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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我不是特殊的 秦楹宿要求 ...


  •   三个月过去了。

      应瑒站在健身房的落地镜前面,差点没认出镜子里的人。肩宽了,背厚了,锁骨不再是两根突兀的骨茬,而是被一层薄薄的肌肉覆盖着,形成了舒展的直线。腹肌的线条还没有完全成型,但核心收紧的时候已经能看到隐约的轮廓。教练走过来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说了一句“差不多了”,语气里带着一种验收合格了的满意。

      他点了点头,没有接话。这三个月的训练量是他这辈子从来没有承受过的强度,每一组力竭的深蹲、每一秒撑不住的平板支撑、每一次被汗水浸透到睁不开眼的体能训练,都是秦楹宿安排的。她不在现场盯着,但教练每天的训练报告会准时发到她手机上,她偶尔回复一句“加量”或者“换个动作”,短短几个字就能决定他接下来一整天的痛苦程度。

      他像一个被送去改装的机器,每一个零件都被拆下来打磨了一遍,重新组装,拧紧螺丝,等着被验收。

      秦楹宿来别墅的频率依然是两天一次或者三天一次,偶尔出差一周不来。她每次来的流程几乎一模一样:进门,换鞋,倒酒,问几句训练和饮食的进展,有时候让他陪她看一部电影或者吃一顿饭,然后她上楼去主卧,关门。她偶尔会在客厅坐到很晚,让他坐在她旁边,她一边回工作消息一边心不在焉地把手搭在他后颈上轻轻摩挲,像在摸一只窝在脚边的猫。等他呼吸变重了、身体开始不自觉地往她那边靠的时候,她就会收回手,站起来,说一句“早点睡”,然后头也不回地上楼。

      每一次都是这样。

      没有例外。

      应瑒躺在客房的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盏从没开过的吊灯,把这三个月的每一个夜晚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他不是没有试图主动过——有一次她坐在沙发上,手指在他后颈上划圈的力道比平时重了一些,他鬼使神差地偏过头,看着她的侧脸,不住地往她的方向靠了靠,嘴唇几乎碰到她的肩膀。
      她的反应干脆利落:手收回去,身体往另一边挪了半寸,然后偏头看他,目光里没有厌恶也没有惊讶,只有一种冷淡的、审视的平静,想是在看一个物品。

      “别动这个心思。”她说。语气不重,但每一个字都砸得他耳膜发疼。

      他从那天起就再也没试过。

      但疑问像一根刺一样扎在他脑子里,越扎越深。她花了这么多钱替他还债,安排他住在自己的别墅里,给他请私人教练,从吃到穿从头到脚把他整个人里里外外翻新了一遍——她的目的是什么?如果只是为了羞辱他、报复他、让他活在她的掌控里,她早就达到目的了。但她从不碰他。不是身体上的不碰,她碰他碰得不少——捏下巴、拍后背、揉后颈、理衣领,每一次触碰都精准地踩在一种介于亲密和审视之间的模糊地带,让他心跳加速、呼吸紊乱,然后在快要失控的临界点上戛然而止。
      浅尝辄止,是为了看到我的不安吗?

      她像是在品尝一道菜,却永远只闻香味不动筷子。

      这种感觉比直接羞辱他更让他发疯。

      他想过很多种可能性。最直接的一种是他不够好看——但他在镜子里看过自己现在的样子,已经不是三个月前那个瘦骨嶙峋的落魄男人了,肌肉线条虽然不算壮硕但足够匀称,肩背打开之后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是在她眼里还不够吗?

      还是说,不是容貌,而是,她根本没有将心放在我身上。

      是的,她身边有别的人。
      但他从那天秦楹宿说“把小纪打发了”之后就再也没有见过或听说过任何其他人的存在。管家有一次在闲聊中提到了一句“秦总最近好像不怎么去城东那边了”,他不知道城东那边有什么,美妻娇郎?还是她的别的生意,别的作品?
      不会的,他可以确定,这三个月里她的注意力大部分都放在了他身上。她在看我。

      那为什么?不是因为容貌,不是因为别人,那是什么?为什么……

      这个问题在每个她离开之后的夜晚准时发作。他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她坐在沙发上的样子——她端着威士忌杯的手指,她垂着眼皮看手机时睫毛投下的阴影,她偶尔抬头看他时那种漫不经心又洞察一切的目光。他把这些画面翻来覆去地回放,每一个细节都像被烙在了视网膜上,闭上眼睛也躲不掉。
      很缠人。和她一样。

