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重有赏》三禧易九

18、重见天日 十分钟之后

　　十分钟之后，助理拎着饭盒上来了。
　　“开下电视。”孙晟冲助理抬了抬下巴，语气跟靳昀讲话时的温言细语完全不同。
　　助理默不作声地打开电视，问孙晟：“现在吃饭吗？”
　　孙晟点了点头。
　　助理打开袋子，把饭盒拿出来。孙晟看着桌上的五个饭盒，皱了皱眉，问助理：“只有一份？他的呢？”
　　助理没回答，低着头把饭盒盖子打开。
　　孙晟脾气上来，别过脸，说：“我不吃了。”
　　“啊……”靳昀正盯着窗外暗下去的天发呆，后知后觉孙晟说的“他”指的是自己，有些尴尬，赶紧说，“没事没事，我刚刚吃过，还不饿。”
　　接着，助理端起碗，一勺一勺喂给孙晟吃。
　　距离春晚还有两个小时。助理随便调的频道，正在重播一档美食综艺。
　　靳昀盯着电视，脊背顿住——这是有孟修麟的那一期。
　　得了一次脑震荡，这些宛若是上辈子的记忆。
　　节目里正在进行的环节需要几位嘉宾需要蒙上眼睛，尝几位大厨做的料理，猜出相应的食材和形状。
　　孟修麟眼睛上蒙着黑色的绸带，面前摆着一盘亮晶晶的“红玫瑰”。
　　他小心翼翼地用筷子戳了戳“玫瑰”，夹起一片花瓣，放进嘴里，咬了一小口，细细地品尝。
　　“这个人……好眼熟。”
　　靳昀听到孙晟的声音，但没听清说的什么，微微偏过头，嗯了一声。
　　“我不关注这些明星，这个人好眼熟，你认识吗？”孙晟重复了一遍。
　　靳昀：“嗯...是的。”
　　靳昀再把目光移回屏幕，孟修麟已经猜出了答案。
　　他一边笑一边扯掉绸带，长长的黑色绸带一圈一圈缠着白皙的手臂滑落下来。
　　靳昀怔了一下——
　　落地窗外，很远的一片天空，炸起了几朵烟花。
　　太远了，却能听到烟花落下熄灭的声音。
　　靳昀盯着屏幕，镜头已经切换到了其他嘉宾，他们热热闹闹的，在屏幕里动来动去，靳昀没看懂他们在干什么。
　　“嗯？”他反应了一会儿，孙晟好像又在和他说话。
　　“你很不认真。”孙晟叹了口气，语气有些不满。
　　靳昀回过神：“抱歉，头有点晕。”
　　孙晟不再问了。
　　八点，春晚开始了。
　　电视里放着大团圆的场景，靳昀看着心里一阵泛酸，很想给林念栀打个电话，和她说自己被车撞了，差点没命了。但他思来想去，最后只编辑了条短信，祝林念栀新年快乐。
　　三人沉默地看了半小时的电视，孙晟命令助理：“声音关小点，你出去。”
　　助理听话地把电视声音调小，孙晟又命令：“给他盖个毯子。”
　　助理找来毯子，面无表情地给靳昀盖好。靳昀和他说了声谢谢，他没听到，一声不吭地走出了病房。
　　门关上，孙晟问：“你出院之后，还会来看我吗？”
　　靳昀认真地答：“当然会，我每天都会来看你，直到你完全康复为止。”
　　这是最基本的义务。
　　“那我康复之后呢？我们就不会再有很多联系，你就会忘了我，忘了我为你受过伤，我们重新变成陌生人。”
　　靳昀笑了笑：“怎么可能？我不会忘记的。”
　　“我不相信！”
　　孙晟有点委屈的样子，像是在怪靳昀要抛弃他了。
　　靳昀在心里皱眉，忙说：“我一定会报答你的，物质上的……或者你需要我做什么，你可以提要求。”
　　孙晟：“我要你和我在一起！”
　　靳昀悬着的心坠入谷底。
　　他很不情愿卖身的——难道救命之恩一定要以身相许吗？
　　孙晟有理有据：“只有这样，我才能放心。”
　　电视里，正在唱着国泰民安花好月圆，一片歌舞升平。
　　靳昀盯着电视机，沉默了很久，才斟酌着开口：“你知道吗，当我攒够第一个五万块钱的时候，我先买了去伦敦的机票找你。”
　　“你搬家了，我在你的学校里找了两天才找到你。”
　　孙晟愣了愣，惊讶道：“我怎么没……”
　　“你当然没见到我。”靳昀淡淡地笑了笑，像是在讲别人的事情，“你在厕所的隔间里。”
　　“嗯……你的声音听起来……挺开心的。”
　　孙晟的眼里闪过一丝惊慌：“不，不是的。”
　　“不用跟我解释，没关系。”靳昀善解人意道，“虽然从没正式说过，但那时候我们已经算分手了。”
　　孙晟的眼眶一下就红了：“你是不是也跟他们一样，觉得我爱玩，冷漠又滥情。”
　　靳昀语气平平：“没有，你救了我。”
　　孙晟垂着头，哽咽道：“我没有办法，我以为这样就能忘了你。”
　　胸膛在单薄的丝质睡衣下猛烈地起伏，不小心牵扯到伤口，孙晟身体顿了顿，轻咬住下唇。
　　靳昀见状，忙紧张地问：“没事吧？要不要叫护士？”
　　孙晟扯了扯嘴角，眼里的泪顺着眼角掉下来：“没事，我没事。”
　　孙晟继续说：“我一直没有忘记你。接到你的电话之后，我马上买了去A市的机票，最后在机场被拦下，他们把我带回家关了一个月。”
