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重有赏》三禧易九

17、社交自由 早上十点，

　　早上十点，靳昀的手机响了。
　　接通后没有声音。几秒之后，懒散又清冷的声音从屏幕后面传出来。
　　“小宝贝睡醒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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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靳昀反应过后，嗯了一声。
　　“有点无聊，想见你呢。”
　　孙晟说话还是和六年前一样。直白。
　　想着他对谁都这样，靳昀友善地说：“那我过来。”
　　靳昀其实不太想动，但他还是忍着疼，坐上轮椅，让护工阿姨推着去了他救命恩人的病房。
　　孙晟看起来精神很好。他助理在一旁往黑色的花瓶里插新鲜的红玫瑰。见靳昀来，助理看了他一眼，带护工阿姨离开了病房。
　　“你看，这是我主创的系列。”孙晟指了指正在看的画册，冲他眨眨眼，“会在下个月的伦敦时装周发布。”
　　图册上的设计大胆前卫，却不失优雅，和设计师本人很像。
　　“很好看，”靳昀认真地翻看，由衷地赞美，“很漂亮，好厉害。”
　　梦想成真，真是世界上最好的事情。
　　靳昀发自内心地为孙晟高兴——他认识孙晟的时候，孙晟的梦想就是成为一个全球顶尖的设计师。
　　孙晟看着自己的设计，眼睛也亮亮的。
　　靳昀心里有一点羡慕。但很快，羡慕变成了愧疚。
　　靳昀把图册还给孙晟：“真不好意思，耽误你……”
　　参加一次时装周，整个团队需要至少八个月的时间去准备。下个月，孙晟的腿还好不了。
　　孙晟笑笑，丝毫不在意：“坐轮椅有坐轮椅的造型。”
　　靳昀弯了弯唇。他想起来，自己当初最喜欢的就是孙晟身上这股潇洒的劲儿。
　　“其实你除了当模特，也很有设计师的天赋。”孙晟直勾勾地盯着靳昀，“大主播很有审美呢。”
　　靳昀最开始直播的时候，也在网上发自己的照片，接着就有服装品牌找他当模特。后来直播慢慢做起来了，他就在直播间里卖了一段时间的衣服，教男生怎么打扮自己。
　　不得不说，这条路是特别对的，不仅赚钱，男女通吃，还让靳昀得了一个“回春师爷”的名号。
　　靳昀有些意外：“你还看过我的直播啊。”
　　“想不看到都难。”孙晟偏过头问他，“欸，我送你的那些衣服，是不是早扔了？”
　　语气很随意，像是在问靳昀今天早上吃了什么。
　　靳昀坦诚道：“没有。”
　　孙晟在床旁桌上撑着头，饶有兴味地盯着靳昀：“你也对我念念不忘？”
　　病房里的空调很暖和，孙晟丝质睡衣的领口没有系扣子，修长的脖颈和好看的锁骨暴露在空气里，像一只摄人心魄的妖精。
　　“当成纪念品。”靳昀轻咳了一声，“我记性不好，过一天忘一天，好多事情都不记得了。”
　　“不记得了？”孙晟喃喃自语，眼里的光忽然暗了下去。
　　他又问：“现在，还弹琴吗？”
　　语气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
　　靳昀沉默了。
　　孙晟收起了那副懒散的样子，欲言又止。最后，孙晟盯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如果你以后还弹琴，我会很开心为你设计礼服。”
　　“只是为天才钢琴家而已。”
　　靳昀抿了抿唇，郑重地说好，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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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靳昀没有骗孙晟，他留下旧物，不是因为舍不得孙晟——那不仅是一段恋爱时光，那是靳昀离梦想最近的时候。
　　孙晟留下的，是他所剩无几的，可以用来证明那段时间存在过的东西。
　　是纪念品。
　　孟修麟睁开眼的时候，看到的是一片星空。眼睛没对焦，显得这片星空迷离又梦幻。