      他开始失眠。不是那种睁着眼睛躺到天亮的清醒失眠,而是一种更折磨人的循环——好不容易迷迷糊糊睡过去,梦里全是她。
      梦里她站在包间的茶几前面,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说“你现在是我的东西了”。甚至隐隐约约能听到她放肆的大笑。只是声音显得那么远,那么青涩。
      梦里她蹲在瑜伽垫旁边,手指插进他汗湿的头发里,她就这样居高临下的看着自己。
      梦里她从深圳出差回来,站在玄关换鞋,说“我把小纪打发了”。
      每一个场景都在梦里被扭曲、放大、重复播放,然后他猛地醒过来,一身冷汗,心脏跳得像刚跑完一千米。
      摸着自己的心跳,不住怀疑是不是人老了,身体也变不好了。

      凌晨三点十七分。他坐在床沿上,双手撑着额头,指节插进头发里用力攥紧。他把这三个月所有的事情从头到尾想了一遍,试图找出一个合理的解释。她恨他,所以要报复他——这是最开始的理由。但如果只是恨,她报复完了就可以把他扔出去,为什么还要继续养着?她对他不满意,所以要改造他——但改造完了又不验收,这不合逻辑。

      她……什么时候验收。她,会验收我吗?

      看了看自己的身体,不算好看,但也不至于勾不起人的欲望。

      他在脑子里把自己这辈子学过的所有关于人际关系的知识翻了个遍,然后意识到一个他之前一直忽略的细节。他想起商K那晚,她把他叫到身边坐下之后说的那些话。她说“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她说“我说停你才能停”,从头到尾,她掌控每一个节奏的始终,从不假手于人。他不主动的时候她来撩拨,他一旦主动她就立刻抽身。

      掌控感。

      她要的是绝对的、毫无保留的掌控感。

      而他每一次在她面前呼吸紊乱、身体僵硬、脸红耳赤又不敢越雷池半步的样子,就是她想要的全部。他不是她的床伴,他是一面镜子,她需要在这面镜子里看到自己高高在上的倒影,需要看到他被她拨弄得手足无措,来确认当年那个在她面前转身跑掉的人,如今已经完全在她的掌心之中。

      这个认知让他后背发凉,同时又让他胸口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在留在这里。债已经还清了——上个月他查过那张银行卡的余额,秦楹宿往里面打的钱远不止当初那个数字,他根本花不完。从经济角度来说,他已经没有欠她任何东西了。但他没有走。他告诉自己是因为没有地方可去,因为习惯了这里的生活,因为他还没有找到工作,因为他不想回到那个城中村——他给自己找了一万个理由,但没有一个能够解释为什么每次听到门锁响动的时候,他的心跳会在那一瞬间猛地加速。

      他害怕面对那个真正的答案。

      又过了一个星期,秦楹宿带他去参加一个私人的品酒会。地点在东郊一个私人酒庄,来的都是她那个圈子里的人。应瑒穿着她给他新订的一套藏蓝色西装站在她身边,端着酒杯,听她和不同的人聊天寒暄,时不时配合地点头微笑。这三个月的训练不只是身体上的——秦楹宿偶尔会在吃饭的时候教他一些社交场合的常识,比如红酒的杯型该怎么选,比如跟什么人该聊什么话题,比如什么时候该笑什么时候该闭嘴。他学得很快,因为他怕在她面前丢脸。

      品酒会进行到一半的时候,一个中年男人端着酒杯走过来和秦楹宿打招呼。两个人聊了几句生意上的事,然后那个男人看了一眼站在秦楹宿身边的应瑒,笑了一下:“秦总身边这位是新人?看着面生。”

      “应瑒。”秦楹宿介绍的方式和上次一模一样,名字后面没有加任何身份标签,说完就继续和对方聊别的去了。

      那个中年男人对应瑒点了一下头,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然后转回去对秦楹宿说了一句让应瑒血液瞬间凝固的话。

      “你这个口味倒是挺稳定的,还是喜欢这种干净型的。上次那个小纪也是这个类型吧?后来没见过了,换人了?”

