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落西汉时》行舟的耳朵

36、往复劫传说 天烬可复生

　　西河郡，寒风呼啸，树木枯黄，即便已到了二月中旬，寒意半点未消，百姓们裹紧棉衣。
　　巡边的队伍在城外扎营，这是此行的第一站，接下来他们将从西河到朔方，再一直向西，依次巡视沿线各处的边防哨所，核查驻军人数、兵器装备、粮草储备，同时走访边境村落，了解百姓生计，探听匈奴各部落近来的动向与虚实，并将巡视结果一一记录。

　　霍去病作为将领，将应检查的事宜逐一分派给几名校尉，命他们各自带领麾下士兵，前往西河郡各处巡视，相关记录要详实汇总。
　　李敢也分到了任务，这一路来他听从安排，没有违背命令的举动。那夜李广一席话深深触动了他，为将者，应胸襟如天地，容得下霜雪风雨，用堂堂正正的军功来证明自己。

　　行军途中，他逐渐放下自己对霍去病的偏见。身为统帅，每日扎营后霍去病都是最后一个才进帐歇息之人，对粮草的数目了然于胸。跟随的士兵，每个都服他、信他。
　　李敢不得不承认，霍去病不是他眼中凭借关系上位的无能之辈，是他先前的偏见蒙蔽了双眼，未曾看到这些优点。

　　漠北营帐外，朔风卷过营地，帐内炉火熊熊，单于伊稚斜居于主位，一手端起案上粗陶酒碗，扬脖饮尽，豪爽地用袖子抹过嘴。
　　“单于”下方的须卜烈禀报道：“最新情报，霍去病已抵达西河郡。”
　　伊稚斜单手掂起手旁的罐子，又倒满一碗：“依你看我们要不要趁着他们连日赶路人困马乏之时，派兵前去围剿？”
　　须卜烈略一沉吟答道：“冬日大雪连连，草原上的积雪还未消融，人马粮草本就不济，若冒寒长途奔袭，恐马匹冻毙、将士困顿，未至西河先折三成，得不偿失。不如待开春草青马肥，再作图谋。”
　　伊稚斜饮下这碗酒，重重地将碗放在案上，胡乱抹了把嘴，“行！就按你说的来。”他砸吧嘴，“对了，给长安那边回信，让他们做好分内之事，不要有旁的动作。”
　　“诺！”

　　申潭的来访倒是提醒了书砡该赶书稿了，虽然霍府的财富即将属于她，可她认为人还是得靠自己，而且也该给自己找些事情做，不能每日只顾娱乐，这样下去人会废的。
　　于是她得空就写，一连完成三章书稿，差小光给王庸送去。

　　王庸还以为书砡有了钱，不再热衷写志怪小说，他都打算有机会见到书砡，向她取取经这类小说怎么写，以后他自己动笔。
　　没想到一下子送来三章，这次的小说和之前每个故事单独成篇章的《聊斋》不同，标注了“连载”，而且换了署名——吴承恩，小光千叮咛万嘱咐这次绝对不能让王庸之外的旁人知道吴承恩是谁。
　　王庸自然明白，书砡如今的身份不同往日，倘若被旁人知晓她写这类志怪小说，只怕会连累霍府，他在心里默认这都是小光写的。
　　面对案上摊开的三份书稿，王庸激动地摩拳擦掌，接下来有的忙了，上次从胡人那里听来的故事已经被写成了话本，效果如何还需实际检验，现下又有这本《西游记》，他得赶紧找人誊写，尽快面世挣钱。

　　书砡看着桌上放着的画像，“这就是幕后之人？”
　　“郑大人说这是根据那晚抓到的孙二描述所画。”旁边的小光回答道。
　　书砡还是有些疑问，抬头问道：“郑大人可有说为何孙二会交代，那三人却不松口？”
　　“郑大人说了，他派人调查了这四人的背景，只有孙二没有家人，其他三人的不是妻儿就是父母在这个匈奴人手中，所以他们不敢开口。”
　　“不是说孙七一人独居吗？他哪来的家人？”书砡眉毛微凝。

　　小光闻言不禁笑了，察觉到书砡正盯着他看，这个笑不合时宜，忙收起笑容回答：“这都怪孙二，他拉孙七入伙，并给他带来了两枚金饼的不义之财，孙七就将他当成家人了。”小光摇了摇头，“孙七还以为只要他不开口，孙二还能用那四枚金饼好好活着，谁曾想……”说着叹了口气。
　　书砡听着都撇嘴，孙七不就是一片真心喂了狗，可悲。

　　“不过郑大人说这个匈奴人目前还没有查到任何消息。”小光补充道。
　　“没关系，这个长相很好认。”书砡将画像递给小光：“给府里人都看看，日后见到了及时报内史府。”
　　“诺。”小光接过画像出去了。

　　没一会儿，落儿带着卫少儿身边的丫鬟香芝进门，“姑娘，香芝姐姐来了。”自打卫少儿住进霍府，落儿、茜儿和小光在外人面前都称书砡为“姑娘”。
　　香芝福了福身子，垂着头说道：“姑娘，老夫人听闻‘太清楼’出了新话本，想去听听，来问问姑娘是否同去？”
　　书砡来了兴致，放下手中的笔，难道王庸动作这么快已将《西游记》改编成话本了？“走吧。”

