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落西汉时》行舟的耳朵

21、说书引风波 你们说，'

　　晨钟敲响，宫门开启，早在宫门外候着的官员，依品阶分列，鱼贯而入。
　　从宫门到未央宫正殿的路上，三三两两的官员凑在一起，低声议论——
　　“昨日'太清楼'那通说书，当真是精彩！”
　　“可不是，冠军侯一箭射中籍若侯，当之无愧的‘功冠三军’！”
　　“就不知那说书人是臆想出来的还是事实……”
　　“咳咳”丞相公孙弘踱步至几位大臣身侧，厉声斥责：“妄议边功，成何体统？人臣之道，当以君纲为重！”
　　几位大臣拱手道：“丞相教导的是。”
　　说完悄悄对视一眼，便相继散开了。
　　赵襄瞅准公孙弘身旁无人的时机，拱手行礼，“下臣昨日在'太清楼'，听了一耳朵，很是不忿，写了这篇奏折，望丞相指点。”说着从袖中掏出一卷简牍，双手递上。
　　公孙弘垂眼扫过简牍，并未伸手去接，语气淡淡：“市井取乐，无需介怀。”说完冲赵襄微微摇头，便径自离开了。
　　赵襄捏紧手中的简牍，面露不甘看着公孙弘离开的背影。

　　殿中，刘彻端坐上方，静静听着大臣细说各方事务。
　　“采，依卿所言。”刘彻轻轻颔首。
　　“陛下，臣有奏。”赵襄躬身出列。
　　刘彻挥手，示意他说。
　　赵襄吐字清晰，慢条斯理道：“昨日坊间说书人以冠军侯与罗姑比一战为话本，细枝末节讲得头头是道……”

　　听到“冠军侯”三字，卫青眉间挤出一个“川”字，进大殿前议论过冠军侯一战的官员互相对视一眼，飞快收回目光。
　　赵襄的声音仍回荡在大殿上，“说书人对于作战细节讲述清楚，如亲历一般，连籍若侯中箭身亡的场景都描述出来。臣以为，若非军中有人泄露战况，断不能如此详尽。”
　　他望了眼第一列的公孙弘，只见那道微微佝偻的背影纹丝未动，便收回目光，继续说道：“若只是市井取乐，倒也罢了。然则军事机密，关乎社稷安危。今日能泄一战之详，明日便可能使敌洞悉我朝虚实。”
　　他拔高音量：“臣恳请陛下彻查军中泄密之人，以正视听！”

　　余音回荡在殿中，卫青听完赵襄这番话，眉间的“川”字舒展开，嘴角挂上一抹浅浅的嘲笑。他原以为赵襄会以居功自傲为由攻讦霍去病，没想到竟寻了这么一个迂腐的理由上奏，这番说法定会受到陛下斥责。
　　公孙弘始终垂首，几不可见地叹了口气。

　　静默了片刻，刘彻冷漠的声音响起：“今日闻大行令所言，朕才得知民间说书这项娱乐，甚是有趣，朕倒是认为，说书不失为宣扬我汉军军威的方式。至于泄露军机，已是去岁的胜仗，何来泄露一说。”他居高临下睨着赵襄：“大行令为国为民，其心可嘉……”
　　赵襄闻言便知陛下表面夸奖，实际要给他惩罚。他咬着后槽牙撩开衣摆跪下，伏首顿地。
　　他本是直指冠军侯居功自傲、宣扬功绩、树立威名，但公孙弘那句“市井取乐，无需介怀”提醒了他——若以此为由弹劾，反倒显得自己心胸狭隘、嫉妒功臣，陛下定然不满。但他又不愿放过这个机会，便想出了泄露军机的理由，结果在陛下这里成了小题大做。

　　“既然大行令关心军事——”刘彻看向卫青：“大将军。”
　　“臣在”卫青躬身出列。
　　“大行令从明日起去北军历练，为期一月，期间大将军务必教会大行令清楚何为军机，并让大行令亲身感受何为战场。”
　　“诺。”
　　赵襄伏地不起，身形微微发颤。殿中群臣，或暗露幸灾之色，或面色肃然，无人作声。

　　“太清楼”今日座无虚席，说书人的台前围满了看客，众人兴致勃勃听着说书人慷慨激昂的讲述。
　　一个不和谐的声音响起：“你们说，'飞将军'和冠军侯哪个更厉害？”
　　这道声音浑厚，盖过了说书人，引得人们纷纷侧目。
　　说话之人一身粗布短褐，面庞黝黑，环视着众人。
　　他身边有人接过话：“依我看，定是'飞将军'更胜一筹。”
　　“我看未必，冠军侯年轻有为，不可限量。”

　　台前的看客皆小声议论二人哪个更厉害，将台上的说书人抛之脑后。
　　说书人上扬的眉毛凑成一团，轻拍醒木，“咱们接着说……”
　　说书再次被那汉子打断：“说书人，你说说谁更厉害？”
　　说书人冷冷瞥了一眼那汉子，只见他双手抱胸，一脸挑衅，心知是来找茬的。
　　“客官问这个问题定有自己的答案，又何必问我呢？”说书人淡淡一笑，“今日讲冠军侯的事迹，不过是找个噱头揽客，若这位客官想听'飞将军'的战事，明日我便在此地讲。”