      秦楹宿端着酒杯的手纹丝不动,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她抿了一口酒,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换了哪个牌子的洗衣液:“不听话,打发了。”

      “哈哈哈,”中年男人笑起来,拍了拍秦楹宿的肩膀,“你啊,还是这么挑。算了不说这个,刚才聊的那个项目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他们继续聊起了工作,好像刚才那几句关于小纪的对话不过是无关紧要的插曲。但应瑒站在旁边,把那几句对话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咀嚼了无数遍。

      还是喜欢这种干净型的。他还是头一次以第三者的视角听到别人口中秦楹宿的“口味”,而这个口味里包括他,也包括小纪,大概还包括更多他从未见过的人。他并不独特,他只是某一个类型里的一个样本,甚至可能不是这个类型里最出色的那个。小纪“不听话,打发了”,他听话,所以他还能站在这里。仅此而已。

      但他还是忍不住去想——她到底对小纪做过什么?是不是也像对他一样,把人安置在某栋房子里,请教练,买衣服,带出去参加各种局?是不是也在每个夜晚把人撩到呼吸紊乱然后抽身离开?是不是也在对方快要失控的时候冷冷地说一句“别动这个心思”?他忽然很想见一见小纪。不是为了比较,而是想问一个问题——她碰过你吗?你看过她潮湿的样子吗?看过她的眼睛吗?可而后不住的嫉妒促使他放弃了这个想法。

      品酒会结束之后,秦楹宿让他开车。她没有喝酒——这种场合她从来不真的喝多,最多抿几口做做样子。她坐在副驾驶上,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掠过,在她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

      应瑒握着方向盘,在一个红灯前停下来。车厢里安静得只剩下空调出风的轻微噪音。他侧头看了她一眼——她闭着眼睛,睫毛微微颤动着,不知道是真的睡着了还是在假寐。

      “秦楹宿。”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很轻。

      “嗯?”她没睁眼。

      他盯着前方红色的信号灯,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收紧。那个问题在他舌尖上滚了无数次,每一次都在最后关头被吞回去。但今晚不一样。今晚那个中年男人说的话像一根引线,把他脑子里所有的疑问都串在了一起,烧成了一条他无法再忽视的导火索。

      “你把我留在身边,到底是为了什么?”

      秦楹宿睁开了眼睛。

      她偏过头来看他,目光平静而锐利,像是在判断他问这个问题的真实意图。信号灯跳成绿色,后面的车按了一下喇叭,应瑒踩下油门,车子平稳地驶过路口,但他的手心已经湿了。

      “你觉得是为了什么?”她反问,语气一如既往地不轻不重。

      “我不知道。”他说。声音很稳,但他自己知道,胸腔里的那个东西跳得太快了。“你替我还了债,安排我住你的房子,给我买衣服请教练,带我参加各种局。你在我身上花了这么多时间和钱,但你从来……”他顿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你从来不需要我。”

      车厢里沉默了三秒。

      然后秦楹宿笑了。不是那种礼貌的、冷淡的、社交场合上的笑,而是一种被什么东西逗到了的、真正觉得有趣的笑。她靠在椅背上,偏头看着窗外,笑了一声之后摇了摇头。

      “需要你?”她把这两个字念得很慢,像是在品尝一颗味道奇特的糖,“应瑒,你想让我怎么需要你?”秦楹宿的话直白又下流。她向来如此,直接的,明了的。

      他没有说话。耳朵已经烧起来了,他庆幸车厢里光线昏暗,她看不清他的脸色。

      秦楹宿转过头来看着他,目光从他的侧脸慢慢滑到他的肩膀,再到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她的视线像一把软刀子,不紧不慢地在他身上游走。

      “你是不是一直在想,”她的声音压低了,带着一丝几乎听不出来的戏谑,“我为什么不碰你?”

