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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弦中山河 一曲《将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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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弦上挥军令,一剑灯前护万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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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缕琴音自弦间缓缓流出。
吴映微握剑立在花台中央,并未立即扬剑,只静静听着那一缕琴音自指间流淌,一音未尽,余韵仍停在弦上,下一音才缓缓续起。
曲调尚未显出武曲应有的激越,只在疏落起伏之间渐渐舒展开来,仿佛抚琴之人也在一点点拾回这支旧曲。
琴案之后,沈归垂眸抚弦。
起初几声还带着些许久未弹奏的生涩,可不过数息,那支熟悉已久的《将军令》,便渐渐重新回到指间。
散音疏落,按音沉静,原本略显迟滞的曲调也随之稳了下来。
直到第一段散音渐渐收住、曲调微微一转,吴映微才缓缓抬手。
长剑仍藏在衣袖与身侧之间,随着她翻腕转肩,偶尔映出一线淡淡寒光。
吴映微顺着琴势缓缓迈出第一步,湖岸上的谈笑声也随之低了下去。
众人原以为,名为《将军令》的曲子,起手必定激越铿锵,却没想到最先听见的竟是这样一段清远琴音。
庾宣微微挑眉。
“这便是《将军令》?”
同席之人没有作声,只将目光投向花台。
靠近花台的一席,谢澄也已经放下酒盏。
他听得比旁人仔细,自然听得出琴音仍有生涩,几个转折也不算清润,可那段疏落的散音之中自有一股沉静之意,不像宴间助兴的寻常武曲,倒更像一个人在长路上独行。
第二段琴音缓缓铺开。
几声散音过后,沈归指下一转,原本疏缓的曲调渐渐有了清晰的节拍。
琴声并未骤然变得激越,只是一音接着一音,落得越来越稳,也将整支曲子缓缓向前推去。
吴映微眸光微动,长剑随即自袖底缓缓挑起,一道银光掠过灯影,她也借着琴势旋身而起。
绛红衣袂随之舒展,剑光在一开一合之间,将弦中那条无形的长路一点点带到了众人眼前。
湖岸终于有人忍不住喝了一声:
“好!”
庾宣也坐直了些。
“吴姑娘今日这一舞,倒与从前不同。”
身旁之人看了片刻,轻轻点头。
“还是舞,却比从前多了几分气势。”
琴音仍在向前,滚拂之后,弦声渐渐厚重起来,沈归指下也彻底稳住。
长安的风雪、终南的山路,以及沿汉水一路南下的所见所闻,都随着琴声从记忆深处缓缓掠过。
那些过往并未让指下的旋律迟缓,反而令每一次落弦都比先前更加沉稳,仿佛那个独自行路的少年,终于走出了最深的一段风雪。
第四席上,裴清漪始终望着花台。
她曾听过沈归的《流水》。
那时他的琴声清澈而克制,纵然偶尔露出锋芒,也很快便收回弦底,今夜这支《将军令》却有所不同。
曲子还远谈不上精熟,琴势却渐渐铺开,前后的起落与转折也越来越清晰。
裴清漪没有说话,只将目光静静停在琴案后的少年身上。
琴曲行至中段,渐密的弦音忽然收住。
几声按音在短暂的空隙中缓缓流转,像是一路向前的心意暂且停下,重新辨认自己真正要去的方向。
吴映微也随之敛住剑势,将长剑收回身侧。
沈归垂着眼,眼前再次浮现出岘山脚下那方被风雨磨旧的石碑。
堕泪碑依旧静静立在那里,碑前野草低伏,山下炊烟连绵。
那一日,他曾在碑下久久驻足,第一次认真想过,若有一日,也能守住一座城,让城中百姓不再流离,那这一生,是否便没有辜负?
当时没有答案的问题,如今重新落入弦间。
琴声并未骤然高昂,只在几次低回之后变得更沉、更稳,先前的独行与茫然也在这一刻渐渐有了去处。
吴映微望向琴案,眼前忽然微微一恍。
灯火之外,仿佛还立着一道模糊的白衣身影。
那人持剑站在另一方花台之上,衣袂胜雪,剑光如月,随着琴音缓缓举起了手中的长剑。
她看不清那人的眉眼,那道似曾相识的身影也只出现了一瞬。
一记滚拂骤然落下,眼前景象顷刻散去,湖风重新吹上花台。
吴映微握紧剑柄,旋身而出。
琴声在短暂的停顿之后,一记滚拂重新带起曲势。
先前散落的音节仿佛自此有了归处,彼此衔接,层层递进,再没有最初的迟疑。
吴映微不再刻意追逐每一道琴音,只顺着整段曲势起剑、回身。
琴音稍缓,她便敛住剑势;弦声再起,剑光也随之掠过灯影。
随着曲势渐渐展开,最初那几分试探已悄然消失,琴与剑也自然而然有了呼应。
琴声起伏,她的剑势便随之开合;剑光舒展,又将弦间每一次起伏与转折一一承接下来。
琴声因此赋予了剑舞风骨,剑舞也让弦间原本难以言明的意境终于有了形貌。
原本轻灵柔美的舞姿,渐渐生出了少年将军的气度;而沈归弦中那个原本只能听见的少年,也随着她的一招一式,一步一步走到了众人眼前。
湖岸上的喝彩渐渐多了起来。
郗绾春看得眼睛发亮,忍不住抓住庾宁的衣袖。
“我从未见映微这样跳过。”
庾宁轻轻点头,目光在花台上的两人之间停了一瞬。
“这一曲,也选得极好。”
弦音一重推着一重,滚拂渐密,拨剌接连而起,却不显纷乱,反而逐渐汇成一股整齐而沉稳的力量。
吴映微的动作依旧轻盈,剑势却比最初更加沉稳,收放之间已与整段琴势自然相合。
庾宣也望着花台,半晌没有移开目光。
“他们当真是第一次合乐?”
