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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琴心剑意 王悦仗剑而 ...

  •   一剑乘风出沧海,两心无碍任逍遥。

      ————————

      《将军令》的余韵尚未散尽,裴清漪与王悦已经一同走向花台。

      方才沈归与吴映微琴剑相合,已将今夜气氛推向第一重高潮。

      如今又见裴清漪走向琴案,王悦从侍女手中接过长剑,席间难免生出几分比较之意。

      “又是琴与剑?”

      “倒真是巧了。”

      “前一场珠玉在前,这一场恐怕不好接。”

      几句话随湖风传来,王悦自然听见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长剑,非但不见紧张,反而偏过头,朝裴清漪笑了笑。

      裴清漪已在琴案后坐下,闻言只扬了扬眉。

      王悦从她的神情中看出了那句未曾出口的话:

      怕什么?

      他笑意更深,转身走向花台中央。

      裴清漪低头微调琴轸,指尖依次拂过七弦。

      谢氏年轻郎君看过侍女呈上的曲目,含笑道:

      “第四组,琴曲《逍遥游》,剑舞相和。”

      曲名取自《庄子》,在座世家子弟自然无人陌生。
      只是谁也不知,这支从未听过的琴曲,又会如何奏出鲲鹏之变与御风之意。

      王悦提剑而立,剑尖斜斜垂向地面,姿态却不像即将登台献技,倒像偶然行至湖边、见春风正好,便停下来赏一场夜色的闲散少年。

      沈归远远看着他,眼底掠过一点了然。
      这副看似漫不经心的模样,他实在太熟悉了。

      裴清漪抬起手,第一声泛音轻轻落下,琴音清亮,宛如水滴坠入空潭。

      余韵尚在湖面缓缓荡开,第二声已经随之而起,轻灵宛转,在高低弦间往复流走。

      与《将军令》的清远沉静不同,《逍遥游》的起势没有独行之意,也不急着去往何处。
      几声泛音时远时近,仿佛春水初生,游鱼偶尔跃出水面,转瞬又没入粼粼波光。

      琴音才起,王悦已经随着那缕泛音迈出一步。
      他手腕轻翻,剑尖贴着湖风微微挑起,剑穗随之扬开,恰好接住琴音第一次上扬。

      裴清漪唇角微弯,指下随之一转,方才轻灵游走的琴声渐渐舒展开来,时而高起,时而低回,自有一番圆融流转之意。

      王悦也随琴声横剑转身。

      月白衣袂迎风而起,剑势舒展,步法昂扬。
      有时一剑高高扬起,仿佛要划开头顶夜色;有时又忽然收锋回身,从灯影之间悠然穿过。

      那柄剑在他手中没有半分杀气,仿佛只是行走天地间随手携来的一件旧物,可以破风,也可以挑花;可以乘兴出鞘,也可以兴尽而归。

      湖岸上的目光,不知不觉都落在了他身上。

      王悦本就生得明朗俊秀,此刻月白衣袍被湖风吹开,执剑行于满湖灯火之间,眉眼带笑,举止间又有一种世家子弟少见的洒脱不羁。

      几名年轻女郎看得目不转睛。

      有人悄悄放下酒盏,也有人隔着坐席低声问:

      “那便是琅琊王氏的王悦?”

      “听说是王氏嫡长子。”

      “白日里只见他投壶,倒不知他还会舞剑。”

      年轻郎君们看的却是他的剑。

      “没有一式冲着胜负去。”

      “偏偏每一步都在曲中。”

      “难怪叫《逍遥游》。”

      庾宁坐在席间,目光也不由自主地追随着花台上的那道身影。

      白日里,王悦连中投壶,满座喝彩,那份意气还带着几分少年争胜的热闹。

      今夜却不同。

      他手中握着长剑,却不像要赢过谁;满座目光都落在他身上,他也不见半分刻意。

      剑势舒展时,仿佛要随风直上;收剑回身时,又像只是信步走过一片春色。
      他没有看向任何人,却仿佛天地之间,处处都可去得。

      庾宁望了许久,直到身旁有人唤她,才轻轻回过神来。

      再抬眼时,王悦恰好旋身扬剑,剑光掠过满湖灯火。

      她的唇角也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吴映微已经回到席间。

      她望着花台上的王悦,轻轻吐出一口气,也忍不住笑了。

      “原来他还会舞剑。”

      沈归道:

      “他从小便喜欢剑。”

