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落西汉时》行舟的耳朵

37、再觅循环迷 高姐姐若对

　　直到说书人最后一次拍响醒木，书砡才从怔神中回到现实世界，她看向卫少儿：“老夫人，我有点事想问问王庸，不知可否？”她已与霍去病定亲，且卫少儿在场，定是要告知她一声。
　　“无妨。”卫少儿点头，“喊他上来。”

　　王庸未曾料到今日书砡会来捧场，而且冠军侯的母亲也同在，之前在“一品楼”也如今日一样被带到霍去病面前，看来他与霍家还是有些渊源，书砡的大腿他可要抱住了。

　　进入包厢后，王庸向卫少儿行了一礼。
　　书砡没有功夫和他寒暄，开门见山问道：“今日的话本是你写的吗？”
　　“是的。”王庸眼角扬起，等着书砡夸他。这本子讲了两日，来听的客人越来越多，可见故事是足够吸引人的。

　　“这是你自行编出来的还是从别处听来的？”
　　书砡一直没有找到循环的奥秘，一方面忙着挣钱养家糊口，另一方面则是没有头绪，如今从这个神话故事中听来一些隐隐有关的线索，她决不会放过。

　　这个问题在王庸预料之外，笑容僵在脸上，故事来源哪里有什么关系吗？他茫然回答道：“从两个胡人那里听来的，花了一千文。”
　　“还能找到那两人吗？”书砡像是追赶猎物的猎人，紧追不放。
　　王庸被她严肃的神情影响，眉间隆起，“怕是不易寻找，没有问过他们住在哪里，若还在长安，日后碰到，我定能认出来。”

　　书砡没想到好不容易得来的一点线索又断了，满是失望。
　　卫少儿看出她情绪不高，关切问道：“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书砡挤出笑容，摇了摇头，看向王庸，“你去忙吧。”

　　王庸摸不着头脑回了楼下，书砡的提问让他觉得这个话本是不是有不妥之处，人们现在听到的不是胡人将给他的原版故事，他将里面的西方神话做了修改，用符合东方人认知里的神重新编写了故事，那两个胡人还信誓旦旦说他们家乡有人保存着传说中的“天烬”颗粒。这定是唬人的话，为了让他相信这个传说。

　　这次听书收获颇丰，书砡也得到了启发，回到府中让小光找了一堆神话故事，带着落儿、茜儿和小光一同翻看，寻找里面有没有和“往复劫”类似的故事。
　　卫少儿知道书砡擅长写奇异志怪小说，看她这样以为有了灵感，查阅更多书本充实故事，连着几日没来打扰她。

　　书都翻完了，四人也没找到相关的故事，茜儿终于问出了三人的疑惑：“姐姐为何要找和‘往复劫’类似的故事？”
　　书砡双眼失神，颓然地靠着椅背，“故事听上去有些耳熟，想找找看有没有记载。”
　　“那日王庸说是两个胡人讲给他的，就算有记载也是西域那边吧。”茜儿凝眉说道。
　　西域！书砡倏地眼睛瞪大，方向错了，那日听到的版本应是王庸修改后的，在中国神话故事里寻找原版故事当然找不到了。

　　她打起精神，“长安有卖西域神话故事的书肆吗？”
　　三人面面相觑，缓缓摇头。
　　刚燃起的斗志又消沉下去，看来这个传说只能找王庸听原始版本。
　　小光适时说道：“高姐姐若对西域的神话感兴趣，何不去找博望侯？”
　　书砡的斗志再次点燃，双眼饱含期许：“你是说张骞？”
　　小光轻轻点头。

　　竟然忘了这位历史上大名鼎鼎的人物，书砡目光落在桌上成堆的书目上，长安城中估计除了西域人，也就他能讲讲西域见闻。
　　经过深思熟虑，她决定等霍去病回来两人一起去见张骞。

　　城中一间店铺的后院中，赤那见到了多日未露面的库伦，孙二被抓住后，库伦的画像没几天便贴在城中大街小巷，他的长相和汉人区别很大，只要上街很容易便被发现，于是一直蜗居在据点，由其他人将外面的消息传递给他。
　　听完赤那讲述打听来的事情后，库伦不耐烦地摆摆手：“行了，一点有用的都没有。”

　　赤那对他这种烦躁的状态已经习惯，自从收到漠北的来信后，他更加心急，恨不得将长安付之一炬。
　　“让你想办法接近那个赵襄，有进展了吗？”库伦焦躁地用手指敲击案几。
　　“已经搭上线了。”
　　库伦的神情总算稍稍有了些缓和，“你觉得这人能量如何？”
　　赤那沉思片刻，“眼界狭隘，有志无能。”说着摇摇头，“能量不大。”

　　库伦冷笑一声，“这种人才好拉拢，许他利益就能得到想要的信息。”
　　赤那发问：“他是个文官，能给我们提供什么信息？”
　　库伦那淬过毒的眼神斜瞥过来，“他的作用便是在朝廷上攻讦武将，让汉帝失去对武将的信任，让他们的军队如一摊烂泥，难以抵挡我们骑兵的铁骑。”
　　赤那仍是不解：“以他的能量能够让汉帝失去对武将的信任吗？”

　　话音刚落，赤那察觉到气氛骤然冷却，库伦看过来的目光似是要剜下他的肉，他心中一惊，一旦质疑库伦的决定，那便是与其为敌，库伦的武力值远远在他之上。
　　赤那立刻改口：“我会想办法帮助赵襄。”

