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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我在渴望触碰吗? 应瑒被接回 ...

  •   三天。

      秦楹宿只给了三天。

      应瑒站在那栋别墅门口的时候,觉得自己像一件待签收的快递。三天前他在商K的包间里接过了那张银行卡,三天后一辆黑色的商务车停在他租住的城中村楼下,司机下车替他拉开车门,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秦总让我来接您”,连个称呼都没有。“您”——一个客气又疏离的敬语,精准地界定了他的位置:他不是客人,不是朋友,是一件被打了标签的物品。

      别墅在城西的半山,独门独院,白墙灰瓦,藏在两排高大的香樟树后面,从外面几乎看不到全貌。大门是智能锁,司机教他录了指纹,然后把一把备用钥匙交到他手里,钥匙上挂着一个皮质的小挂牌,上面什么都没写,只印了一行编号。

      “秦总说这里她平时很少来,您安心住着就好。”司机的语气公事公办,交代完就开车走了,留下应瑒一个人站在玄关,脚边是他唯一的行李箱——一个二十寸的旧箱子,拉链坏了半边,用一根绳子捆着。

      他站在门口,没有换鞋,把整栋房子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太大了。上下三层,带地下室和顶层露台,光一楼的客厅就有他租的那个单间十个大。装修是冷调的极简风格,灰白黑三色为主,家具都是设计款,线条利落干净,每一件都贵得能抵他半年的工资。落地窗外是一片精心打理过的日式枯山水庭院,白沙铺地,几块拙石错落摆放,一盏石灯笼安静地立在角落。

      美得像杂志封面。也冷得像展厅。

      他提着那个破行李箱穿过客厅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上那双磨破了后跟的运动鞋踩在浅灰色的羊毛地毯上,每一步都像是一种冒犯。他本能地想脱鞋,但发现鞋柜里全是拖鞋——崭新的,显然是为他准备的,一字排开,棉麻质地,素灰色,他穿四十二码,这里恰好有一双四十二码的。秦楹宿连这个都提前安排好了。

      这种被安排得明明白白的感觉,让他后背发凉。

      他把行李箱拖进一楼那间明显是给他准备的客房——不算大,但比他住过的任何一个地方都好,独立卫浴,床品是崭新的纯棉,床头柜上放着一套洗漱用品和一张纸条。

      纸条上是秦楹宿的字迹,他认得,八年前她给他写的情书他虽然没有回应,但那手字他记了八年。字迹比以前更锋利了,每一个笔画都带着力道,干脆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弧度。

      “衣柜里有衣服,你的尺码。冰箱里有食材,不会做可以叫外卖,号码存你手机里了。把自己收拾干净。”

      没有署名。一句废话都没有。他不知道她怎么知道他的尺码的,不知道她的所有。除了曾经炽热的眼神,和现在冰冷的话语。

      应瑒攥着那张纸条站了很久,然后慢慢蹲下来,坐在床沿上,双手撑着膝盖,目光落在衣柜紧闭的门上。他想打开看看里面有什么,但又害怕打开。衣柜里的每一件衣服都在提醒他一个事实:他从头到脚,从里到外,都是她买的。

      他最终没有打开衣柜,而是走到落地窗前,看着窗外那片精致的枯山水。白沙被耙出了一圈一圈规整的纹路,像某种禅意的密码,但他解读不了。他只看出了两个字——陌生。

      这种陌生感在接下来的几天里像潮水一样一浪一浪地把他吞没。

      第一天晚上他几乎没睡着。床太软了,被子太轻了,房间太安静了——他在城中村的出租屋每晚都要伴着楼下烧烤摊的油烟味、隔壁夫妻吵架的声音和马路上的车流声才能勉强入眠,而这里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他躺在黑暗中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包间里的那一幕:秦楹宿捏着他的下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说“你现在是我的东西了”。
      我、的、东、西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为了压住那些心里的悸动,用力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他试着给自己做饭。冰箱确实塞满了食材,但他打开冷冻层的时候愣住了——每一盒肉类都用密封袋分装好,上面贴着手写标签,标注了日期和种类。又是秦楹宿的字迹。他甚至能想象她站在冰箱前,一手拿笔一手拿标签,把每一盒东西都归置得整整齐齐的样子。她做事一贯如此,八年前就是,做什么都一板一眼的,连喜欢一个人都认真得像在做课题研究。

      他把冷冻层关上,靠着冰箱门慢慢蹲了下去。

      但真正让他窒息的,是秦楹宿来这里的方式。

      她来的时候从不提前通知。

      有时候是晚上十点,有时候是凌晨一点,有时候是他刚洗完澡只围着一条浴巾走出浴室的时候,客厅的灯忽然就亮了,她就坐在沙发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手里端着一杯酒,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审视。

      “瘦了。”她有时候会这么说。有时候什么都不说,只是看着他,像在确认自己的东西有没有损坏。

      她偶尔会在这里过夜,但从不和他睡同一个房间。有时听着走廊里她远去的脚步声,觉得那种声音比任何言语都更加清晰地在告诉他:这里是我的地盘,而你只是暂住的。

      有一天凌晨两点,他又听到了门锁响动。他从浅眠中惊醒,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从床上坐起来,走到客厅。秦楹宿站在玄关换鞋,穿着一件黑色的风衣,头发随意地披散着,周身带着一股冷风和淡淡的烟草味。

