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落西汉时》行舟的耳朵

8、长安起谣言 “传侯爷在

　　用过朝食，茜儿自告奋勇去找昨日那个驵侩，书砡便让落儿和小光一起去，三人也有个照应。帷帽也让她们带上，免得像她一样被晒伤。
　　待人走后，书砡一人在房里奋笔疾书。之前出于试水的目的，《聂小倩》的全篇没有写完。
　　已经面世的前半篇停留在聂小倩和宁采臣私奔，姥姥大发雷霆，誓要找到二人并除之。后半篇将以姥姥围剿二人开始，讲述在燕赤霞的帮助下姥姥被消灭，聂小倩得以投胎，宁采臣继续赶考，故事在此结束，二人后续如何就让读者自行想象。

　　灞桥军营，热浪蒸腾。
　　一列列士卒执戟操练，刺收之间，整齐如一。
　　校场上马蹄奔腾，黄土飞扬，箭啸破空不绝。
　　胯下骏马颠簸，霍去病引弓控弦，稳如磐石，箭箭直贯靶心。
　　待所有靶心皆被射穿，他轻勒缰绳，马速渐缓，停在赵破奴身前。
　　霍去病利落翻身下马，轻拍马颈，将缰绳递给亲兵。
　　赵破奴跟在他身边逡巡校场，毫不吝啬夸赞之词：“侯爷这骑术和箭术无人能及！”
　　霍去病冷漠回应：“全军加练。”
　　“哎，侯爷您不至于，”赵破奴有些慌乱，可怜兮兮道：“大伙这两天都没歇过，侯爷您体谅体谅我们吧。”
　　霍去病在一张桌旁停下，目光仍盯着校场上纵马射箭的士兵，一杯水送至他面前，瞟了眼接过。
　　赵破奴自行倒了一杯水灌下，喝得太急，水从嘴角流下来，他抹了把嘴，放下杯子，大剌剌地说：“侯爷，听闻您昨夜犯宵禁了。”
　　霍去病脸色一僵，端着水杯的手下意识握紧。
　　“你如何得知？”他的声音不带丝毫情绪。
　　赵破奴晚上歇在军营，既然连他都知道这件事，说明已经在营中传开。
　　“李敢今日一早在营中议论，还说……”赵破奴声音戛然而止。
　　前有“全军加练”的教训，他不敢贸然说下去，害怕以传闲话为由去加练。
　　作为霍去病的亲信，赵破奴自诩了解他，他对麾下的士兵要求严格，对自己更为苛刻。
　　但很少有人看到他的努力，世人只道他运势好，有皇后卫子夫这位姨母，有大将军卫青这位舅父。所以总有人嘲讽他不过是仗着外戚身份的幸运儿，更有人有人拿他私生子的出身暗中取笑，连他成为陛下身边侍卫，也有人酸他是借着姨母的荣光爬上去的。
　　可赵破奴清楚，霍去病从不是恃宠而骄的纨绔。那些旁人眼中的好运，不过是他用比谁都狠的毅力，硬生生挣来的底气。
　　首次带兵，那些背后嘲讽他的人满以为能看一场笑话，结果被狠狠打了脸——大捷，陛下封“冠军侯”，取“功冠全军”之意。这下，那些人坐不住了，开始蠢蠢欲动。
　　“还说了什么？”霍去病的声音凌厉。
　　赵破奴自知话已出口，无法瞒下去，硬着头发说：“说昨夜您牵着马和一个姑娘同在大街上。”
　　其实李敢还说了一句，但赵破奴万万不敢转述。
　　原话是——那姑娘有几分姿色，都住进霍府了，原来冠军侯也并非平日看上去那般不近女色。
　　李敢是飞将军李广之子，自李广年迈失势，卫青崛起分走圣宠，他本就积怨已久。如今又横空出世一个风头无两的霍去病，他自然要寻借口发难。
　　与姑娘同行本不算什么大事，但犯宵禁便成了朝中部分人发难的由头。稍加渲染，可以发展为居功自傲、藐视朝廷法度，再严重点就是败坏军纪、失了将领风范，若有人胆子够大，估计会说外戚当权、皇权岌岌可危。
　　“嘭”手中杯子裂开，碎片落地。
　　霍去病面色阴沉，眼底怒火翻涌。
　　赵破奴敛气屏息，不敢多言。
　　“侯爷，”高不识阔步走来，躬身行礼，“大将军到了。”
　　霍去病一言未发，转身离开。
　　看着他远去的身影，赵破奴长长吐出胸前憋着的一口气。
　　高不识扫过地上的碎片，满脸严肃：“你将李敢的话告知侯爷了？”
　　赵破奴摆手：“最后一句我可不敢说。”心有余悸地看着碎片，“若说了，我定如同此杯。”