　　靳昀记得，靳越火化完，林念栀带他回到那个衰败的家之后，靳昀崩溃地给孙晟打了一通电话。
　　孙晟在电话里哄着他睡觉，和他说自己会一直陪他度过这段艰难的时光。靳昀信了，总算得到些慰藉，孙晟回信息的频率却开始变慢，最终失联。
　　其实孙晟的处境也不算好。明面上看着是法国贵族的孩子，其实也只是个私生子，刚出生和母亲被养在外面。只是设计师的天赋在幼时便大放异彩，才被接回家，过继给某位夫人。
　　靳昀开口：“就算是这样我们也没办法走到最后。”
　　孙晟死死地盯着靳昀，问他为什么。
　　靳昀：“恋爱应该是锦上添花的事，如果总是让我不开心，我会选择不要。”
　　“你说你是因为忘不掉我才去找别人，好，我问你，我是第一次看到你牵别人的手，第一次看到你和别人接吻吗。”
　　在外面找人，是孙晟做惯了的事。
　　孙晟想要解释，抿着唇，最终只说：“靳昀，你以为你的运气有这么好，放弃弹了十多年的钢琴之后，马上就有了当模特的路？”
　　靳昀皱了皱眉：“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不想说了。”孙晟撇过头，“我话就放在眼里了。我现在要你和我在一起。”
　　靳昀脱口而出道：“这很难。”
　　“但你放心，我不是忘恩负义的人。至于你说的那种情况，我想我们只要是好朋友，就永远不会发生。”
　　“过去了这么多年，我早就不是你记忆里的那个我了。你根本不了解我，对于我来说，你也是。”
　　破镜重圆，需要很多的爱和勇气，他才没有。
　　最重要的是——
　　“我并不想把恋爱当成消遣。”
　　“不，不用着急。”孙晟不知道是听到了哪一句，眼睛又亮了。
　　忽然，他手捂在胸口上，轻轻嘶了一声。
　　靳昀紧张道：“要不要叫护士来？”
　　恋爱在生命面前可真是不值一提的。
　　孙晟摇摇头：“试试爱上我吧，不算很难的。就算是对我这次勇敢的奖励，好不好？”
　　靳昀看着孙晟红彤彤的眼眶，犹豫后，说了声好。
　　那句“你以为你的运气有那么好”，一直被靳昀记在心里。他查完才发现，最开始向他抛出橄榄枝，让他走上模特这条路的品牌，有一大半都和孙晟有些关系。
　　这几个品牌，有的是服装品牌，有的是彩妆品牌。它们之于靳昀的意义，不在于品牌规模和影响力。而是一双有力的手，把靳昀从低谷期拉起来，逐渐走出困住他的潮湿和阴霾。
　　靳昀说不上来心里是什么感受，或许他应该很感动，或是很惊喜。
　　可他什么感觉也没有。
　　他只是更明确地知道了，他欠孙晟的，不只是一份恩情。
　　他躺在床上，有些无力。那种被命运推着往前走的感觉真不好。
　　他想，要不就试着和孙晟相处一下吧，等孙晟的这股劲过去了，或是失去耐心了，他就解脱了。
　　年快过完的时候，靳昀的身体状况也逐渐稳定下来，能自主行走，开始正常饮食，可以准备回家静养。
　　沈雨宁给靳昀找了新的助理，还多配了一个司机。
　　住院的最后几天，新助理上岗来医院照顾靳昀。
　　新助理叫小花，是个刚毕业的男大学生，每天都把自己打扮得像个韩国小idol。
　　靳昀问小花怎么不自己去当个小网红或者地下偶像之类的，而是来应聘助理。小花很认真地告诉他，他的梦想是攒钱开一个酒吧，或者当一个导演。
　　靳昀也认真地问他，你有名气了之后不是更容易去当导演吗。
　　小花思索了一番，说他要当一个很神秘的导演，深藏功与名的那种。他想要开酒吧，是因为他喜欢喝酒，而且他还能在酒吧里观察各种各样的人。
　　靳昀说，好吧，那你跟着我好好干吧，平常有什么实践需要可以跟我说，祝你早日梦想成真。
　　出院之前，和靳昀关系不错的几个大网红结伴来医院探望他。
　　每次他们私底下组局Lily安都带着她男朋友，这次却是一个人来的。靳昀就问她，你男朋友呢。
　　Lily安垂了垂眼：“死了。”
　　靳昀有些震惊，他记得他们俩已经订婚了，前段时间都在筹备着结婚的事情。两人谈了三四年，感情一直很好，相处起来也和演小说似的。
　　Lily安：“除夕那天，翻他手机，看到的。”
　　大家都安慰她，说是好事啊。靳昀也笑嘻嘻地让她再换一个——
　　朋友们走后，靳昀盯着白色的床单，独自沉默了很久。
　　大年初九，靳昀出院了。
　　小花收拾东西的间隙，靳昀去隔壁和孙晟道别。
　　本来孙晟早该出院了，可他后期积液反复抽了又涨，韧带恢复得也慢，医生不敢让他出院，只能再多住一阵。
　　靳昀答应他，自己每天都会来医院里看孙晟，孙晟这才放他走。
　　在医院住了近一个月，离开医院时，有种重见天日的感觉。
　　回去的路上，司机问靳昀，能不能放歌。
　　靳昀点头。
　　连上手机蓝牙，孟修麟的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