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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兰汀合乐 兰汀合乐, ...

  •   一曲灯前惊侠骨,半湖春色照知音。

      ——

      暖黄风灯沿着镜湖次第点亮。

      湖风掠过花台,紫藤与木香沿着四角花架垂落,细碎花枝随风轻摇。

      台后的素色绢屏上,远山、春水与疏柳隐约浮动,仿佛也染上了满湖春意。

      今夜的兰汀合乐,终于要开始了。

      花台之后,乐工试过琴弦,向中央六席躬身一礼,而后退到一旁。

      一名谢氏年轻郎君缓步登上花台,向满座宾客一礼。

      “今夜兰汀合乐,琴、舞、歌、乐皆可登台。还请诸位不吝赐艺,莫负这一湖灯火。”
      “诸位案前各有春花一枝,可在六席合乐之后,赠予心中最欣赏的一席,全凭诸君评赏。”

      他略作停顿,又笑道:

      “为免先后次序有失公允,今夜登台不依席号。请六席各派一人重新抽签,以定次序。”

      六席依次遣人上前,不过片刻,登台次序便已定下。

      谢氏郎君道:

      “诸位若需乐工伴奏,或需乐器与登台所用之物,只管告知侍女,谢氏自会备妥。”
      “接下来还有一炷香,请诸位商议节目。”

      一旁侍女点起细香。

      袅袅青烟随湖风升起,中央六席很快响起低低的交谈声。

      吴映微看向对面的沈归,略一迟疑,先开口问:

      “沈公子可通音律?”

      沈归道:

      “略通。”

      这个回答实在过于含糊。

      吴映微想了想,又问:

      “琴、箫,还是笛?”

      “琴。”

      吴映微有些意外。

      白日里,她已经见识过沈归的骑射。
      这样的人纵然精通箫笛,她也不会觉得奇怪,可古琴不同。
      建康世家子弟大多自幼习琴,今日席间真正擅琴之人也不在少数。

      沈归平日寡言,行事又有种远离门阀清谈的利落,怎么看都不像会在琴案前静坐抚弦的人。

      “你会弹琴?”

      “幼时学过。”

      沈归答得平静。

      “后来练得不多。”

      吴映微若有所思,目光转向花台旁备好的团扇与长绸。

      今日在场之人大多知道她善舞。
      若仍跳一支寻常舞曲,纵然不会出错,也难免少了几分新意。

      她看着那些长绸与团扇,眉心微蹙。片刻后,忽然低声问:

      “如果我跳剑舞,你可有合适的曲子?”

      沈归没有立即回答,他的目光越过吴映微,落在花台一侧的琴案上。

      剑舞与寻常花间舞不同。
      曲调若太过轻柔,压不住剑锋;若一味激越,又会遮去吴映微舞姿里的灵秀。

      吴映微等了片刻,心中不免有些迟疑。

      两人第一次同台,原就谈不上多少默契,仓促之间选一支剑曲,难免会出差错。

      正思量间,沈归终于开口:

      “有一曲可以试试。”

      “什么曲子?”

      “《将军令》。”

      吴映微在心中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她从前在大学里主修中国古典舞,后来又随舞团登台,听过的曲子并不少。

      《将军令》三字听来极为熟悉,仿佛曾在哪里听过,可一时又想不起究竟是哪一支曲子。

      她只当自己记混了,并未追问。

      沈归却垂眸看了看自己的手。

      这并非祖父教过他的曲子。
      那时他刚学会《流水》,总觉得只要有琴谱,世上便没有自己弹不会的曲子。
      于是照着网上寻来的移植谱,一遍遍将《将军令》磨了出来。
      虽算不得精熟,却是他少年时最喜欢的一支曲子。

      后来祖父离世,这支少年时一时兴起学来的曲子,便被他渐渐搁在了记忆深处。
      若不是今日吴映微提起剑舞,他几乎已经忘了,自己还记得它的谱子。

      吴映微想了想,又道:

      “我不懂琴。你只需告诉我,这支曲子曲调如何,节奏怎样变化,最后又是什么意境。”

      沈归略一沉吟。
      “前奏很慢,像一个人在独行。”

      吴映微轻轻点头。

      沈归继续道:

      “随后会越来越快,却不是急,而是一步一步,始终向前。”

      吴映微静静听着。

      “最后呢?”

      沈归想了想,缓缓说道:

      “最后,像一个人终于知道自己为何执剑。”

      吴映微微微一怔。

      她没有继续追问,只轻轻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

      她唇角扬起,脸上浮现出属于舞者的笃定与自信。

      “知道这些,便足够了。也请沈公子放心,将这支曲子交给我。”

      另一边,裴清漪与王悦也在低声商议。

      不知想到了什么,王悦眼睛一亮,倾身在裴清漪耳边说了几句。

      裴清漪先是一怔,随即失笑。

      “倒也不是不行。”

      沈归隔着不远望向裴清漪,王悦仍在她耳边低声说着什么。

      她侧耳听着,时而蹙眉,时而扬眉,最后又忍不住轻轻一笑。

      灯火映入她的眉眼,不知为何,沈归忽然觉得,今夜的风似乎比方才更暖了些。

      他很快收回目光,缓缓垂下眼去。

      一炷香燃至尽头。

      谢氏郎君略微侧身,含笑道:

      “兰汀合乐,就此开始。”
      “请今夜第一组登台。”

