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重有赏》三禧易九

16、可以侧睡吗 在轮椅

　　在轮椅上坐得太久，靳昀的身体变得很重。
　　久别重逢，他们真的无话可说。但孙晟毕竟救了自己，靳昀还是发自肺腑地说：“谢谢你救我。”
　　孙晟没接话。
　　靳昀找话：“你真的很好心。害你受了这么重的伤，真不知道怎么报答你才好。”
　　孙晟还是没接话，微微抿着唇，用那双蓝眼睛盯着靳昀。
　　靳昀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却又说不出什么话，偏了偏头，避开了那道意味不明的目光。
　　孙晟垂眼，无奈道：“靳昀，我没那么好心，我知道那是你的车牌。”
　　靳昀不解，沉默地看着孙晟。
　　孙晟又抬眼看他：“靳昀，你真的很难忘。”
　　靳昀怔了怔，但眼里那点火星很快就熄灭了。
　　他该怎么相信眼前的人呢？新男友和设计灵感一样源源不断的大设计师——总有新闻，总爱在ins上秀恩爱。
　　靳昀只觉得有些毛骨悚然，警惕地问：“你还知道什么？”
　　孙晟似乎是被他冷硬的态度吓到了，点点的泪光在眼睛里晃荡。他垂着头，用很轻的声音说：“知道我还喜欢你。”
　　靳昀疑惑了。
　　“我知道你讨厌我，但还能亲眼见到你，我已经很庆幸，不再奢求什么了——撞车的时候我就已经做好死的准备了。”
　　“在医院的这段时间，我每天晚上都腿疼得睡不着，还会做噩梦，但这些我都能忍。”
　　“你一定不会相信，这些痛还不及被迫和你分开时的万分之一。”
　　捕捉到“被迫”两个字，靳昀的后背微微僵住。
　　孙晟的泪停在下颚，掉在锁骨上，留下一道水痕。
　　“我总是想，如果当年我再勇敢一点，是不是我们就不用分开这么多年。”
　　靳昀沉默良久，释然地笑了笑，说都过去了。
　　“对，都过去了。”
　　孙晟抹了抹眼睛，很快露出一个笑，又放晴了。
　　至此，过去的事情算是和解了。靳昀谨遵医嘱，与孙晟寒暄了几句就离开了。
　　孙晟盯着靳昀的背影，咬了咬牙，心想自己的眼泪是已经不管用了。
　　回到病房，沈雨宁坐在里面等靳昀。
　　看着沈雨宁空荡荡的身后，靳昀没忍住问：“他没来？”
　　沈雨宁：“我觉得他有点烦，让他别整天跟着我，放家里了。”
　　他，指的是这些天跟在沈雨宁身后的那个小情人。
　　其实都算不上情人。他们俩只是单纯的金钱交易关系——沈雨宁花钱买服务。所以更准确地说，是小保姆。
　　沈雨宁觉得这样很好，靳昀更是认同。
　　人对人的爱会消失，但人对钱的爱永远不会消失。
　　一段长期关系，用金钱作为保障，作用在受益人身上的“好”还是较为稳定和纯粹的。
　　靳昀大受启发，暗下决心，如果三年之后，他还是没有碰到心里期待的那个人，他也去养个对他百依百顺，整天围着他转的小情儿。
　　尽管和他的理想型相反，但至少能陪他说说话，知冷知热地哄他开心吧。
　　沈雨宁没多说那个小保姆，笑道：“今天天越的股价还在跌，听说这几天好几个投资方都在谈撤资。他们半年后到期的对赌，按现在的股价根本完不成，到时候赵珩越手里的股份得吐出来大半。”
　　“他那个哥哥可是奔着整死他的目的去的。”
　　沈雨宁心情很好，这件事情，她也倒了不少油。
　　毕竟，无论是撞衫事件还是车祸，除了赔偿，幕后主使都毫发无伤，全都让下面的人扛过去，成为替罪羊。
　　靳昀是个痛完就忘了的人，但听到消息，心里也算多了一丝慰藉。他问：“冬冬到底是怎么回事？”
　　沈雨宁愣了愣。
　　这些天，怕靳昀情绪激动，病情反复，两人都默契地没有提这件事。
　　关于车祸，靳昀只是从那天周玙冬和孟修麟的话里判断出了一二，内里的东西，他并不知道。
　　平静似水的眼睛盯着沈雨宁，沈雨宁淡淡道：“他啊，现在应该也挺不好过的。”
　　沈雨宁拿起茶几上的餐巾纸，看了看商标：“呐，这是他们家的。”
　　靳昀扯了扯嘴角：“他之前跟我说他是被后妈赶出来的。”
　　……
　　靳昀和周玙冬是在一家面摊子认识的。
　　那时周玙冬还没成年，他身上只有三块钱，穷得连面钱都付不起。周屿冬说得可怜，说自己是被后妈虐待，离家出走流落街头的。靳昀在边上看着，就请他吃了一碗面。
　　当时靳昀刚能用直播赚点钱，一屁股的债，自己都养不活。两人边吃边聊，一个家道中落，一个被后妈虐待，一碗面吃完，靳昀就把周玙冬带回家了。
　　沈雨宁冷笑：“后妈个屁。”
　　“前几年圣美集团董事长周泰昌去世的新闻你还记得吧？周泰昌走之前住了两年院，那段时间，全世界的情人和私生子都出来冒头了。”沈雨宁回忆了一下，“这事儿我都听我爸妈说过。我那会儿还在上学吧。”
　　靳昀坐直了，一下扯到伤口，却迫不及待地问：“他是私生子？”
　　沈雨宁喝了一口手里的咖啡：“他突然发现自己是私生子。”
　　“周泰昌公开的儿子只有两个，一个是要继承董事长位置的周承邺，一个就是周玙冬。”
　　“他们俩年龄差得大，周玙冬没公开露脸过。周承邺处理私生子的那两年，周玙冬发现他不是他妈亲生的。”
　　“他怕他哥接下来要整他，就自己先跑出来了。”沈雨宁接着说，“这是那天我追出去问他，他告诉我的。估计他自己也知道，这次被带回去之后很难再见到你了。”
