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落西汉时》行舟的耳朵

32、历史有出入 子嗣缘薄，

　　送走卫少儿，书砡正坐在案前，单手支颐，目光落在墙角那只沉甸甸的木箱上，盘算着如何将这笔钱财实现收益最大化。
　　茜儿徐步走进来，悄声说道：“姐姐，侯爷来了。”

　　她撤下手，从敞着的窗户向外望去，霍去病已经背手走到院子中。
　　“侯爷留步！”书砡对着窗外喊出这句话，便匆匆起身朝外走去。
　　霍去病不解地停下脚步，低头看了看地面，如往常一样的青石板，方圆几步不见异常。

　　书砡近前，语气认真：“今日还是老夫人提醒，说闺阁之地，男子不应擅入。”
　　卫少儿当然没有说过这话，书砡只是想逗逗他。
　　霍去病略作沉思，附和道：“母亲提醒的是。”说完环顾空空的院子，无奈道：“那我站在这里说。”
　　竟然当真了，书砡不想退步，便点头，“您说。”

　　茜儿目瞪口呆看着院中站着说话的二人，心中奇怪，之前侯爷进房间都没拦过，如今婚事都定了，反倒不让进门了？

　　不让进门倒也有好处——霍去病两句话便交代清楚，转身离去。书砡目送那道挺拔的背影渐远，垂着头缓缓转身回屋，一言不发地坐回案前，目光落在虚空里，半晌未动。
　　方才霍去病说了两件事，一是陛下会下旨赐婚，她对此不关心，令她心烦的是第二件事，七日后霍去病要去巡边，目标当然是在上谷郡抵御匈奴未来的侵袭，可他要带着李敢同去。根据历史的记载，书砡一直认为这两人积怨已久，不然霍去病不会因为李敢打伤卫青，就杀了李敢。
　　他没有解释带李敢同去的原因，书砡也没有问出口。他已经循环了六次，必然知晓李敢的结局，难道他想做出改变？

　　正为霍去病所图烦扰，茜儿又进来悄声禀道：“姐姐，绣娘来量尺寸做喜服。”
　　书砡阖上眼，轻轻吐出一口气：“量吧。”

　　一连三日，书砡都没在府里见到霍去病的身影。不过她的小院添了新家当——院中多了一张青石圆桌配两个鼓凳，房内又摆上一张方桌和四把椅子，连麻将都配得齐齐整整。
　　三日时间，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往后见不到霍去病的日子，恐怕远比见得到的时候要多。偌大的霍府，便是她说了算。也是要过上好日子了！

　　天气渐渐转暖，夜里不似冬日那般寒气侵骨。书砡披了件厚实的墨绿大氅，独自坐在院中，仰头望着满天碎星。
　　院门口忽然传来一阵稳健的脚步声，她目光投向院门——几日未见的霍去病一身常服，信步走来。

　　她起身行礼：“侯爷。”
　　“以后不必再行礼了。”霍去病走到她面前，语气随意，目光落在她恬静的脸上。
　　书砡向来最会顺水推舟，当即弯了弯唇角：“那便谢过侯爷。”
　　霍去病在石凳上坐下，一只手随意搭在桌面，指尖轻轻叩了两下，声音带着几分慵懒的笑意：“如今连道谢都这般敷衍了事。”
　　“怎么可能？”书砡可不承认，她面不改色，举起三根手指，语气格外真挚，“我对侯爷的感激之情，日月可鉴。”

　　霍去病抬眼望向深蓝色天空，璀璨如钻的繁星镶嵌其中，一轮弯月笼着朦胧清冷的亮光。
　　他的目光落在书砡身上，声音如夜空漂浮的云朵，飘渺又空灵：“今夜的月亮倒是可以做个见证。”

　　书砡对上他目光，只几息就仓促移开，她实在做不到平静地与他对视，那双含水的眼睛，怎么比天上的星星还要耀眼？
　　她佯装镇定，撑着下巴望天，心里暗暗嘀咕：刚遇到时这人就是个闷葫芦，现在越来越会逗人了，难不成这才是他的真实一面？

　　“三日后我便要出发了，你一人在府中可行？”霍去病的目光没有从书砡脸上移开一寸。
　　书砡放下手，看向霍去病，“府里有护卫吧？”自从上次遇袭，她对个人安危格外上心。
　　“二十人。”
　　冠军侯府的护卫肯定比别的府中护卫要强些，书砡满意地点头：“那可以。”

　　霍去病眼中的光芒黯淡下去，欲言又止。
　　书砡识趣地主动询问：“还有什么要嘱托？”
　　霍去病盯着书砡，认真道：“还是让母亲陪你一段时间，我怕有人上门寻事。”
　　书砡疑惑，谁这么大胆敢来霍府寻事？但霍去病这样说，必然有他的顾虑，卫少儿来也好，两人还能互相陪伴，打发时间。
　　“好。”她爽快应下。

　　院中厢房已经灭了灯，落儿和茜儿趴在窗前，借着半掩的窗缝，偷偷朝院里张望。月光皎皎，如一层薄薄的银纱覆在那二人身上，他们相对坐着，一派安然。
　　两个丫头对视一眼，缩回脑袋，捂着嘴偷偷笑了。