　　北军一月历练，更叫赵襄懂得珍惜眼下安稳舒适的日子。不必顶着凛冽寒风操练，不必终日紧握冰寒兵刃，也无须同粗鲁士兵同食同宿，脸上、手上再不会生出恼人的冻疮。

　　此刻，屋内暖炉烧得正旺，赵襄泡在浴桶中，双臂随意搭在桶沿，安然享受惬意的时刻。自打结束军营生活，他日日必要沐浴，一心想要洗去这一月来军营磨出来的粗野习气。

　　他出身寒微，如今这份官职、这座宅院，皆是凭一己之力挣来的。少时同乡玩伴崔同前年前来长安投奔于他，便将宅院一应杂务托付其打理，又添了两名仆人，家事无需自己费心。出入时有下人躬身问候，三餐有人悉心备办，衣衫亦有人浆洗收拾。这般体面日子，才配得上他的付出。

　　念及此处，赵襄面上浮起不忿，他千辛万苦赢来的一切，在世族眼中只是寻常，那些人打出生起便享有比这更好的生活。而这一次的历练，更令他沦为了百官笑柄，曾经高高在上的滋味，同在军营沾染的野蛮习气一般，在热水中一点一点化开。
　　虽然是陛下下令他去北军，但他不敢对其有丝毫不满，那么此事导火索——霍去病便成了他仇恨的对象。
　　赵襄眼底幽深，宛若不见底的漩涡。只要官职在，希望仍在。

　　踏出浴桶，温热水汽还缠在赵襄周身，仆人捧着柔软巾帕上前，细细拭去肌肤上残余的水珠。崭新衣料贴上身，顺滑妥帖。赵襄缓缓挺直脊背，抬首而立，高昂的头颅上仿佛顶着一顶皇冠。

　　崔同垂首进来，轻声禀报：“大人，马车备好了。”
　　“走吧。”赵襄昂首向门外走去。

　　前两日，崔同禀报，称有匈奴客商打算在长安开间商铺，但不甚了解本朝律令，唯恐行事不慎触犯条规。那客商辗转打听，知晓大行令执掌外事，通晓外邦商贾需恪守的章程，故有意求教。

　　赵襄升任大行令近两年有余，还是头一回有人主动寻上门来。对方诚意十足，预先送来两枚金饼，这可是他辛苦一年也难以企及的俸禄。略一斟酌，便应下邀约，定于今日在“壹元楼”相见。

　　包厢门由外推开，赤那与宋有福立刻起身相迎。
　　赵襄负手缓步而入，崔同紧随其后，悄无声息合上屋门。
　　赤那二人连忙躬身行礼。
　　“不必多礼，坐下说。”赵襄语气平缓，径直落于主座。
　　二人顺从落座，崔同依旧侍立一旁。
　　赵襄侧首瞥向崔同：“此事也多亏你奔走促成，一同坐吧。”
　　“谢大人。”崔同应声，在另一侧下手就位。

　　崔成和宋有福相对而坐，两人视线相交，宋有福接收到眼神，侧首看了眼旁边的赤那，对方冲他微微颔首。
　　宋有福收回目光，谄笑着起身道：“赵大人，小人宋有福，常年在边境与外邦人做生意，这位名叫赤那，虽是匈奴人，但向往我朝安稳的经商环境，欲在长安开间铺面，得知大人掌管我朝外事，特来寻大人指点一二。”

　　这番态度赵襄十分受用，军营那些莽夫只会称呼他“文弱书生”，何时对自己如此恭敬。
　　他略微颔首，缓缓说道：“坐吧。”
　　宋有福连声躬身道谢，坐回案前。

　　赵襄慢条斯理开口：“你们的意图我已知晓，只是百官各有分工，大行令负责外交事宜。”他看向赤那，语气中是恰到好处的惋惜和无奈：“至于外邦人要在长安开立商铺归内史府统辖规制，只怕本官爱莫能助啊。”
　　此番说辞自然不是真的爱莫能助，面对旁人的请求先假意推脱，等他们展示出诚意，他再松口应下，这是身为助人者的矜贵。
　　在长安这些年，他见过不少官员用这一套拿捏求助者，没想到他第一次实践倒也熟门熟路。

　　宋有福听出弦外之意，顺势接话道：“大人此言过于谦虚了，内史府只管维护城内营商条例，而我朝对于外邦人经商的特殊规定，长安城中谁能比您更清楚呢？”
　　赵襄闻言嘴角勾起，说起外邦一应事务，莫说长安城，放眼天下都没人比他清楚。

　　一旁沉默许久的赤那也适时开口，他今日在嘴边粘了一圈潦草、卷曲的胡须，左眼下点了一颗痣，说话时特意用蹩脚的汉语：“小人久慕大汉风华，只求安分做生意、守大汉律法，还望大人垂怜指点，但凡规矩礼制、所需章程，小人尽数遵从，绝不敢有半分逾越。”

　　崔同安静坐在那里，目光似在盯着面前的案几，一言不发。
　　赤那和宋有福灼灼的目光聚焦在主座的赵襄身上。
　　“好。”一声有力的嗓音划破包房的宁静，赵襄举起酒盏，“既然你们如此诚心，本官便为你们指点一二。”

　　下首三人齐齐起身举杯，“多谢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