　　这种事情沈雨宁见得多，不觉得稀奇。靳昀沉默了半晌，说——
　　“再做好事我是狗。”
　　沈雨宁走后，靳昀收到了一笔陌生卡号的汇款。
　　这周第六次了。
　　他以前也经常收到，但都是网上的人无聊，总给他转几块几毛的当作消遣。
　　这次的不一样，是几十万几百万的汇过来。
　　靳昀数了数，总共五千万。
　　靳昀不知道这是谁，肩膀往下沉了沉，随他们便了。
　　看看时间，他已经在医院里待了大半个月了。按照目前的身体状况，今年要在医院里过年了。
　　凌晨。
　　不知道是不是今天在轮椅上久坐了的缘故，靳昀很累，可头一阵一阵地疼，让他难以入睡。
　　于是，他在心里把赵珩越，周承邺，还有孟修麟挨个骂了一遍。
　　尤其是孟修麟。
　　靳昀觉得他还真有当影帝的潜力。
　　忽然，病房的门开了。
　　那声音不像来查房的。
　　靳昀竖起耳朵，听见脚步声小心翼翼地向他靠近。人影移到他身边，一动不动。他心提到嗓子眼，害怕对方手上正拿着刀，要朝着自己的心脏插进去。
　　他眯着眼，只觉得人影越看越眼熟。
　　他沉着声音，冷不丁说：“孟修麟。”
　　“这么晚了你怎么不睡觉！”孟修麟被吓得一激灵，又立马在靳昀床边半跪下，摆摆手，比划着低声说，“你不要生气，你别发火。”
　　靳昀才懒牺牲自己身体和他发火，闭上眼：“滚出去。”
　　“不滚。”孟修麟嘴总比脑子快，他握紧了护栏，撇了撇嘴，“我等一下会走的。”
　　他这段时间真的太难过了，他白天都被他哥看着，想来找靳昀又怕靳昀看到他生气，微信也被靳昀拉黑了。他只好又在大半夜溜出来，想见见靳昀。
　　“我不会死的，你快点走吧。”靳昀冷冷道。
　　孟修麟哽咽：“你别这样说话，你听我跟你道歉好不好？”
　　“你不用跟我道歉，现在所有人都知道我们关系很好。没人会怀疑车祸和你有关系。”
　　孟修麟被噎得说不出一句话，一双眼睛在黑暗里幽幽地盯着靳昀。
　　靳昀被孟修麟看得浑身难受，又没力气吼他，想就这样晾着他算了。
　　靳昀闭上眼，努力地睡觉，却越想越火大。
　　过了半晌，孟修麟开口：“你和他在一起了吗？”
　　靳昀：“……”
　　靳昀：“帮我叫下护士。”
　　“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孟修麟迅速站起来，按下床头的铃，又嫌护士来得不够快，跑出去找人。
　　不一会儿，灯亮起一盏，黑暗中的人影变得清晰。
　　靳昀怔了怔，微微蜷了蜷手指，问护士：“这个监测仪的声音可以调小一点吗？”
　　护士走到监测仪边上：“已经是最小了。”
　　“哦。”靳昀被子下的手抓了抓被单，“我...我可以侧睡吗？”
　　护士：“可以侧睡的，动作慢一点，别太用力。往没受伤的那边侧，要是头晕就马上躺平。”
　　靳昀：“好。”
　　护士：“我帮您垫个枕头吧，会更舒服点。”
　　靳昀瞟了眼床边站着的人，忙道：“不用麻烦您，我还是习惯平躺。”
　　护士：“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靳昀：“……嗯。没有。谢谢。”
　　没有什么事，护士就走了，走时忍不住多看了眼孟修麟。
　　门轻轻关上。孟修麟看着床上合着眼的人，问：“是不是原本要让她赶我走？”
　　“知道还站在这里。”
　　口罩下的脸青一阵白一阵，但见那张惨白的脸有了几分血色，孟修麟心里松了口气。
　　靳昀又问：“钱是不是你转的？”
　　“嗯。你不要生气。我想让周承邺赔钱，但是他不给。”孟修麟忙解释，“我知道这件事情对你的伤害花多少钱都赔不清，这只是一个证明，证明我做错了……你原谅我好不好？只要你能原谅我，我什么都可以去做。我们还像之前在我家里那样，我们还当好朋友。”
　　靳昀沉默。
　　他感觉好累。身体很累，心也很累。
　　靳昀张了张口，身体替他说：“不想原谅你。”
　　孟修麟也不说话了。
　　他看着靳昀闭上的眼睛，心里燃起的希望一下子破灭——好像，这一次靳昀真的不会原谅他了。
　　孟修麟不知所措地站在那里，好一会儿，他控制着要颤抖的声音问：“我要走了，你要不要侧睡？我帮你垫一个枕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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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靳昀侧过了身。
　　孟修麟眼睛亮了一下，立马开心起来，从沙发上拿起枕头，绕到床的另一边，把枕头垫在靳昀的身后。
　　孟修麟看着靳昀宽阔的后背，有些不舍地说：“我走了啊。”
　　“嗯。”
　　尽管只有一个音节，孟修麟的心还是轻松下来，变得雀跃。
　　嘿嘿。
　　其实还是有可能原谅他的嘛。
　　正当他脚步轻快地走向病房门口时，他听到靳昀在他身后说——
　　“孟修麟，你演技真的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