      最先登台的是一对年轻男女。
      两人皆出自建业世家,一人擅琴,一人擅瑟,选的是一支清雅舒缓的《春水吟》。

      男子端坐琴案之后,女子则在瑟案前坐下。

      琴音先起,瑟声随后相和。

      暮色渐渐笼住湖面,琴瑟之音被晚风送出很远。
      一清一厚,相互映衬,时而如春溪交汇,时而似空谷回鸣。

      两人技法皆极为娴熟,一曲之间配合圆融,起承转合几乎寻不到半分滞涩。

      席间不少精通音律之人都轻轻点头。

      “琴瑟和鸣。”

      “不愧是建业世家。”

      一曲终了,二人起身相礼。

      湖岸掌声四起。

      已有宾客将案上的春花轻轻移到一旁,显然已经替今夜的第一枝花选好了去处。

      谢氏郎君含笑抬手。

      “请第二组。”

      这一回登台的是两名年轻女郎。

      抽签之后,两人便决定共舞,并请谢氏乐工伴奏。

      此刻,几名乐工已经各自落座,将琴、箫、笙一一调好。
      领乐之人轻轻颔首,悠扬乐声随之流淌而出。

      两名女郎相视一笑,同时舒展长袖。

      月白与浅碧两色衣袂迎风展开,时而并肩,时而交错。
      长袖翻飞,裙裾轻旋,仿佛将整座镜湖的春风都舞进了灯火之间。

      湖畔众人看得连连点头。

      有人笑道:

      “倒真有洛神凌波之姿。”

      另一人举杯笑道:

      “今日春色,当有一半在这一舞之中。”

      乐声渐歇,两名女郎盈盈一礼,湖岸再次响起掌声。

      随着前两组表演结束,花台四周的气氛也渐渐热烈起来。

      众人低声议论,纷纷猜测下一席又会拿出怎样的节目。

      谢氏郎君缓缓抬手。

      “请第三组。”

      湖畔的谈笑声随之低了下去。

      吴映微下意识坐直身子,沈归已经先一步起身。

      他没有催促,只在经过她身旁时略停片刻,待她拿起侍女送来的长剑,才与她一同走向花台。

      两人自中央六席之间经过,满座宾客的目光很快便追随而去。

      吴映微在建业素有善舞之名,方才抽签定下次序之后,便已有不少人暗中猜测,她今夜究竟会选一支怎样的舞。

      此刻见她手中持剑,席间很快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

      “吴姑娘今夜要舞剑?”

      “从前只见过她的长袖舞,倒不知持剑又是何等模样。”

      “她的舞原本便难得,今夜这一舞,只怕不会寻常。”

      不少年轻郎君已经放下酒盏,目光随着那袭绛红衣裙一同移向花台。

      吴映微持剑登台虽然令人期待,真正出乎众人意料的,却是沈归走向了琴案。

      靠近花台的一席,谢澄也微微抬眼。

      今日,他第一次真正将目光停在那个玄衣少年身上。

      庾宣方才还在同身旁之人说话,见状不由停了话音。

      “沈归会琴?”

      同席之人也有些惊讶。

      “从未听说。”

      王悦的目光一直落在花台之上,待看清吴映微手中的长剑,他神情微顿,随即转头看向裴清漪。

      裴清漪也恰在此时望来。

      两人方才已经商定了稍后的安排,谁也没想到,吴映微竟同样选了剑。

      王悦低声笑道:

      “倒是巧了。”

      裴清漪重新望向花台,眼底慢慢浮起一点笑意。

      “只是都用了剑。”
      “我们和他们,不一样。”

      她没有再往下说,目光很快落回到花台上。

      她原本还在想着,吴映微这一支剑舞会是什么模样。
      可当沈归坐到琴案之后,她的目光却不由自主落在了他身上。

      她曾在樊城听过他的《流水》,后来在流云坞,也见过他独自抚琴。
      可今日既要为一支剑舞相和,所选自然不会是清微淡远的文曲。

      她也很想知道,今夜坐到琴案之后的沈归,究竟会弹出怎样一支曲子。

      沈归已经登上花台,在琴案之后坐定。

      他的手轻轻搭上琴弦,却没有立即试音。
      抬眼的一瞬,他的视线越过数方坐席,落在裴清漪所在的第四席。

      她也正望着他。

      那双清亮的眼睛里没有惊讶,只有一种安静而真切的期待。

      沈归的目光停了一瞬,随即重新垂下眼去。

      花台四周也在此刻渐渐安静下来。

      暖黄灯火映入镜湖,随着细碎水波轻轻摇曳。

      湖风自水面拂过,吹动吴映微绛红的裙摆,也轻轻扬起沈归玄色衣袖的一角。

      吴映微握住剑柄,静静立在花台中央。

      沈归试音之后,十指轻覆琴弦,没有再看向席间任何人。

      满湖目光不知不觉都落到了那张琴上,四下静得只剩湖风穿过藤花的细响。

      片刻之后,他的指尖终于落下,第一缕琴音自弦间缓缓流出。

      花台四周静了一瞬。

      谁也没有想到,这支名为《将军令》的曲子,前奏竟会如此辽阔而宁静。

      没有金戈骤起,也没有战鼓催征。
      琴声反倒如远山云开,一缕长风自天地尽头徐徐而来,清远而辽阔。

      吴映微眸光微凝,轻轻握紧剑柄。

      她知道,自己该起舞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6章 兰汀合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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