      琴声渐渐开阔。

      裴清漪左手在弦上吟猱往复,右手从容落指,曲调由最初的清亮轻灵转为舒展流畅。

      王悦也随琴势掠过花台,长剑在他手中收放自如,每一次扬锋都留有余地,每一次回身又恰好接住下一段旋律。

      两人从未真正排演过这一场合乐,可他们曾汉水同舟,也曾在危急之中将后背交给彼此。
      那些无需言明的默契,如今落在琴剑之间,反倒比刻意排练更加自然。

      王悦不必回头,也知道下一段琴声会从何处生起。

      裴清漪不用抬眼,也知道他会在哪里收剑。

      琴声一动,剑便随之舒展。
      剑势一转,琴音也恰好流入下一句。
      仿佛鱼游于水,鸟行于空,一切本就自然。

      曲至中段,裴清漪指下忽然轻轻一收。

      王悦顺势停在花台一侧,将长剑负于身后。

      满湖目光仍停在他身上。

      有人以为他只是在等待下一段曲势,也有人仍在猜测,他接下来又会使出怎样的剑式。

      琴音却只在几声低回之后渐渐变得清澈。

      就在众人尚未移开目光时,一道女子的歌声忽然随琴而起。

      “北冥有鱼兮,化而为鹏。
      水击三千兮,翼若垂云。”

      歌声清越婉转,沿着琴弦缓缓流入夜色。

      湖岸上的目光这才一道道从王悦身上移向裴清漪。

      不少人显然有些意外,今日裴清漪已经以琴闻名,却没有人料到,她竟还会琴歌。

      她的声音并不高,清越婉转,随着泛音缓缓散开,仿佛从云水深处随风而来。

      方才一直看着王悦的几名女郎也终于将目光投向琴案。

      有人轻声道:

      “原来她还会歌。”

      “这声音……倒真像从云间来的。”

      前两句歌声尚未落尽,王悦已经踏风而起。

      长剑由下而上骤然扬开,衣袂与剑穗同时掠过灯影,整个人仿佛借着琴中那阵扶摇长风直上高空。

      裴清漪指下泛音愈发清亮,歌声也随之扬起:

      “抟扶摇而上兮,去以六月之息。
      乘天地之正兮,御六气而无穷。”

      琴歌传过镜湖,同一支《逍遥游》,落入不同人耳中,也有了不同的意味。

      临湖几席的年长名士听见鲲鹏之变,只觉弦中自有庄周忘我、御风而行的旷达;年轻女郎听见的,却是春水长风,是少年携剑远游、不问归期的浪漫。

      庾宣不通琴理,只觉得这几句琴歌令人胸怀舒展,仿佛世间规矩再多,也总有一处天地容得下一个人自在来去。

      吴映微则想起从前站在舞台上的日子。
      灯光落下、乐声响起时,她不必成为任何人期望中的模样,只需随着自己的心意起舞。
      那或许便是她所理解的逍遥。

      谢澄原本一直在听琴。
      歌声响起时,他的目光才真正从弦上移到裴清漪脸上。

      琴歌相和,本就比独奏更难。
      她的声音却没有压过琴,也没有被琴声掩去,歌与泛音彼此交融,仿佛鲲鹏初化,原本沉在北海中的气息终于有了羽翼。

      她的琴也没有刻意追求高远。
      每一次落弦都有来处,每一段回转都有归处,看似随意流转,实则始终圆融自如。

      谢澄听了片刻,才低声道:

      “琴歌相和,去留皆可,行止由心。”

      身旁之人问:

      “如此便是逍遥?”

      谢澄望着琴案后的裴清漪,淡淡一笑。

      “知道自己要去何处,却仍不为外物所困。”

      歌声渐歇,琴音重新变得轻快。

      王悦也在此时再次扬剑。

      方才被歌声引向琴案的目光,很快又随着那道月白身影移回花台中央。

      他这一回舞得比先前更加舒展。

      琴音高起,他便将剑锋送得更远;琴声回落,他又随之收住脚步,仿佛方才一连串剑势,不过是在春风里随意走了一遭。

      裴清漪望着他,眼中笑意渐深,王悦也恰在回身之际向她看来。

      两人的目光只在半空短暂相触,他便已经借着下一段琴势重新转身。

      琴声愈发轻快,间或跃起几声清亮泛音,仿佛飞鸟穿过疏云,又在风中忽然折转。

      那一刻,他们都想起了汉水同舟的日子。

      那时前路未明,身后尚有追兵,他们乘着一叶小舟闯入水道深处,竟也能在风浪间彼此打趣。

      江湖于他们,从来不只有刀剑与恩仇。
      还有春水、长风,有酒可饮时的一场醉,遇见不平时的一次拔剑,以及事了之后不问姓名、乘兴而去的洒脱。

      王悦的剑也随琴声越发自在,时而横剑而行,时而仰身避过旋回的剑穗。
      上一刻还踏步如风,下一刻却忽然停下,任宽袍与剑穗在风中自行落定。

      有人看得失笑。

      “这位王郎倒不像在献艺。”

      “那是在做什么?”