旁边一人笑道:
“细处还有些生涩,合在一处却意外地契合,倒像是早已排演过许多遍。”
谢澄始终没有参与他们的议论。
若单论技巧,今夜第一组抚琴之人远比沈归娴熟。
沈归的几个按音还不够圆润,转入疾段时也略有凝滞,可到了此刻,这些细微不足已经不再紧要,因为真正引人注意的,早已是整支《将军令》始终向前的心气。
起初的清远疏落,中段的低回停驻,以及此刻重新聚起的琴势,一路听来并不完美,却自有清晰的起落与转折。
琴中之人曾经独行,也曾经回望,而当旋律再次展开时,那些散落的情绪终于重新聚拢,曲中也再没有最初的迟疑。
沈归落指渐快,却不一味追求急促。
每一重弦音都稳稳承接着上一重,滚拂与拨剌接连而起,整齐而沉着,始终向前。
吴映微随着琴势执剑而立,剑锋平举,继而缓缓向前。
这一剑并不繁复,却恰好承住了曲中最重的一段。
花台之外,众人眼前仿佛缓缓展开一片辽阔军阵。
彩旗猎猎,长枪如林,战马静立,三军肃然而待。
军阵之前,一名少年披甲而立,缓缓举起手中长剑。
整支《将军令》也在这一刻推至最高处,先前的独行、回望与迟疑,终于汇成了一个再无退转的答案。
第四席上,裴清漪安静地望着沈归。
旁人听见的是《将军令》渐起的气势,她听见的却是沈归一路走来的变化。
长安雪夜,终南风声,汉水奔流,那些沈归独自走过的路,那些他不曾向旁人提起的风雪,都沉在这一曲之中。
尤其是中段那一次停顿,琴势一路向前,却在最盛之前缓缓收住。
几声吟猱、轻罨之后,滚拂再起,曲中便再没有半分迟疑。
裴清漪静静望着琴案后的少年,她终于听懂了这支《将军令》。
那一段停顿,不是退缩,而是一个人在真正落下这一道将军令之前,最后一次回望自己想要守住的人与事。
所以当滚拂再起,琴势才会比先前更沉,也更稳。
王悦一直没有说话。
别人不知道这支曲子的来处,他却记得,许多年前,沈归也曾抱着古琴,一遍又一遍地练习《将军令》。
那时琴声尚且稚嫩,曲中的少年也远没有走到今日。
后来,那张琴蒙了尘,少年时鲜明的喜怒也渐渐被沈归藏进沉默之中。
所有人都以为他生来如此,只有王悦知道,他也曾争强好胜,也曾有过不肯服输的少年意气。
如今再听,那份意气仍在,却比从前多了一份沉着,也终于有了明确的去处。
王悦望着花台上的故友,低低笑了一声。
“这才是你。”
琴曲中最盛的一段过去,密集的弦音渐渐舒缓。
沈归没有骤然收止,只将曲中积蓄的力量一层层放回弦底,吴映微也随之敛剑而立。
最后一音自沈归指下落出,余韵越过花台,沿着镜湖缓缓散入夜色。
满湖寂静。
直到最后一点弦音彻底消失,湖岸才骤然响起掌声。
“好!”
“好一个《将军令》!”
“好一支灯前剑舞!”
不少年轻宾客已经站起身来,就连临湖几席年长名士,也都含笑颔首。
吴映微转头望向琴案。
沈归已经按住琴弦,起身向满座宾客一礼。
她也随之收剑还礼,两人的目光隔着琴案短暂相触,都从对方眼中看见了一点意料之外的笑意。
谁也没有想到,这场临时决定、从未排演过的合乐,竟会有如此默契。
湖岸上的议论声久久未歇。
“最难得的,还是琴与舞合在一处。”
“若只有琴,未必有这般气象;若只有舞,也未必有这般风骨。”
靠近花台的一席,谢澄缓缓放下酒盏。
他望着琴案后的少年,沉默片刻,才低声道:
“指下尚有生涩。”
身旁几位通琴之人同时转头,等着他的下文。
谢澄目光未移,片刻后才道:
“弦中却已有真意。”
身旁几位通琴之人重新望向花台,神色也比先前郑重了几分。
技巧尚可日积月累,弦中真意,却不是熟练二字能够换来。
花台之上,沈归似有所觉,隔着人群望向第四席。
裴清漪正望着他,王悦也举起酒盏,朝他遥遥一晃。
沈归的目光停了一瞬,随即轻轻颔首。
谢氏年轻郎君重新登上花台,待掌声稍歇,方才含笑开口:
“接下来,请第四组。”
王悦放下酒盏,转头看向裴清漪。
“轮到我们了。”
裴清漪与他对视一眼,微微一笑。
镜湖上的灯火依旧随风摇曳,方才那支《将军令》的余韵尚未完全散尽,而另一场琴与剑,已经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