      “你没睡?”她看到他,抬了一下眼皮。

      “睡了,”他说,“听到声音就醒了。”

      秦楹宿把风衣脱下来随手搭在沙发扶手上,走过来,站到他面前。她穿着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显得肩颈线条格外利落。她抬手,把指尖贴在他脸颊上,他的手本能地想往后躲,但身体像是被某种更强的力量钉住了,一动不动。

      她的指尖是凉的,带着外面夜风的温度。

      “你今天见过谁了?”她问,语气很轻,像是在问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

      “没见谁,”他说,“就在这儿待了一天。”

      她收回手,绕过他走到酒柜前,给自己倒了一杯威士忌。她倒酒的动作很熟练,手腕翻转间带着一种不经意的优雅。她端着酒杯转过身靠在酒柜上,远远地看着他。

      “我养着你不是让你在家发呆的。”她抿了一口酒,目光透过杯沿看着他,“去健健身,学点东西,你现在的样子实在太差了。我带你出去的时候,不想让人家觉得我眼光不行。”

      应瑒垂在身侧的手指慢慢蜷起来,指甲掐进掌心。他知道她说的是事实——他瘦得脱了相,肩胛骨凸出得像两把刀,胸腹干瘪,手臂上几乎没有什么肌肉线条。他这副样子,确实连当个合格的金丝雀都不够格。

      “好。”他说。

      秦楹宿看了他两秒,似乎对他的顺从有些不习惯,但很快那点微表情就被她惯常的冷淡覆盖了。她端着酒杯走到沙发边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过来。”

      应瑒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她没碰他,只是靠在沙发上,一只手端着酒杯,另一只手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在他后颈上轻轻划过,那个力道轻得像羽毛拂过,却让他的脊柱窜过一阵战栗。他僵硬地坐着,呼吸放得很轻,像一只被捏住后颈的猫,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却不敢挣脱。

      “你今天有什么想跟我说的吗?”她问。

      应瑒想了想,说:“冰箱里的东西快吃完了。”

      秦楹宿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她笑了。不是商K里那种居高临下的笑,也不是平时那种冷淡的、不带温度的笑,而是一种被逗到了的、真心觉得好笑的笑。那笑声很短,就几秒,但应瑒听到了,忍不住偏头看了她一眼。她在笑的时候,眼尾会微微弯下去,和八年前一模一样。

      那一刻他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他飞快地把头转回去,盯着茶几上那盆他叫不出名字的绿植,不敢再看她。

      “这种事不用跟我说,”秦楹宿恢复了平淡的语气,但嘴角的弧度还没有完全消散,“冰箱上有物业管家的电话,缺什么直接跟他说,他会送过来。”

      “嗯。”

      安静了一会儿。她喝完了杯里最后一口酒,把杯子搁在茶几上,站起来。

      “今天不了,有点累。”她说,往楼梯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对了,后天晚上有个局,你跟我去。西装在衣帽间最左边的柜子里,自己试试合不合身。”

      她说完就上楼了,脚步声在楼梯上渐行渐远,然后是主卧门关上的声音。

      应瑒坐在沙发上,低头看着茶几上那个空了的威士忌杯,杯沿上留着一个浅浅的唇印。他伸出手,指尖悬在杯沿上方,停了两秒,然后收回手,站起来,把杯子拿去了厨房洗干净。

      真正让他心理防线全面溃败的,是那个人。

      那天下午,应瑒一个人在家。秦楹宿已经连续三天没有来过了,他渐渐摸清了规律:她来的频率大概隔一两天一次,每次都不会提前打招呼,但偶尔会在他以为她不会来的时候忽然出现。他不确定这算不算一种测试,但已经开始习惯了。

      那天下午阳光很好,他终于鼓起勇气打开了衣帽间最左边的柜子,想提前试试后天晚上要穿的西装。柜门拉开的瞬间他愣了一下——里面整整齐齐挂着五六套西装,深色为主,每一套都熨烫平整,标签还没拆,他翻看了一下,全是他刚好能穿的尺码。

      他取下一套深灰色的,刚把外套披上,门铃响了。

      他以为是物业管家来送东西,没多想就走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男人。

      很年轻,大概二十出头,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衫,头发染成浅棕色,皮肤白净,五官精致得像是从偶像剧里走出来的一样。他手里提着一个纸袋,看到应瑒的瞬间明显愣了一下,目光在应瑒身上那件还没扣好的西装外套上停留了两秒,然后客气地笑了一下。

      “你好,我找楹宿姐,”他的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种天然的乖巧,“她在家吗?”

