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落西汉时》行舟的耳朵

35、霍府辩真义 既然百姓对

　　霍府这几日比往常热闹了几分，卫少儿带着一众人装扮全府，又让书砡出面给下人们置办了新衣裳，每个人都开开心心地期待着霍去病归来。
　　申潭就在这时不合时宜地上门来访。

　　书砡正陪着卫少儿在牌桌上大杀四方，霍泰在门口禀报：“申潭博士拜访，老夫人见吗？”
　　卫少儿手里摸麻将的动作没停，“申潭？不认识，不见。”

　　书砡记得霍去病提醒过可能会有人上门找事，难道指的是申潭？转念一想，申潭这种书呆子，自认为“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断是要阻挠一个“不伦不类”的女子嫁进侯府。
　　她笑了笑：“老夫人，申博士我认识，上次在内史府有一面之交。”她看向门外的霍泰问道：“不知今日来访有何事？”
　　“他未言明。”霍泰不知是有心还是无心，补了一句：“侯爷临行前，申家前来议过亲”。

　　卫少儿脸上的笑容霎时消散，一向温和慈祥的脸庞竟生出一丝怒意。她自然知道书砡遭遇的诬告一事，却不清楚其中还有申潭的事，而且申家来过霍府议亲，那申潭今日来此的目的很明了——对亲事有异议。
　　见她突然变了脸色，落儿和茜儿悄悄对视一眼，识趣地起身，书砡静静看着她，等着接下来的动作。
　　卫少儿轻笑一声，“既然来了，便见见。”

　　去正厅的路上，霍泰为卫少儿详细讲了申家，书砡也是第一次了解到申培后人的事情，她猜测申潭今日来必是延续上次在内史府的话题。

　　进了正厅，申潭起身向着卫少儿拱手行礼：“见过老夫人。”
　　卫少儿径直从他身旁走过，在主位坐下，淡淡问道：“子安一介武夫，何时与申家关系如此密切，值得申博士两次登门？”
　　申潭站着平静答道：“今日前来是想问问柳泉居士为何蛊惑人心？”

　　书砡闻言放下水中杯盏，果然是冲着她来的，不过有卫少儿在，用不着她出面。
　　卫少儿执起面前杯盏：“申博士此言何意？”
　　“不知老夫人可听过柳泉居士的名号？”
　　卫少儿饮了口茶，缓缓说道：“自然是听过，她的每本小说都买来看过。”她轻轻放下茶盏，“所以不知申博士为何说此话。”

　　申潭坚持说道：“柳泉居士在文中美化妖魔鬼怪，通过此举惑乱人心、败坏纲常。”他抬手指向平静地看着他的书砡，“而她，正是柳泉居士。”说着目光炯炯看着卫少儿：“霍府应与其划清界限，不要将冠军侯辛苦打下的英名毁于一旦。”

　　书砡垂眼望着茶盏里毫无波澜的茶水，轻轻叹气：不知道这申潭是读书读傻了，还是脑子本来就不好，他是以什么立场要求霍府与她划清界限，而且又怎么认为霍府里的人会听他的，更重要的是婚是陛下赐的，他有什么意见也应该去找陛下，而不是来霍府大放厥词。

　　这番话音刚落，卫少儿原本柔和的目光化为利箭，直直射向申潭，语气冷冷：“申博士若是不满陛下赐婚可以直接进宫言明，此番趁子安不在来霍府针对书砡，传出去不知是不是也要将申公积攒下来的英名毁于一旦？”

　　只一句话便将申潭堵死，他太着急了，自从上次在内史府与书砡初次交锋后，他就认定这女子是个祸害，心怀不轨又伶牙俐齿，不能任由她通过小说蛊惑民心，肩负着宣扬儒学的他定要将这女子的真实面目向世人揭露。

　　霍去病拒绝申家的议亲，在他的意料之中，也让他松了口气，儒学世家不可能也不会与武将联姻。可是万万没想到，冠军侯竟然这么不爱惜羽毛，和这个离经叛道的女子定亲，虽然他不喜冠军侯，但为了江山社稷，为了陛下，他愿意再次来霍府劝说。
　　但他忘了最重要的一件事，婚事已经陛下之口传遍天下，此时提出异议，那便是对陛下不满。

　　申潭的满腔斗志刹那间化为虚无，眼神颓然又不甘，死死盯着书砡，这个女子定是狐妖化身，迷惑了整个霍府里的人，甚至连陛下也受到她的迷惑。

　　书砡察觉到他的目光，抬眼看去，神色如案上那盏茶水般波澜不惊，“申博士，我写小说是不过是为了养活自己，而百姓每日为了生计奔波，将虚妄离奇的故事作为一种娱乐方式，再正常不过。正如博士将宣扬儒学视为毕生之责，而我与大多数百姓的心愿一样，只要活着就好，所以像博士这样坚守内心、维护纲常的人十分难得。”
　　这话听着似是在夸申潭，卫少儿不禁蹙了蹙眉，品不出书砡的意思。
　　申潭也没想到她为何会说夸赞自己的话，倾颓的眼神中有几分不解。