　　“侯爷，你为何要带李敢同去？”书砡将困惑了几日的问题问出口。
　　霍去病皱眉，问道：“不能带他去吗？”
　　他这一问，倒让书砡糊涂了，便直接说明：“历史上他死于你箭下，你们之间应该……有仇才对。”

　　霍去病眉头凝在一团，久久没有说话，月光下，那双原本清亮含水的眸子渐渐暗了下去，像被云遮住的星光。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开口，声音清冷得如同片片雪花落在皮肤上：“我从未杀过他。”

　　什么！
　　书砡猛地瞪大了双眼，难以置信地看着他，那一刻，她听见大脑劈里啪啦如火星四溅。她相信霍去病没有说谎，那么，有问题的就是流传千年的历史。

　　“历史是任人打扮的小姑娘。”
　　当年历史老师在课堂上随口调侃的一句话，此刻猝不及防回荡在她耳边，好像有一根根针刺进身体。
　　书砡忍不住打了个哆嗦——是谁篡改了历史？又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艰难地眨了眨眼睛，开始怀疑这一刻是梦，正欲抬手触摸面前之人，以证实她的猜测。一道轻缓的声音将她唤醒“书砡”。
　　“啊？”她茫然地与面前人对视，一双澄澈的眸子里仿佛落入了两颗星，闪闪发光。
　　他真的是霍去病吗？我经历的这半年是真的吗？

　　面前之人竟缓缓伸出手，在即将触碰到她面庞时停下，轻轻搁在石桌上，他直视着书砡：“我从未骗过你。”

　　李府内，书房烛火通明，李广目光沉沉盯着面前的李敢，语重心长：“毅夫，此去巡边，陛下钦定冠军侯为将领，你须事事听从他的安排，不可任性妄为。”
　　李敢垂下眼帘，掩去眸中不耐的神色，弯腰拱手，声音平淡：“谨记父亲教诲。”
　　李广看出他的烦躁，面色铁青，踱步至他面前：“上次你教唆何骐挑衅霍去病，对方未与你计较，主动向陛下推荐你，你若真有能耐，就直指匈奴，不要背地里使手段，我们李家没有懦夫。”

　　李敢无法反驳这话，何骐作战英勇，但易冲动，他故意在他面前多说了几次“霍去病的军功说不定不是他打下的”，果然奏效了——何骐前去挑战霍去病，只不过结果非他所愿，何骐输得太惨了，还被赵破奴送了四个字“自取其辱”，他咽不下这口气。没想到霍去病还要带着他巡边，这不是故意羞辱他吗？

　　李广抬手，重重拍了拍李敢的肩膀，掌下的力道沉稳而厚实，声音也跟着浑厚了几分：“毅夫，大丈夫立世，胸襟当宽广些。为父年岁已高，领兵征战比不上卫青，可我乐见我大汉朝的将领一代胜过一代，这说明咱们有底气与匈奴一战。”他凝视着李敢，眼神渐渐柔和下来，语气也变得温和：“若有一天，百姓歌颂你的战功，那为父此生无憾了。”

　　“父亲！”李敢猛地抬头，震惊地看向李广，他这才恍然——原来父亲早就知晓他那些见不得光的心思，原来父亲心心念念的，不过是盼他堂堂正正地建功立业。
　　“夜深了，早些回去歇息吧。”李广目光慈和，注视着儿子，眉间眼底俱是深深的期许。
　　李敢郑重地行了一礼，又深深看了眼李广，才转身退出书房。
　　烛火在他身后轻轻摇曳，将李广巍然不动的身影勾勒在窗上。

　　房门关上，李广挺直的脊背瞬间垮了下来，像被抽去筋骨。他疲惫地坐回案前，不知今日这番话李敢有没有听进去。
　　闭上双眼，记忆回到多年前，他任未央宫禁卫军首领，一位自称云游方士的年轻男子在府门前拦住他，递上一张纸条，并留了一句话“吾游历各地，逢有缘人辄卜一卦，将军半生枕戈，难凉热血，吾心钦佩，特献谶言一谒，若有心避之，天意或可转圜。”
　　言罢，那人便转身隐入人群中，难寻踪迹。
　　李广打开纸条，上面写道：“子嗣缘薄，唯余一脉，刚烈如火，必罹其殃；待将军鬓染白霜，慎勿北征”。

　　彼时，他的长子已然去世，尚有李椒和李敢二子，这张纸条在他眼里不是谶语，而是恶毒的诅咒。他将纸条狠狠揉作一团掷于地上，又抬脚重重踩了上去，仿佛那一脚下去，便能将上面的谶语碾得粉碎。
　　岂料不过两载光阴，李椒竟也离他而去。再一次面对儿子苍白的面庞，李广如坠冰窟——那个方士，那张被他踩在脚下的纸条，一一浮现在他脑海。
　　诅咒应验了！

　　他开始怀疑，是否因为自己杀伐过重，所以天降惩罚，夺走他的骨血。思及此处，他内心无比恐慌，唯恐仅剩的李敢也如诅咒那般离世。
　　就在无边的恐慌之中，那句“若有心避之，天意或可转圜”像暗夜里的一缕微光，燃起了他的希望——刚烈如火，那他便引导李敢凡事三思而行，磨去其急躁鲁莽的锋芒。
　　他一定要设法助李敢避过这道劫数，保留李家唯一的血脉。
　　他期盼李敢立下战功，扬李家威名，可他更渴望李敢活着，平平安安活着。这是他作为父亲的夙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