      另一人望着花台,片刻后笑道:

      “尽兴。”

      沈归听见这句话,唇角也轻轻扬起。

      这便是王悦。

      看似不受拘束,心中却自有分寸;平日可以玩笑胡闹,真正遇见不平,又往往比谁都先一步拔剑。

      庾宁一直望着他。

      她早已见过他的风度,也知道他的才情,却直到今夜才发现,那些风流洒脱并不只在诗酒清谈之间。
      他的剑下没有争胜之意,只有不为功名所拘的自在,以及深藏其中的心气。

      长剑掠过灯火,王悦含笑回身。

      庾宁心口忽然轻轻一动。

      原来真正令人心动的,是这样的他。

      曲势渐渐走向最后一段。

      裴清漪的歌声没有再起,指下琴音却比先前更加明朗,时有雀跃之声,又在即将攀至最高处时轻轻回旋,仿佛扶摇而上的风无边无际。

      王悦踏过花台中央,长剑随着最后一段琴势高高扬起。
      剑锋高举时,仿佛鹏翼初张;腾身而起时,衣袂与长剑一同掠过灯影,真有几分扶摇万里的开阔气象。

      几名年轻郎君已经忍不住击案称好,女郎们的视线也重新落回王悦身上。

      庾宁望着他借势腾起,手指无意识地攥住袖口。

      满湖目光尽数聚在那道月白身影上。
      有人已经准备鼓掌,也有人低声赞了一句“好一个扶摇万里”。
      没有人注意到,琴案之后,裴清漪已经抬起了眼。

      她的右手仍在弦上,左手却在最后一记按音落下之后,悄然离开了琴弦。

      王悦也在同一瞬收住剑势。

      曲终前最后一道长音,沿着湖面缓缓荡开。

      就在所有人以为这一场《逍遥游》即将结束时,裴清漪单手按住琴案,整个人忽然凌空而起。

      满座惊呼骤然响起。

      直到此刻,众人才发现,琴案一侧竟始终横放着一柄长剑。

      寒光乍现。

      裴清漪越过琴案,衣袂凌空舒展,长剑出鞘时发出一声清越剑鸣。

      方才追随着王悦的目光,几乎在同一瞬全部转向她。

      “她也会剑?”

      “这不是宴间剑舞!”

      “她练过真正的剑法!”

      裴清漪落地时没有停顿,剑锋随身势向外递出。

      那一剑并不花巧,腕、臂与腰身同时发力,落处干净利落,却又随着下一步轻轻收回,没有半分逼人杀气。

      王悦仿佛早已知道她会来,只将长剑微微一偏,自然为她让出剑路。

      裴清漪从他身侧掠过。

      一柄剑向前,另一柄随即接上。

      两道剑光在半空交错,却没有真正相击,只沿着彼此留下的剑路掠过。
      前一柄剑方才收回,后一柄已经自相反方向舒展开来。

      方才一人舞剑、一人抚琴时,是琴声引着剑势御风而行,此刻琴音已经落下,两柄剑却接住了余韵。

      裴清漪旋身扬剑,寒光掠过灯影。

      吴映微的呼吸忽然一滞,眼前的镜湖与花台仿佛在一瞬间褪去。

      朦胧月色下,一名女子正在庭中舞剑,衣袂随剑势翻飞。
      她站在不远处静静望着,却始终看不清那人的眉眼。

      画面一闪即逝,再回过神时,裴清漪已经收剑回身,与王悦错身而过。

      吴映微望着她,心中那股似曾相识的感觉却没有散去。

      方才那一幕,她仿佛曾经见过。

      花台之上,两人时而相对,时而错身,手中长剑没有争胜之意,更像两个并肩行走的江湖少年,忽然在春夜兴起,各自拔剑相和。

      吴映微对《庄子》所知不多,除了北冥有鱼,便只记得那个庄周梦蝶的故事。

      不知为何,此时她脑中忽然掠过这句话:

      庄周梦蝶,究竟是庄周梦见了蝴蝶,还是蝴蝶梦见了庄周?

      这念头来得毫无缘由,吴映微微微怔了一下。
      再抬眼时,裴清漪已经与王悦错身而过,剑光映着灯火,一闪即逝。

      她望着那道身影,心底却慢慢浮起另一个疑问。

      自己究竟在哪里见过裴清漪?

