相识的健身教练,看了他三分钟,就给了他一个同情的眼神。

      因为他看起来太像一个被圈养的东西了。

      训练从当天下午就开始了。教练在别墅的地下室里布置了一个简易的训练区,搬来了哑铃、弹力带、瑜伽垫和一整套训练器材。应瑒已经太久没有运动了,第一组深蹲做到第十二个的时候大腿就开始发抖,第二十个的时候膝盖几乎撑不住,差点跪在地上。教练在旁边喊着节拍,声音洪亮而冷酷,没有任何放水的意思。

      “再来一组。”

      “我……”应瑒双手撑着膝盖,汗水从额头上滴下来,砸在瑜伽垫上洇开一个个深色的小点,“歇一下。”

      “歇什么歇,秦总说了,三个月要见效。”教练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事不关己的轻松,“你以为养你在这栋别墅里是让你享福的?”

      应瑒弯着腰,汗水流进眼睛里,又辣又疼。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咬着牙直起身来,重新蹲下去。

      秦楹宿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地下室的门口,靠在门框上看他。她换了一身家居服,灰色的针织衫和宽松的棉质长裤,头发随意地扎了个低马尾,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柔和了不少。但她的目光没有柔和,那种审视的、评估的目光,和教练之前捏他肩膀的时候如出一辙。

      应瑒做到最后一组深蹲的时候实在撑不住了,膝盖一软,整个人往前栽去。他用手撑住地面才没让脸着地,膝盖重重磕在瑜伽垫边缘的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教练还没来得及反应,秦楹宿已经动了。她很快地走到他身边——应瑒跪在地上大口喘气的时候,感觉到一只手按在了他的后脑勺上。她的手指插进他汗湿的头发里,力道不轻不重,像是安抚,又像是压制。

      “还行,”她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没我想的那么差。”

      应瑒跪在地上,浑身发抖,汗水一滴一滴地落在地板上。她的手指在他头发里轻轻摩挲着,那个触感温柔得过分,和她说出口的每一个字都形成了一种割裂的反差。他恨透了这种感觉——她在掌控他,每一分每一秒,每一个细节,连他什么时候应该感到被安慰都被她安排得明明白白。

      但他没有挣开她的手。

      因为她的手真的很暖。
      好暖

      训练结束后,教练收拾器材走了。应瑒瘫在地下室的瑜伽垫上,浑身每一块肌肉都在酸痛地抗议。他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视线模糊了一瞬又重新聚焦。他听到脚步声靠近,秦楹宿的身影出现在他的视野上方,倒着看她的脸,下巴和嘴唇的线条在日光灯的冷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她蹲下来,和他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

      “今天那个小纪,是我去年认识的,”她说,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完全不重要的事,“他比你先来,但他不住这里。”

      应瑒愣住了。她居然在解释——不,不是解释,更像是某种告知。她在告诉他这个游戏的规则:有其他人,不止一个,有人比你先来,他们都不会住在这里,而你会在这里,因为是我安排的。

      “你不用想太多,”秦楹宿站起来,低头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既像嘲弄又像是某种他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你现在该想的只有一件事——三个月之后,你能不能变成一个配站在我旁边的人。”
      她转身走了。瑜伽垫旁边留下了一瓶没开的矿泉水和一条干净的毛巾。

      应瑒躺在地上,慢慢抬起一只手臂搭在额头上,挡住了头顶刺眼的灯光。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不知道是因为刚才的训练太累了,还是因为她说的某句话。

      他闭上眼睛,黑暗里浮现出八年前她红着眼眶跑开的背影。那时候他站在原地,松了一口气,觉得自己终于摆脱了一个过于炙热的麻烦。

      现在他们的位置彻底颠倒了,而他终于明白了一件事——当年他逃避的不是她的喜欢。

      他逃避的是自己的平庸。

      他配不上她的喜欢,他知道。所以他跑了,用逃避来维持自己那点可怜的自尊。而她现在做的,不过是用最直白的方式把这一点重新摆在他面前而已。

      当晚他失眠了。不是睡不着,是不想睡。他打开手机,搜索了“小纪”和秦楹宿的名字,什么也没搜到。他又搜了秦楹宿的名字单独搜,跳出来的结果让他沉默了很久——公司估值过亿,三十岁以下创业者榜单,行业峰会的主讲嘉宾,天使投资人。配图里她站在演讲台上,灯光打在她身上,自信、从容、耀眼得让人不敢直视。

      他关掉手机,把它扣在床头柜上。

      黑暗中,他听到楼上隐约传来她走动的声音。主卧的浴室在放水,水管在墙壁里发出轻微的嗡鸣。他闭上眼睛,在脑子里勾勒出她生活的轨迹——工作,社交,应酬,偶尔来这里,偶尔去别的地方。她的世界广阔而丰富,而他只是这个广阔世界里一个小小的、可以被随时替换的组成部分。