　　那汉子被驳了面子，双手不自然地垂下，却梗着脖子仰头道：“一日的时间你就能写出话本吗？话本是不是你自己臆想出来的？”
　　说书人握紧醒木，没想到这汉子竟给他挖了个坑，他目光越过人群，投向门口的王庸，用眼神向他求助。
　　王庸也没想到说书已经几个月，今日竟有人来搅局。想到二楼上的贵客，没办法，他只得硬着头皮挤进围观人群中，站上台子。
　　底下的众人疑惑，这人又是做什么的？站在台上要干什么？
　　“这位客官，您方才说的确实如此，话本是杜撰出来的。”王庸面朝众人，大声说道。
　　说书人懊恼地拍了下大腿，说了实话，谁还乐意听虚构的战场。

　　果然，看客们面露惊讶，讲得这般细致入微的战事竟是想象出来的，他们还为这虚假的故事心潮澎湃。
　　那汉子冷笑道：“大家都听到了，他承认所讲的是假的。”
　　“客官，我只是说话本是杜撰的。”王庸强调：“是根据坊间传出的战争经过写出来的，而战争是真实发生过的，我们写这个话本本意是歌颂汉军战士保家卫国的热血情怀，不过是借了冠军侯的势。您今日提出'飞将军'和冠军侯哪个更厉害，我想您定是不愿听冠军侯的事迹，我们结束这场，便回去打磨新的话本，改日新话本面世，您一定要来捧场。”他冲着汉子拱手。
　　他这番话点破了汉子不喜冠军侯的心思，而且当着满大堂的人说出来，汉子没了方才的得意，心虚地四下张望，恨不得从人群中钻出去。
　　反倒听了这番话的看客们，自豪感油然而生，不管这话本上的情节是真是假，那场仗确实是汉军胜了。

　　“你是做什么的？”又一个尖嘴猴腮的男人指着王庸问道。
　　王庸心道：今日找茬的真是不长眼啊。
　　他再次拱手，“我是写话本的，这本子便是我和说书先生一同写的。”
　　“那你们两个都是骗子，退钱！”男人扬起胳膊，声音不小。
　　“客官客官！”掌柜挤了进来，语气柔和但话里有话：“客官听书不就图个乐，先前讲的聂小倩、画皮这些不也是瞎编，大家听得津津有味，怎么这会较起真来了？”
　　旁边的看客听了这话，怀疑的目光盯着那两人，这会再看这二人更像是来闹事的。
　　二人被这话堵得一时语塞，掌柜趁机提高声音：“今日店里有贵客，客人方才吩咐我，说各位客官的好兴致被搅了，他过意不去，特自掏腰包，为今日所有来客结账。”说着冲着二楼东侧方向，拱手：“承蒙冠军侯海量，小的多谢您了。”
　　大堂里的众人这才反应过来，话本里讲的人居然在楼上，不少人面露喜色，冲着二楼东侧拱手行礼。
　　那两个找茬的人一听冠军侯在这里，满脸惊慌，拨开人群逃也似地跑了。

　　楼上，霍去病不解问道：“舅舅向来提醒我低调行事，怎么今日这般高调？”
　　卫青放下杯盏，借着酒意，开怀笑道：“今日高兴，让大家都沾沾兴事。”
　　霍去病更加困惑，大中午被卫青从军营里薅着来了“太清楼”，说是带他来听听新话本，结果听见说书人在讲他初次带兵那一仗，虽然将战事讲述得栩栩如生，但其中内容与实际出入较大。故事讲到一半，楼下有人闹事，表面上是不满说书，实则对他有意见。不过他都习惯了，类似的冷嘲热讽从小到大没少听。
　　“子安。”卫青收敛笑容，郑重道：“不知你发现没，越是谨小慎微，越有人想拿你把柄，即便你什么都没有做，他们也能给你扣上罪名。既如此，也不必处处藏锋。偶尔让他们知道你的分量，反而省去许多麻烦。”稍停几息，眉毛聚成一团：“但大肆宣扬功绩不是明智之举，已经引来了风波，若是高姑娘之意，你要告诫她日后行事应谨慎。”
　　霍去病默默点头。

　　又过了一日，书砡百无聊赖地在院里散步，她从落儿那儿听说了，冠军侯大战罗姑比的故事，每场都座无虚席，她当初确实没想到一场战事竟能受到这般追捧。不过昨日有人在“太清楼”闹事她也得知了，起初认为是有人眼红生意好，深思之后，她意识到没这么简单，或许是有人眼红霍去病。若真是如此，宣扬功绩一事需再考量一番。

　　正沉浸在思索中，一队身着衙役服饰的人走进院子，带头的喝道：“谁是高书砡？”
　　书砡快步迎上前，问道：“我是，有什么事吗？”
　　“拿下！”
　　话音刚落，两名衙役上前，将书砡双手扭到背后。
　　其他三人见状，连忙冲上来，与衙役们撕扯起来，“你们干什么？”
　　“右内史府办案，一并带走！”
　　书砡不知道她犯了什么事惊动了右内史，但现下来看，是没办法抵抗，索性不挣扎，乖乖站着。那天说送小光去习武，结果被拒绝了。若是去了，还能留一个人搬救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