　　营帐中，卫青脸色铁青，一身官服，端坐主位，侍卫垂首立在下方。
　　卫家原本出身奴仆，因卫子夫一朝得陛下宠幸，阖族随之翻身。那些有从龙之功的世家素来瞧不起卫家，背后的冷言冷语，卫青都曾听闻。自收复河南地、受封大将军后，朝中有人开始了小动作，上奏折请陛下警惕卫家。
　　卫青自知过于张扬定会成为众矢之的，故一向谨小慎微，唯恐被有心之人抓住把柄，不料霍去病竟在刚封侯几日便犯宵禁。今日早朝有官员上奏弹劾霍去病，他才知晓此事，下朝后直接到了军营。
　　霍去病才走进帐中。
　　卫青猛地拍案起身，“胡闹！”声如惊雷，劈头便斥。
　　霍去病低头静立。
　　卫青到他身侧，横眉怒目地看着霍去病：“我当初就不应听你的话留下那姑娘，否则不会有今日之事。”
　　霍去病抬头，拱手道：“舅舅，子安行事不周请您责罚。”
　　卫青大袖一挥，“事已至此，如何责罚？”他的怒气稍减，语气没有开始那般严厉，“你可知今日早朝那群人说些什么？”
　　朝堂上的各派暗斗霍去病当然清楚。前六次的循环里那些文官明着谏言勿穷兵黩武，暗里字字句句，都在提醒陛下提防卫氏外戚执掌重兵、权倾朝野。
　　这一次，不仅让文官们抓住了话柄，也让李广一派得了机会，他们定要借题发挥，直接将矛头对准霍去病，再延申到卫青，乃至卫子夫身上。
　　不等霍去病回答，卫青又说：“陛下确实对你青睐有加，即便文官如何言你居功自傲、目无法度，陛下都不曾动怒，也未责备你一句。”他话锋一转，敲打道：“但——你要明白，陛下的信任和青睐不是持久的，更不是你狂妄行事的借口。”
　　霍去病躬身，“子安明白，现在便去向陛下请罪。”
　　“你明白便好。”卫青踱至帐口，侍卫掀开帐帘，他忽地停下，语重心长：“若你对那姑娘无意，便尽快让她离开府邸，任她自行折腾。”说完，带着侍卫离开了。
　　帐内只剩霍去病一人。他保持着刚才的站姿，一动不动，好像魂魄随着卫青一同离去。