      他握方向盘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捏得发白。

      秦楹宿当然注意到了。她什么都注意得到。她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姿态舒展而笃定,像是终于等到了她想看的一幕。

      “你把我想成什么人了?”她歪头看他,嘴角挂着那个似笑非笑的弧度,“你以为我包你,就是为了睡你?而且,”上下打量他的身体。“你看起来也不怎么好睡。不是我喜欢的款”

      车子拐进别墅的盘山公路,香樟树的阴影一片一片地掠过挡风玻璃。应瑒盯着前方的路面,喉咙紧得说不出一个字。他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说是,等于承认自己一直在期待她碰他;说不是,他又确实想不出别的答案。

      秦楹宿没有再说话。她靠在椅背上,重新闭上眼睛,表情回归了那种惯常的冷淡和平静,好像刚才那段对话只是她随手丢出去的一个逗猫棒,猫咪扑了一下,她就收手了。

      回到别墅之后,秦楹宿换了鞋径直往楼上走,和往常一样。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和往常没有回头。
      似乎想开口说什么,但又被咽下去了。
      她往上走了一步,又停住了。这一次她转过身来,站在楼梯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她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在昏暗的灯光下看不真切。

      “你想在我身上得到的那些东西,应瑒——”她顿了一下,嘴角弯起一个自嘲的弧度,那抹笑意转瞬即逝,像刀刃上掠过的光,“恰好是我不可能给的。”

      她转身继续上楼,脚步声在楼梯上渐行渐远。

      应瑒站在玄关,车钥匙硌在手心里,冰凉的金属被他的体温捂热了一小块。他把她那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拆解了无数遍——“你想在我身上得到的那些东西”,她指的是什么?亲密?性?还是别的什么?“恰好是我不可能给的”——为什么不可能?是对所有人都不可能,还是只对他不可能?

      他忽然意识到,他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秦楹宿。八年前他以为她只是一个笨拙的、热烈的、不知分寸的追求者,八年后的重逢,他以为她只是一个功成名就之后回来复仇的前任。但在这三个月的朝夕相处里,他隐约触碰到了某种他无法命名的东西——她的掌控欲,她的疏离感,她那种永远站在高处俯视一切的姿态,还有她偶尔流露出来的、一闪而过的、被她迅速掩盖的柔软。他想起她出差回来那天按在他后脑勺上的手,想起她蹲在瑜伽垫旁边递毛巾时那个安静的侧脸,想起她说“我把小纪打发了”时眼底一闪而过的那一点倦意。

      她明明对他有感觉。她每次触碰他的时候指尖的温度骗不了人,她每次在他快要失控的时候抽身离开的那个动作,从来不是因为厌恶。她是在刻意保持距离。但她为什么非要保持这个距离?

      他把车钥匙放在玄关柜子上,换鞋走进客厅。客厅的落地窗没有拉窗帘,窗外的枯山水庭院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冷光。他站在窗前,看着玻璃上映出的自己的倒影。

      然后他忽然想通了一件事。他一直在用一个传统的关系模式去理解秦楹宿——追求、在一起、亲密接触、确立关系——这是他从青春期开始就被灌输的剧本。但秦楹宿从来不是一个按剧本走的人。她身边换过的伴侣都是同一个类型,温顺的、听话的、被她掌控的。她不要别人掌控她,她甚至不要别人碰她。她要的是绝对的主导权,而她想要的亲密关系,也许根本不是他理解的那种亲密关系。

      他想起她有一次在沙发上随口说过的一句话。那天他问她喜欢什么类型的电影,她说了一句他当时没太在意的话——“我不喜欢看别人安排好的剧情。”

      她喜欢自己写剧本。

      应瑒慢慢坐到沙发上,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盯着茶几上那盆绿植出神。三个月来积压在心底的那些困惑、焦躁、自我怀疑和失眠,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虽然这个出口通向的是一条他完全陌生的路。
      秦楹宿,我不知道怎么办。

      他不知道她到底想要什么。但他至少知道她不要什么了。她不要他主动。不要他用传统的方式去“需要”她。不要他带着任何预设去期待她的回应。他要做的不是主动出击,而是把所有的主动权都交给她,然后等她来选择。

      这个觉悟让他胸口那块堵了三个月的大石头松动了一点,但紧接着涌上来的是一种更深的、更无措的困惑。

      如果他连“想要她”这件事都不能主动,那他能给她的还有什么?

      楼上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主卧的门又打开了,秦楹宿的脚步声走到楼梯口,停住了。

      “应瑒。”她的声音从楼梯上方传下来。

      他抬起头。

      “明天陪我跑步。”她说。

      就这一句。没有解释,没有铺垫,说完她就转身回了房间。

      应瑒坐在沙发上,愣了两秒,然后低下头,慢慢弯起了嘴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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