　　等他适应了黑暗，才发现自己躺在床上。那片绚烂的星空，不过是LED灯做的星空顶。他在孟哲庭的私人飞机上。
　　窗外，飞机在云层中平稳飞行，繁华的城市灯火通明，织成一片金灿灿的星河。
　　目的地是南法，圣纳恩佩。
　　“醒了。”
　　门被推开的瞬间，冷冰冰的声音随之响起。
　　房间里的灯亮了好几个度，孟哲庭把餐食放到桌上。
　　“哥……”
　　孟修麟什么都不记得了，只记得闭上眼之前，他从医院里出来，孟哲庭冲他按喇叭，上车之后问他，你要闹到什么时候。
　　接着，孟哲庭递给他一瓶水，他喝了两口，就睡着了。
　　再醒来，就是在这架飞机上。
　　“身体有不舒服吗？”孟哲庭把牛排切成小块，“过来吃点东西。”
　　孟修麟没反应。
　　孟哲庭放下刀：“又要闹绝食？”
　　孟修麟会看眼色。他摇摇头，在孟哲庭对面坐下，默不作声地拿起刀叉，慢慢吃起来。
　　虽然只有简单的粗粒海盐和黑胡椒调味，但肋眼的味道极其不错。孟修麟吃得津津有味，却还是细嚼慢咽，摆出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
　　两人无话。孟修麟一边吃，孟哲庭一边帮他剥虾。
　　孟修麟吃了两只，舔舔唇，有些意犹未尽。他放下刀叉，摇摇头，说吃不下了。
　　孟哲庭盯着他，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敲桌面。良久，他说：“孟修麟，一颗完美无瑕的钻石，只有一次机会。”
　　孟哲庭说完，就起身离开了房间。
　　“咔嗒”一声，孟修麟的心随着门关上沉下去。
　　有些话，他哥从来都不说，但他心里清楚——
　　从他被推到台前的那一刻起，他成了一个艺人。
　　他享受着他现在拥有的一切，不只是音乐。
　　那么多人喜欢他，也不只是因为他的音乐。
　　尽管那不是百分百真实的孟修麟，可他们付出的时间，金钱，都是实打实的，他得维持好他们心中的他。这是最基本职业素养。
　　有一万个人喜欢他的同时，就有一千个人讨厌他。无数只眼睛盯着他，等着他出错，把他推下高塔。
　　孟修麟无力地坐在沙发上，看着面前小山一样的虾壳，又想哭了。
　　过了一会儿，他走出房间，顺着声音走到会客厅。
　　孟哲庭正在开视频会议。
　　看见他来，孟哲庭没理他，专注地听着屏幕上的外国人汇报项目进度。
　　孟修麟在边上坐着，摸了摸又软又细腻的羊皮沙发，又看了看脚下柔软的地毯——
　　他想起他小时候，孟哲庭刚接手公司的那一会儿，整夜整夜地辛苦工作不睡觉。他在边上看着，什么忙都不上，只能在心里暗暗发誓他要赶紧成为一个大明星，多赚一些钱，让哥哥轻松一点。
　　孟哲庭是一个很尽职尽责的哥哥。
　　在孟修麟一岁半第一次接触架子鼓，被老师夸天赋极高之后，一直接受着国内最好的音乐教育资源。即使是艾嘉允去世，孟翊中搬出老房子之后，也依然没有断过。
　　这些年，孟修麟不知道他哥压榨了多少睡眠时间，推掉了多少会议应酬，陪他飞往各个国家，只为了上一节大师课，参加一场比赛。
　　孟修麟的确很争气。七岁，听完一场交响乐，回家之后可以默写下来，顺便修改掉他觉得原曲不够好听的部分。八岁，他自己编曲创作，匿名参与了钟意清导演电影的OST创作，拿下了国内某大奖的最佳音乐奖。十岁，他开始和一些大歌手合作，为他们编曲，参与幕后制作。十二岁，他开始把日常的创作和翻唱分享在外网上，收获了他人生中的第一个百万粉丝。
　　星星的光芒耀眼也刺眼，孟修麟没再去过学校，而是由家庭教师为他在家中授课。和同龄人之间巨大的鸿沟，让他关上了自己的世界，把所有的恶意和善意都隔绝在外。不知不觉间，就养成了他性格中隐藏的一些偏执和孤僻。
　　在孟修麟十四岁生日那天，他作为麟启娱乐首位签约艺人正式出道。“麟启”，寓意很简单，开启一个属于孟修麟的时代。出道当天，孟修麟发行了他的第一张专辑。九首单曲，每一个部分他都亲自参与制作。专辑一炮而红，全球销量超五千万张。
　　除此之外，颜值和高明营销手段的加持，让他迅速成为了新一代实力派顶级流量明星。真正地，开启了一个属于孟修麟的时代。
　　但孟修麟这件作品，作者是孟修麟和孟哲庭两个人。孟修麟在走他扶摇直上的成名之路的同时，孟哲庭也在走他金牌经纪人的进阶之路。
　　过早的成名并不是一件好事，孟哲庭花了很多的心思，保护孟修麟，保护他对音乐和创作最原始的热爱和渴望。