　　“太清楼”大厅已经满座，几个伙计来回穿梭，书砡在二楼包厢向下看去，说书人已坐于案前，王庸在一旁附在他耳边说话，可能是开场前做些交代。
　　卫少儿瞅着楼下聚集的人头，感慨道：“说书真是个好主意，给酒楼拉了不少客，书砡的眼光真好。”
　　书砡指着台上的王庸道：“都是他在张罗，我只是提了个想法。”
　　卫少儿轻轻颔首，“你的小说也是他在售卖吗？”
　　“对。”
　　“这么看，这个年轻人倒是做生意的料。”
　　书砡附和：“确实有能耐。”

　　“嘭”楼下醒木拍响，大堂瞬间安静下来，说书人响亮的声音传来“各位客官，今日咱们来说说西域流传的巫术——往复劫。”

　　书砡端着茶杯的手微微抖动，“往复劫”，不就是循环吗？这是王庸自创的故事还是别人给他的素材？
　　她不露声色地放下茶杯，目光投向情绪饱满的说书人。

　　“这就说来话长——上古年间，天分九重，神立诸脉。东南西北各司其主，可不知是哪一方欲打破此般格局，便率先挑起了战火。诸位想想，神界的战火岂是我们凡间能比肩的？满天神尊各显神通，祭出一个又一个法器，打得是昏天黑地、日月无光。
　　也不知是哪位神尊，召唤出天火，这一下可了不得。天火是混沌初开时残留的太古烈焰，沾着一丝都能烧穿九重地，更别想直接祭出了一团火。
　　天火倾泻而下，只一瞬，山岳崩裂，河川干涸，飞鸟走兽化为灰烬，尘间万物尽数焚烧殆尽。天地之间，好似被闷在巨鼎中经过了数日冶炼，无一活物。”

　　大堂里的看客目光齐齐聚在台上，安静听说书人讲述，甚至有人摒住呼吸，仿佛正在经历天火的劫难。传菜的伙计都放缓了脚步，生怕打扰到客人。

　　“终于，有神尊从酣战中俯视尘间，这才发现人间已无，取而代之是熊熊烈火。他们立刻停手，再斗下去只怕天火要烧到神界。神界息战，天火的势头渐渐变小，加上神力施展，很快天火被熄灭。
　　神界派出数名神尊下界采集天火焚烧后的‘天烬’，这些灰烬是天地精华被炼化后沉淀下来的本元之尘，裹着万物的精魄。‘天烬’被采集带回神界，众神尊将神力与其混合之后，洒向无边无际的焦土。
　　这下，山岳巍峨、河川奔流，飞鸟走兽在天地间跃动，万物得以复生。”

　　堂下有人鼓掌叫好——“有意思，天火烧后的灰烬又能复生万物。”
　　“刚说了，混入了神力。”
　　“别打岔，继续听。”

　　“诸位，本来这场浩劫已然结束，神界也重归原先的秩序，但——”说书人拍下醒木，楼里的人都望向他。
　　“有位神尊私藏了一小撮‘天烬’，他认为既然‘天烬’能复活万物，那必然能复活他心爱的女子——数万年前在神妖一战众陨落的女妖星天。”
　　堂下一片哗然——“神妖相恋，天道不允吧。”
　　“神妖本出自一脉，只不过妖族修习出了问题，才成为妖。”

　　“诸位认为这位神尊能复活星天吗？”说书人向堂下客人提问。
　　“能！”
　　“不能！”
　　众人七嘴八舌争论着。

　　“嘭”突然的撞击声引得堂下霎时安静下来，众人望向台上。
　　“诸位，神尊从小撮‘天烬’中取了几粒，注入神力，将它洒在蛮荒——星天陨落之地。果然，星天重生了，而且带着前世的记忆重生了，她很开心，目睹了星天重生的神尊，同样非常高兴。
　　可重生的代价随之而来，星天再次经历了神妖大战，又一次陨落。紧接着睁眼又回到了重生那一刻，又一次的死亡——重生-死亡......。她像是被囚禁在往复的牢笼中，无论重生多少次，她都逃不开这个笼子。
　　最终，她鼓起勇气，新一次的重生到来之际捏爆妖丹、散尽妖力，这一次，她成功了，从往复中解脱，彻底死亡。

　　神尊所为被神界知晓，面对审判时，他毫不畏惧，可是上神告诉他，‘天烬’只能真正复活被天火焚烧的生命，星天死于神妖大战，即便复活也只是一时，她会陷入重生和死亡的往复之中。
　　神尊原以为自己拯救了心爱之人，没想到却将她引入了无边的黑暗中。他恨，不待上神宣布最终的审判，他带着残余的‘天烬’从神界纵身跃下，直直撞在蛮荒之地的山崖上。”

　　堂下一片唏嘘，众人对神尊之举展开讨论——有人认为他是救人，毕竟星天一次次的重新活过；有人觉得他是在害人，令星天生不如死。
　　卫少儿也来了兴致：“书砡怎么看待这位神尊所为？”
　　书砡目光落在卫少儿身上，“要我看是他无心之举，谈不上救人与害人。”
　　闻言，卫少儿挑眉，“若是有意为之呢？”
　　“那定是害人了。”就如霍去病被困在往复中，于他而言是痛苦的，做这一切的人正是出于此目的。

　　说书人的声音接着响起：“诸位，日月变换、斗转星移，神尊撞击的山崖上几万年后出现了两句咒语——天烬可复生，往复亦无边。有人在咒语旁发现了数十粒颗粒，不知是谁在数次尝试后，竟然真的令人复活。自此，西域流传出一种巫术，称为——往复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