      这种感觉像是有无数只蚂蚁在他骨头里爬。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一股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陌生的、干净的、不属于他的味道。就像这栋房子,这张床,这身衣服,都干干净净地否定了他这个人的存在。他在这里不是应瑒,是“秦楹宿养在别墅里的那个人”。

      第二天早上,他起得很早。教练给了一份早餐食谱,他照着做了——蛋白、燕麦、水果,摆盘的时候不自觉地比昨天更用心了一些。他端着盘子放到餐桌上,然后坐在旁边等她起床。

      八点半,秦楹宿从楼上下来。她换好了出门的衣服,一身藏蓝色的西装套裙,头发盘起来,露出修长的脖颈和耳垂上两颗珍珠耳钉。她看起来干练、漂亮,和昨晚地下室里那个蹲在他身边递毛巾的女人判若两人。

      她经过餐厅的时候看到桌上的早餐,脚步顿了一下。

      “你做的?”

      “嗯。”

      她拉开椅子坐下来,拿起叉子吃了一口蛋白,嚼了两下。和上次一样,她的表情看不出任何评价,但这次她没有说咸了。

      “今天我要出差,去深圳,大概三四天。”她一边吃一边说,语气公事公办,“教练会按时来,饮食计划贴在冰箱上,你自己照做。有什么事找管家。”

      “好。”

      “钱够不够?”

      “够。”

      “那就行。”

      她吃完最后一口,站起来擦了擦手,拿起放在玄关的手提包。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她忽然回头看了他一眼。他就站在餐厅门口,穿着一件简单的T恤和运动裤,头发因为刚起床还没来得及打理,翘着几根不听话的发丝。整个人看起来比刚来的时候好了一点,但也只是一点。

      “应瑒。”她叫他的名字。

      “嗯?”

      她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把鞋后跟踩好,拉开门。

      “好好练。”

      门在她身后关上。玄关安静下来,只剩下鞋柜上那盆绿植的叶子在空调风里轻轻晃动。

      应瑒走到落地窗前,看着她的车驶出庭院,穿过香樟树的阴影,拐上盘山公路,消失在弯道的尽头。他站在窗前很久,直到太阳完全升起来,阳光透过玻璃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

      他转身回到餐桌前,把她用过的盘子收进洗碗机里。盘子边缘还留着一小块被她切下来没吃的蛋白,他盯着那一小块蛋白看了两秒,然后关上了洗碗机的门。

      三天。她说三四天。

      他在脑子里盘算了一下。别墅的智能门锁记录了他每一次进出的时间,冰箱上的摄像头——他上周发现的,装在冰箱面板上方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大概也在记录他的生活习惯。秦楹宿说这里她很少来,但她对这个房子里发生的一切了如指掌,这点他毫不怀疑。

      他没打算跑。他欠她的钱还没还清,但比钱更重要的是,他发现自己在某种程度上已经开始适应这种被安排的生活了。
      这个认知让他感到一阵深深的恐惧。

      第四天她没回来。第五天也没有。第六天晚上,他一个人在地下室做完了教练留下的全部训练内容,浑身湿透地瘫在瑜伽垫上,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没有她的消息。什么都没有。

      他打开微信,翻到她的对话框。上一条消息还是四天前她发来的教练的食谱文件,他回了一个“收到”,她没有再回复。他打了一行字——“什么时候回来”——然后在发送键上停了很久,又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了。

      他把手机扔到一边,仰面躺在瑜伽垫上,用手臂盖住眼睛。

      他想起六天前她蹲在他身边,手指插进他头发里的那个动作。那个动作太自然了,自然到像是做过无数遍,自然到他不确定那是不是她对待所有人的标准动作。对小纪也是这样的吗?对其他人也是这样的吗?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瑜伽垫里。垫子上全是他的汗水,又咸又涩。

      第七天,他去衣帽间整理衣柜。秦楹宿告诉过他西装在哪个柜子里,衬衫在哪个柜子里,休闲装在哪个柜子里,每一类都有明确的分区。他把那套深灰色西装重新挂好,抚平了袖子上细微的褶皱,然后把衬衫按照颜色深浅重新排列了一遍。做这些事情的时候他的动作很仔细,像是在整理博物馆里的展品。