      应瑒握着门把手的手指骤然收紧。

      楹宿姐。这个称呼,这种语气,这种熟稔——他几乎不用思考就能判断出这个人和秦楹宿是什么关系。

      “她不在。”他的声音比他预想的要更僵硬。

      “哦……”年轻男人歪了歪头,目光又上下扫了应瑒一遍,那个打量算不上恶意,但带着一种同类之间才能察觉的审视和比较,“你是新来的?我叫小纪。”

      应瑒没有接他的话。他应该说点什么,客气地请人进来坐或者礼貌地把人打发走,但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站在门口,手还撑在门框上,整个人像一堵墙一样挡在那里,姿态里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敌意。

      小纪似乎并不在意他的冷淡,笑了笑,把纸袋递过来:“这是楹宿姐上次落在我那儿的外套,麻烦你帮我转交给她。”

      应瑒低头看着那个纸袋,没有伸手去接。

      小纪的笑容淡了一点,歪着头看他,眼神里多了一丝玩味:“怎么了?”

      “没什么。”应瑒接过纸袋,动作僵硬得像机器人。

      小纪又看了他两秒,然后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带着一种奇怪的同情和理解:“你还不习惯吧?慢慢就好了。楹宿姐对人都挺好的,只是她的好跟别人不一样。”

      他说完挥挥手,转身走了。步子轻快,背影潇洒,像一个来串了个门然后就毫不在意地离开的普通朋友。

      应瑒关上门,把那个纸袋放在玄关的柜子上,转身走回衣帽间。他看着镜子里穿着西装外套的自己——尺码精准得无可挑剔,肩宽、袖长、胸围,每一个数据都分毫不差。他忽然觉得自己和那个小纪没有本质上的区别,就像这件西装和衣柜里其他西装一样,都是一件被秦楹宿按照既定规格采购的物品,标签没拆之前都是新的,拆了之后就是用过的东西。

      他慢慢把西装外套脱下来,重新挂回去,把柜门合上。

      那天晚上秦楹宿来了。她进门的时候看到玄关柜子上的纸袋,脚步顿了一下,什么也没问。但以她的观察力,显然一眼就认出了那是什么。

      她换了鞋走进客厅,发现应瑒坐在沙发上,没有开电视,没有看手机,就那么干坐着。客厅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昏黄的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瘦削的轮廓勾勒得有几分孤绝。

      “怎么了?”秦楹宿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今天有人来找你。”他的声音很平,但仔细听能分辨出底下压着的那一层东西,“一个小纪的人,送外套过来。”

      “哦。”秦楹宿的反应比他预想的还要平淡,她甚至没有解释那个小纪是谁,只是把风衣脱了搭在沙发扶手上,然后坐到他旁边,拿起遥控器打开了电视。

      就这反应。

      应瑒看着她的侧脸,看她若无其事地换着频道,屏幕的光在她脸上明明灭灭。他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酸涩的、灼热的、无处发泄的,堵在心口的位置,让他呼吸困难。

      他有什么资格问她?他是被养在这里的那一个,不是她的男朋友,更不是她的任何人。她身边有多少个小纪都跟他没有关系,他只是其中一个,而且大概率不是最受宠的那一个。

      “想问什么就问。”秦楹宿忽然开口,眼睛还盯着电视屏幕,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

      应瑒沉默了很久。久到秦楹宿以为他不会开口了,他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沙哑的话。

      “像他那样的……你有多少个?”

      秦楹宿换台的动作停了一瞬。她转过头来看他,电视的蓝光映在她的侧脸上,让她的表情有一半藏在阴影里,看不清全貌。

      “你在意?”她反问,语气里带着一种审视。

      应瑒没有回答。他垂着眼睛盯着自己的膝盖,嘴唇抿成一条线。

      秦楹宿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把遥控器放下,侧过身面对他。她伸出手,捏住他的下巴,迫使他抬头看着自己。这个动作和在商K那晚一模一样,但力道轻了很多,更像是一个确认而非控制。

      “应瑒,”她的声音很轻,每个字都清晰,“你现在住在我给你安排的房子里,穿我买的衣服,花我的钱。你的每一个生活细节都在我的掌控之中。你唯一不需要担心的,就是其他人的生活。”

      她松开手,站起来,拿起风衣往楼梯口走。

      “所以不要问我这种浪费彼此时间的问题。”

      她的脚步声上了楼梯,和往常一样,节奏稳定,不带任何情绪。

      应瑒坐在沙发上,听着她的脚步声,听着主卧的门开、门关。他慢慢弯下腰,双手撑住额头,指尖插进头发里,用力攥紧。

      他想起八年前那个夏天,秦楹宿站在梧桐树下,红着眼眶看着他。她说:“应瑒,我喜欢你。你不喜欢我也没关系,你说一声就行,我以后就不来找你了。”

      他当时是怎么做的?他说:“你别这样,你这样让我很困扰。”

      他没有说不喜欢她。他只是说困扰。

      他连一句明确的拒绝都吝于给她。

      而现在,她连一个明确的答案都懒得给他。

      他抬起头,看着电视屏幕上无声跳动的画面,忽然觉得这栋漂亮的大房子像一座精致的笼子。笼子没有锁,但他知道,从他接过那张银行卡的那一刻起,他的尊严、他的自由、他所有说不出口的情绪,都已经被困在了这里。

      笼子的钥匙挂在秦楹宿的手腕上,而她的手,他这辈子都够不着。
      而我,想要碰到她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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