　　那份纯粹和孟修麟这个人一样，至纯至善，干干净净。
　　半小时之后，会议结束。孟修麟屁股挪到孟哲庭边上，好声好气地问：“哥，我们去法国干嘛？”
　　“度假。”
　　“后天的线下活动怎么办？”
　　孟哲庭盯着电脑上的报表，敲了几下键盘：“赔钱。”
　　孟修麟闭嘴了。
　　孟哲庭相信，孟修麟只是太无聊了，等他玩开心了，那个男人就会被他忘了，一切就会回到正轨了。
　　还有三天就过年了。
　　这是靳昀第一次在医院里过年。
　　靳越走后的那些年，他不是和林念栀在家大眼瞪小眼，就是在直播间里过。
　　今年的年，他不知道。
　　对于不用和家人团圆的人来说，除夕其实也就是那么回事，况且这还是在医院。
　　他正要关上手机，一个弹窗跳出来——“网友圣纳恩佩偶遇孟修麟与女星甜蜜扫货。速戳！”
　　靳昀一眼扫完标题，点进弹窗。
　　页面迅速跳转到热点详情界面。
　　“因病缺席线下活动后首露面！有网友在圣纳恩佩街头偶遇孟修麟，穿着随意，保镖相随，与女星逛街大买特买。孟修麟罕见笑意难掩，主动提购物袋超绅士！女方身份系法国籍华裔童星蓝玥优，参演过钟意清导演作品《维生素B》《釉生山野》。有一说一，靓男俊女青春洋溢好养眼！距离孟修麟成年还有三个月，这算疑似恋情曝光吗？”
　　靳昀盯着屏幕上的图片看了一会儿，有些恍惚，这个笑盈盈帮女孩提包的孟修麟，和前几天凌晨闯进他病房，问他能不能原谅自己的那个孟修麟，是同一个人吗。
　　评论区，是粉丝们刷屏的一套说辞——“音乐天才孟修麟八岁曾匿名参与电影《维生素B》的OST创作，与蓝玥优结识，为多年挚友。两人为正常朋友相处模式，不存在恋爱关系！请停止造谣，远离艺人私生活，允许艺人社交自由！！！”
　　靳昀冷笑了一声，退出微博，清空了后台。
　　大年三十当天，沈雨宁携小保姆莅临他的病房。
　　沈雨宁家规矩多，今晚肯定是不能在医院陪靳昀一起过年的。
　　趁着保姆转身的间隙，靳昀悄悄地问沈雨宁：“今天都不放假？”
　　有些惭愧，靳昀又忘了对方叫什么名字——不怪自己，沈雨宁都没正式介绍过对方！
　　沈雨宁用手比了个数——三倍加班费的意思。
　　靳昀没好全，他们给靳昀带的都是菜泥粥，水蒸蛋，烂面条，鱼肉泥之类的软食，饭盒打开还冒着热气。虽然毫无食欲，靳昀却感觉心里暖烘烘的。
　　沈雨宁跷着二郎腿坐在椅子上，看着那一堆饭盒：“像在给你上贡似的，你可要快点好起来哦。”
　　靳昀笑着点头。
　　傍晚六点，靳昀的手机响了。
　　是孙晟。
　　“陪我过年。”
　　一半撒娇一半命令的语气。
　　靳昀：“外国人也过年吗？”
　　孙晟沉默了一瞬，语气低落地说：“要过的。你之前说过要带我去中国过年的。我一直记得呢。”
　　这是六年前的一个约定。
　　靳昀还没和父母出柜，和孙晟说好要以好朋友的身份带孙晟回家过年。
　　可还没等到过年，靳昀家就发生了变故，两人也失去了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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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靳昀坐着轮椅进入孙晟病房的时候，孙晟的助理正走出来。
　　作为顶尖设计师的贴身助理，他的穿搭也很顶，虽然总是一身allblack，但每天的款式和设计都不一样。靳昀想，这个助理应该是孙晟从秀场里找来的。
　　他走得急，像是没看见人。但靳昀没太在意。
　　病房里，孙晟正百无聊赖地躺在床上看漫画书，见靳昀来，把书合上了。
　　靳昀关切地问：“今天有好点吗？”
　　孙晟用勾人的蓝眼睛盯着他：“希望我能好慢一点。”
　　靳昀：“还是快点好比较好。”
　　孙晟轻笑了一声。
　　实在没话说，靳昀问他能不能开电视。
　　遥控器在茶几上，孙晟看了一眼，说：“你开，我疼。”
　　电视也不是非看不可，靳昀：“我也疼。”
　　于是谁也没拿。
　　孙晟笑了笑：“我们这样算生死之交了吧。”
　　靳昀顿住，垂下眼，沉默一瞬，缓缓道：“嗯。生死之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