      衣柜最里面有一个他之前没打开过的抽屉,他拉开来看了一眼,然后迅速关上了。抽屉里是一整排叠得整整齐齐的领带和领结,最上面放着一张手写的小卡片,秦楹宿的字迹:备用。

      备用。他和这些领带一样,都是备用的。正选的不知道有多少个,但备用的至少有一个位置,在衣帽间最里面的抽屉里,被整整齐齐地叠好,等待被使用。

      他关上衣柜的门,靠在门上站了很久。

      第七天晚上,他终于听到了门锁响动的声音。

      他从客房的床上一跃而起,走到客厅的时候才发现自己连拖鞋都没穿。秦楹宿站在玄关换鞋,穿着一件他没见过的风衣,头发剪短了一些,齐肩的长度,发尾微微内扣。她看起来有些疲惫,眼下的妆容遮不住淡淡的青色,但气场依然锐利,像一把用了很久但依然锋利的刀。

      “回来了。”他站在客厅中央,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平静。

      秦楹宿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光脚,运动裤,T恤微皱,头发有点长了,遮住了眉毛。她的视线在他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低头换鞋。

      “嗯。延误了两个小时。”她把行李箱推到玄关角落,走进客厅,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伸手拍了一下他的后背,“去给我倒杯水。”

      他倒了水端过来,她接过去一口气喝了大半杯,然后靠在沙发上闭了一会儿眼睛。他站在旁边,不知道自己该坐下还是该走开。他觉得自己像一个等主人回家的——他及时掐断了这个想法。

      “你这几天,”秦楹宿睁开眼睛看他,目光带着那种熟悉的审视,“有好好练吗?”

      “有。”

      “吃呢?”

      “照食谱吃的。”

      “嗯。”她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答案还算满意。她拍了拍身边的位置,示意他坐下。

      应瑒坐下之后,她侧过身,伸手捏了捏他的肩膀和手臂,像是在检查一件寄存在别人那里的物品有没有损坏。她的手指隔着T恤的薄布料按在他肌肉上,力道不轻不重。然后她的手从他肩膀滑到他后颈,和上次一样,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划着。

      “好像长了一点点肉,”她评价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坚持。”

      应瑒没有说话。他坐在那里,感受着她的指尖在他后颈上划过的触感。她出差了七天,回来之后做的第一件事是检查他有没有按照她的要求变好。这算不算关心?如果算,这种关心是出于对一件物品的维护,还是出于对一个“人”的在乎?

      他不敢问。他怕问了之后,她会给一个他不想听的答案。

      “这几天有人来过吗?”秦楹宿问,语气漫不经心。

      “教练每天来。”

      “还有呢?”

      应瑒沉默了两秒。他在犹豫要不要说。但秦楹宿一定知道答案,这栋房子里的一切都在她的掌控之中,这个问题大概率只是一个测试。

      “没人了。”他说。

      秦楹宿“嗯”了一声,手上的动作没有停。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了一句让应瑒完全没想到的话。

      “我把小纪打发了。”

      他的身体在她手指下骤然僵住。

      秦楹宿感觉到了,指尖在他后颈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不紧不慢地划着圈:“不是因为你。”她补充道,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他动了不该动的心思,越界了。我不喜欢越界的人。”

      她偏过头来看他,目光里带着些许笑意:“你不会越界的,对吧?”

      应瑒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她这番话里有太多层意思了——她在告诉他,她身边会不断有人来来去去;她在警告他,越界的代价是被清除;她也在暗示他,只要安分守己地待在她划定的范围内,他就是安全的。

      “不会。”他说。声音沙哑,但很稳。

      秦楹宿笑了,那个笑容很短,一闪而过,但应瑒看到了。她收回手,站起来,拿起行李箱往楼上走。

      “早点睡,明天教练加练核心。我看了他发我的训练视频,你的核心太差了。”她的声音从楼梯上飘下来,带着一种轻快的、笃定的掌控感,“我可不想养一个中看不中用的。”

      应瑒坐在沙发上,听着她的脚步声上楼,听着主卧的门开、门关,听着浴室的水管开始嗡鸣。

      他低下头,看到自己的双手正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恐惧,也不是因为屈辱,而是因为她刚才说的那句“我看了他发我的训练视频”——她在深圳出差的七天里,每天都会收到教练发来的训练视频。她不在这栋房子里,但她每天都在看着这栋房子里发生的一切。

      他的一举一动,从来没有离开过她的视线。

      他慢慢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窗外的枯山水庭院在月光下泛着冷白色的光,白沙上的纹路规整而寂静,像一幅永远静止的画。他伸出手,指尖碰到冰凉的玻璃,窗面上映出他模糊的倒影——比刚来的时候圆润了一点,锁骨没有当初那么凸出了,脸颊也不再是塌陷进去的样子。

      他正在被一点一点地改变,而这个过程完全不由他自己掌控。秦楹宿像一个雕塑家,正按照自己的喜好重塑他身上的每一处细节。他应该感到恐惧的,但可怕的是,他看着玻璃上自己逐渐改变的倒影,心里涌上来的竟然不是恐惧。

      是一丝微弱的、连他自己都不敢承认的期待。
      在期待秦楹宿给更多,更多偏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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