　　书砡继续说道：“博士认为我的小说蛊惑人心，不知可曾去坊间问过读者，看他们如何评价小说？”
　　申潭答不上来，若百姓如他这般将小说视为洪水野兽，他也不会将书砡视为祸害。

　　见申潭低下头去，书砡仍不紧不慢道：“博士在太学为师，培育的是朝廷之栋梁；又是学富五车、坚守内心、维护纲常的世间少有之士，更应该胸怀宽广，既然百姓对小说喜闻乐见，博士理应辩证看待，而非一味抨击。”
　　读书人好面子，卫少儿的言辞已经起到了威慑作用，她这席话将申潭高高捧起，估计他以后不再好意思找麻烦。

　　卫少儿的话似是疾风骤雨，令申潭难以招架，书砡的话就像和风拂煦，不仅令他沉浸其中也回味再三，“辩证”是何意思？

　　卫少儿没料到书砡一番平静温和的话之后，申潭彻底偃旗息鼓，向书砡投去赞许的目光。
　　书砡回看过去，两人相视一笑。

　　申潭还在沉思中，一道声音打破他的思考：“博士对我的小说有意见，还望指点一二，以便后续修改。”

　　申潭最大的意见就是别写，可听了方才一席话，他忽然懂了，为何要问他有没有真正了解过读者的观点。没有读者，再精妙的文章不过是无人问津的废纸。《春秋》《左传》这类典籍基本只在读书人之间流传，而书砡所著的小说风靡民间，两者受众不同，他又为何对此心怀芥蒂？

　　错不在高书砡，不在小说，是他错了。
　　在他眼中，世人皆应尊崇儒学，恪守纲常，可世间之事怎是他一人说了算？今日他鲁莽登门，苛责一个女子，如此行径实非君子所为，他才是大错特错。

　　申潭深深埋下头，冲着卫少儿弯腰拱手：“在下今日叨扰，实在鲁莽，有冲撞之处，给老夫人……”他顿了顿，没有抬头，身子转向书砡的方向：“和姑娘赔不是。”
　　卫少儿侧头看着书砡，“书砡，申博士这番道歉你接受吗？”
　　书砡淡淡笑道：“老夫人折煞我了，您说了算。”
　　卫少儿面对书砡满是欣赏的神色，转而看向申潭就换了一副冷淡的面容，语气平平：“申博士也是一番好意，我们心领了，送客。”

　　书砡起身扶起卫少儿一只胳膊，两人款款从一直低着头的申潭身旁走过。
　　回后院的路上，卫少儿欣慰地拍了拍书砡手背，“书砡不单能写出风靡坊间的小说，这张嘴不输半分，一番话平和中正，却说得那博士羞愧难当，可真是厉害。”
　　书砡抿嘴笑道：“老夫人莫取笑我了，要不是您的话将他震慑住，替我铺好了路，不然怎会有如此好的成效。”
　　“哈哈哈”卫少儿发出几声愉悦的笑声后赶忙收住，空着的那只手按着眼角，“自打住进府里，笑得都多了，眼角的细纹也多了几道。”
　　“有吗？”书砡收起笑脸，稍稍凑近卫少儿，认真端详，几息后，站直身子，“我没瞧见什么细纹，只觉得老夫人这张脸容光焕发、紧致细腻，比前些日子还年轻了几岁呢。”

　　卫少儿被哄得合不拢嘴，伸手虚点她的额头：“你呀，真会唬我开心，我都羡慕子安，能日日与你相守。”
　　书砡挽紧卫少儿的臂膀，娇憨笑道：“您这么喜欢我，要不就别走了，这样我们也是日日相守。”自打见到卫少儿，她就觉得亲近，这些天两人相处融洽，已然将卫少儿当作亲近之人。
　　“那我可要当真了。”
　　两人相顾而视，莞尔一笑。

　　申潭站在霍府门外，仰头看着门额上的牌匾，这是他第一次认真打量“霍府”两个字——陛下亲书，笔锋遒劲，他想霍去病刺向匈奴人的长刀也如此字一般刚毅有力。
　　他所不屑的武将府有陛下题字，申家没有；他看不惯的小说有百姓基础，可他将百姓弃之脑后。难怪他总有种孤独感，认为没人懂他，对同僚、对学生都是一副冷若冰霜的态度，其实是他不懂旁人。

　　这么多年来，他被“神童”的光环笼罩，总觉得自己高人一等，又有桃李天下的祖辈，为他铺就一条康庄大道，他这一生本该是如履平地。
　　可是直到今日，他才发觉这条康庄大道太短了，短得抬眼便看到了尽头——孤高自傲的他已站在尽头。
　　是时候靠自己去铺长这条路。
　　他缓缓垂下仰着的头，沉沉呼出一口浊气，仿佛要将积年郁结尽数吐出。转过身去，朝着长街迈开了步子，融入了往来的人流中。
　　溯洄从之，道阻且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