      湖岸上的惊呼渐渐变成喝彩。

      王悦的剑舒展昂扬,如长风行于高天;裴清漪的剑轻捷清亮,纵身而起时犹如飞鸟掠过春水。

      一人让路,一人接势;一人剑锋高扬,另一人便从低处掠过。
      一个舒展如长风,一个轻捷如飞鸟,两柄剑各有章法,却始终行在同一片天地之间。

      年轻郎君们已经坐不住了。

      “一个乘风而行,一个掠水而过。”

      “可心境竟如出一辙。”

      “倒像原本就是同一种人。”

      庾宁原本一直望着王悦,此刻目光也终于落在裴清漪身上。

      她看着两人在灯火间错身而过,忽然明白,这一场之所以动人,并不只因王悦一个人的洒脱,也因为恰好有人能够接住他的剑,懂得他的自在。

      而她的目光很快又回到了王悦身上。

      她早已见过他的风度,也知道他的才情,直到今夜才发现,那些风流洒脱并不只在诗酒清谈之间。他的剑下没有争胜之意,却自有不为功名所拘的自在与心气。

      长剑掠过灯火,王悦含笑回身。

      庾宁心口忽然轻轻一动。
      那个埋在心底许久、始终不曾说清的答案,终于在这一刻有了名字。

      沈归看见的,却是两人之间从来无需言明的信任。

      一个敢在琴声落下之后纵身拔剑,是因为知道另一个人一定会回身;一个敢将自己的剑路完全让开,是因为相信对方不会让那一剑落空。

      沈归自然明白。

      可看见两人在灯火间错身而过、相视一笑时,他搭在案边的手指还是微微收紧了一瞬。

      那点说不清的情绪来得突然,连他自己也不愿深究。
      他只是重新望向花台,神色很快恢复平静。

      花台之上,没有琴声,湖风便成了琴声。

      剑锋划过长夜的轻响,衣袂翻飞的声音,还有两人踏过花台的脚步,共同续完了《逍遥游》的最后一段。

      裴清漪的剑轻捷清亮,王悦的剑舒展开阔。
      一个如飞鸟掠水,一个如长风过林,总能在对方剑势将尽之处自然接上。

      剑光数度交错,两人同时分开。

      王悦退至花台一侧,反手将长剑负于身后;
      裴清漪借着最后一次旋身收住剑势,衣袂在灯火间缓缓垂落。

      两人隔着半座花台相视一笑。

      满湖灯火映着剑锋,春夜长风吹动衣袂,仿佛天地之间,只剩下两个终于尽兴的江湖少年。

      花台四周安静了片刻,下一瞬,整座镜湖掌声骤起。

      喝彩声一阵接着一阵,许多人已经起身,却仍找不出一句话,能够完整说尽方才那一场《逍遥游》。

      裴清漪的琴清澈如天风,琴歌空灵宛若云外仙音;王悦的剑舒展潇洒,将鲲鹏乘风而起的气象尽数铺陈在满湖灯火之间。

      而曲终之前,裴清漪忽然拔剑而起,则像为那只独自扶摇万里的大鹏添了一位同行之人。
      从此长风浩荡,不再孤飞。
      两柄剑并行于天地之间,也将这一场《逍遥游》推到了所有人未曾预料的境地。

      满堂宾客望着花台,赞叹声久久未歇。

      庾宣怔了半晌,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原来剑还能这样舞。”

      谢澄望着花台,没有立即评价琴技,只在掌声稍歇时轻轻道:

      “意在弦外。”

      沈归的目光仍落在裴清漪身上。

      她正将长剑收回鞘中,方才凌空越过琴案时被风吹乱的发丝尚未完全落定,眼底却有明亮的笑意。

      王悦站在她身旁,似乎低声说了句什么,裴清漪转头瞪了他一眼,唇角却仍旧扬着。

      忽然她似有所觉,隔着灯火向沈归望来。

      两人的目光越过半座花台,短暂相触。

      沈归微微一怔。

      裴清漪却已经笑了起来。

      那笑意明亮而坦荡,仿佛方才那一场《逍遥游》尚未结束,仍有一缕长风越过镜湖,落进她的眉眼之间。

      谢氏年轻郎君重新走上花台,含笑向满座宾客道:

      “第四组合乐已毕。琴歌、双剑,好一场《逍遥游》。”

      裴清漪与王悦并肩向众人一礼,而后相视一笑,一同走下花台。

      他们身后,镜湖春水映着万点灯火。

      风过无痕,来去由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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