　　落儿一行三人看完房屋，在外面用过午饭才回了霍府，兴冲冲给书砡讲述今日的收获。
　　驵侩带着三人还是去的城东，这次看的屋子在东虹巷，巷口第二家，屋子构造与昨日去过的相同，小光还检查了排水和家具，确认过没有问题。
　　书砡问起租金，落儿和茜儿相视一笑，“一千一百钱。”
　　“这间怎么便宜这么多？”她惊讶地问。
　　原来三人先去东市找了几个驵侩询价，了解了城东房屋租赁价格，再去找昨日的驵侩，心里有了底便不怕他乱要价。
　　书砡竖起大拇指感叹：“你们想得真周到。”
　　落儿接着说：“我们看完屋子后又去找了王庸，和他说好明日在家等我们取钱。”
　　书砡不住点头，这三人的确能干，太让人省心了。
　　她指着桌上的竹简，“刚好后半篇写完了，找小光誊写一份，明日顺道给王庸送去。”
　　“我这就去。”茜儿应声出门。
　　一刻钟后，茜儿带着小光到了院子书房，她轻拽书砡衣袖，小声说：“姐姐，有件事还没告诉你。”
　　“什么事？”书砡问她。
　　茜儿有几分艰难地开口：“今日在街上……有人在传……”她小脸憋得通红。
　　书砡等着她后面的话。
　　落儿心急地插进一句：“姐姐，这些话听不得。”
　　书砡看着二人的反应，好奇心起来：“传什么？”
　　那二人对视一眼，落儿叹了口气，“传侯爷在府里养了个来路不明的女子。”
　　书砡不觉这话有什么问题，她是来路不明，住在霍府当然是靠霍去病养着。无所谓地说：“这是事实啊。”
　　“还有……”茜儿补充道。
　　“还有什么？”
　　两个小姑娘齐刷刷跪下，“他们说侯爷被美色迷惑，犯了宵禁，如若这等过错陛下都不处理，那这法度不如没有。”
　　“什么！”书砡骂人的话到了嘴边，要是让她知道谁先传出来的，非得撕烂他的嘴。
　　这些人想象力真厉害，真是三人成虎。
　　她烦躁地在房里走来走去，两只手紧紧握着，心下不安——怎么办？当初就应该借钱自己找房子住，提什么借住，这下出问题了。得赶紧搬走。不行不行，这件事起因在我，得想办法解决。舆论焦点是霍去病，这下他在百姓心中的形象肯定大受影响，怎么能补救呢？
　　她双手手心向上缓缓从腹部升到胸前，再翻转手心从胸前到腹部，如此反复三遍，心中躁动被压下去。
　　“你们快起来。”书砡扶起二人，“以后不准跪。”
　　茜儿怯生生地说：“刚在前院听见有人说侯爷回来了，脸色不太好。”
　　书砡清楚霍去病肯定也知道了外面的传言，现在去见他岂不是往撞枪口上，还是想想好补救措施再去找他，于是横下心：“算了，先把小说写完。”
　　“姐姐！”落儿急得跺脚，“都什么时候了，侯爷这会在气头上，你还写小说。”
　　“那我过去他不会更生气吗？”
　　“不会，侯爷会觉得姐姐关心他。”
　　“啊？”书砡满脸困惑，这是什么脑回路。
　　“落儿说得对，姐姐你得去。”茜儿冲着书砡点头。
　　看着二人坚定又期待的脸庞，再看小光，他也是有所期盼的模样，书砡叹了口气：“行吧，我去。”

　　霍去病的院里，书房门紧闭，霍泰站在门口，满脸愁容，看见书砡过来，快步迎上前：“姑娘来看侯爷吗？”
　　“对啊。”书砡点头，看了眼书房，“侯爷在里面吗？”
　　“在。”
　　“我能进去吗？”书砡指着自己问。
　　“这……”霍泰为难地看了眼书房，霍去病一回来一言不发把自己关在书房，连霍泰敲门都只有“退下”。
　　但他燃起一丝希望，冲书砡笑着说：“姑娘要不试试？”
　　书砡懂了霍泰的意思，连忙摇头，“泰叔你都没进去，我就不试了。”说着转身离开。
　　“姑娘别走。”霍泰追上前，“姑娘就算是为了老奴试试看吧。”他回头看着书房，语气心疼：“侯爷回府后脸色铁青，未曾讲过一句话，老奴从未见过侯爷这般。”
　　书砡望着房门紧闭的书房，两个手指互相抠着。终于，下定决心：“行，我试试。”
　　她深吸一口气，挺胸抬头，再次向书房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